『…圣母领报节后,我们搭船到巴贝弗洛特,我改管那边的海港税。我们在那里定居。』
「圣母领报节」、「巴贝弗洛特」。
丽芙把那些字卡在舌头里反覆搅动几次,乌伊.费吉恩堤的少主字吐得很慢,像颗鹅软石闷在喉咙舌根,每一节末音又像被皮绳拖拽拉扯,跟达凯斯这群人不同。
弗兰恩抱着蜡板揭开皮帘走出药草隔厢时,哈肯把梅尔.穆亚德要的鹿角粉装进羊皮口袋交给她。黄色骨粉像火塘闷透的炭灰一样细。
「可以。」她把腹内生命热力熬煮骨粉与粗骨硬渣的不同处又说了一次,哈肯没打断,就像第一次听见一样眼皮也不眨。
隔厢没其他人,皮帘外也没战士哀嚎骂粗话、没有老戈曼呕痰。
她咬了下舌头,总算叫住他。
「…你知道巴贝、弗洛特吗?」她扯着舌头,好像与记忆里温尼德说的音不一样,巴贝弗洛特,她又说了一次,这次喉管里的鹅软石压扯撞上齿列,发音更古怪。
哈肯黏着黄粉的手指往鹿皮绳打上死结,「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他的达凯斯土语越来越流畅了,「父亲说,花岗岩…吃长船。」
长船。
「那、圣母领报节呢?」她把整组词一口气呕出来,这东西听起来像是安格斯身旁振翅的白天鹅,但她知道不是,温尼德与她吐的是完全不同的字音。
这次哈肯沉默的时间拉长了。
是她说得太怪?
「…我记得是白衣女人的日子。」他眼神快速读出了她的困惑,补充:「风变软了,长船可以进船棚,就是那个日子。」他把羊皮袋装进药箱。
长船。白衣女人日。
弗兰恩回来得很快,把她的名册摆到案前。哈肯回角落烤那把反覆刓梅尔.穆亚德腿根腐肉黄脓的刀,头却侧向胡桃木箱盖弗兰恩搁置的蜡板上。
「已经找卡哈医者的人清帐了。」树皮名册上的一行牛只数被短刀犁出两道十字,再用猪血羊脂混出的红墨糊进所有刻痕。
丽芙翻过下一页。北地松脂将羊皮纸黏在树皮上:boves xl(四十头牛)、v libras argenti(五磅生银铤)…这处是用龙血干结赤石调和出的墨水,咬在兽皮上的线条细长像排栅。
出自那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乌伊.费吉恩堤少主之手。
从他第一封引用的《拉维尼亚》、他给的一册写就恋人逃离那个叫作阿提拉大厅的抄本,然后是摆在她眼前的聘礼契据。
缺失的变格、尖细的字体、字骨间的空槛,还有段落间总钉着几处像安置防伪木桩一样的短字符。
耗了近两次月亮盈亏,丽芙的思绪中逐渐掌握出了一些规律。
她掩上名册。
卢诃青铜战马碾碎黑夜的方向、待抽干她子宫冷湿淤积的软风,而风软长船可以入棚。
她没有错读他的语气。温尼德要带她走。
去那个模糊记忆中舆图翻不到,她唇齿也咬不明白的巴贝弗洛特。
至少,温尼德可以带来她熟悉的丝绸、罗马玻璃、玫瑰香膏。
至少,那是个能用对称句法说话的地方。
…
弗兰恩刻完字骨中的最后一痕时已在吞咽呵欠、菲南手里磨止血明矾的石钵每打三圈就缓几息,哈肯已经把装满硫磺药膏的角罐木塞浇灌蜂蜡。
天幕染上灰,但白袍异教徒铜钟没敲响,还没到长屋落锁时。
「哈肯,你拿名册。」她跟哈肯一前一后跨出药草厢房门槛,后面就传来菲南拉长的困倦抽气。
腹内正在发芽的种子日夜吸收着她的血脉中的热度,不洁的月血已第五次注入熔炼中的孕育之所,种子已扎根壮大。她的硬骨被抽得只剩黑胆汁残渣,僵直酸涩,双腿也因黏液堆积,像铅块一样沉重。
乌伊.勒海隆首领柯林的长屋距离治疗棚百步,哈肯跟着她,脚步被拉长,他们在落锁前跨步进大厅。
「给雷格口信,」丽芙抓住门口跑腿的仆从,「我今夜分你们首领大厅的麦饼和肉,让他的战士先别落横木。」
柯林的兄弟欧格嘟囔几声让出那张铺着因汗油浸渍、毛发光秃板结的狼皮长凳。
乌伊.勒海隆的柯林下巴皱褶绷成一疙瘩,刮下一块脊肉到她的鹿皮浅碟,她拿桌上的黑麦饼跟哈肯交换名册,「首领,我把乌伊.费吉恩堤赠与的长椅私产中的十头牛留在乌伊·勒海隆。」
她摊开名册与乌伊.勒海隆管事手里的三联黑蜡板共同刻下十头牛期盟,一边要哈肯在旁认,先从「十」和「牛」开始,也一面确认自己的笔法,仿着温尼德加入ad(给予)这些木桩字骨。
柯林双眼已眯成一道缝,「科、你堂哥的长屋还缺橡木和牛皮。」
柯林年轻妻子杜维萨勾起的嘴角眨眼就被长屋巨木压垮。柯林牙缝喷着酒雾大喊要叫修士把好消息刻给隆克里的长子。
「我来吧。」丽芙跟管事拿一截树皮。
科纳尔给的救命钱,彻底刮干净了。
柯林拍着桌案说好,把次子芬巴从那群黄胆汁泛滥的战士堆里吼出来,「好好学你堂姐的咒语。…丽芙,别、你用你那手像盾牌一样卡在一起的古字体刻吧,克罗安那把老骨头说古字是首席长椅才配用的字据。」
短刀削去已经刻出断字的树皮,芬巴肩膀顶开哈肯,『…首领恩赏为长椅私产,』头顶传来芬巴吸吮肋骨的啧声,『…待那笔折银的名册牛到基拉洛,其中十头黑牛给予你长屋剩余所需橡木大梁…』还有认字奴隶、战马,柯林灌酒补充。芬巴手中牛骨油水滴到了她脖子上。
乌伊.勒海隆首领那根麦酒错置了的舌头拉出断续字句,丽芙又刮了两处树皮才落笔定谳。
欧格抠掉拇指甲缝的肉渣塞进嘴里,「乌伊·费吉恩堤的那位可是把碎银当石子扔…听说他把整册刻着罗马咒语的羔羊皮给了你。还特地裹着那条怪布,像只发春雄鹿冲到雷格跟前要顶角。」他的话在激起一阵调侃。
「狗嘴都给我闭上。」柯林把酒杯往桌案重砸,「丽芙,别被白蛮子拉来的几块破布和兽皮纸砸成瞎子,梅尔·穆亚德就等着你这三个大斋期掐点去给他挖烂脚。等日子到了,你跟肚子里的狼崽只会被他当作吃脚靴子,一脚踹开。」
吃脚靴子。
也好过留在达凯斯这滩泥泞,随时被布莱恩掐断气脉吧。
丽芙点头。
初眠临近她是被雷格的亲兵隔着皮帘用剑鞘敲厢房立柱三次唤离柯林长屋的,亲兵说马洪首领找。那会杜维萨正往她手里塞碎银,求生命种子咬紧子宫壁肉的药草。
杜维萨说那些没听过名字的黑汤,还用过死去牛犊烂肉膜涂腹部,但月血总来,第十次。又说柯林两个年长儿子——科纳尔和芬巴骨肉壮如种牛。
丽芙那些苦绒皮、盐风草子的药草与份量被剑鞘敲碎,她只能朝杜维萨点点头,「日升雾散时你来治疗棚找我。」
走出厢房时杜维萨在身后呢喃着皮袋、总督之类的奇怪罗马语。
马洪首领在雷格长屋等她,温尼德送来的蜡板、羊皮纸,连同《瓦尔塔里乌斯》在内的两本书册都回到了她手上。蜡板字骨卡着灰、胡桃木板也有油指痕,那几个异教白袍说里头的羔羊皮绝对纯洁,没有恶意诅咒熏香或者有卡在罗马字里夺人生育力的巫术。
丽芙去看长案,不是酒盏、吃剩骨头,一半被拼接的羊皮纸覆盖,是她熟悉的舆图,但中央被打上一个奇怪的三岔,雷格的亲兵和白袍都在低声说:伊索□□(耶路撒冷),手往肩膀左右比划。
「布莱…」雷格把话吞了回去,胡须刮过她耳廓,「隆克里的弟兄们在伊瓦尔长船挖来的地名羊皮。」
压上的地名多是陌生的,但马伦将军指骨压上的圆框边的埃林依然是海伯尼亚(HIBERNIA)。然后她看到了BARBATVSFLVTVS——
巴贝弗洛特。
字骨嵌入温尼德吐出的每一节音。
记忆褶皱在舒展,导师老昆图斯介绍家乡时指头滑过的墨痕、凸粒,高卢行省的科唐坦半岛,她记不清氏族名的领地。
达凯斯的皮船会被花岗岩嚼碎,是他们盾墙到不了的地方。
腹膜深处有一阵隐晦挤压,浮沉的种子早已破壳,白骨在热血与白种浇灌中坚实。
「医者,」马洪手里的牛骨压在那一行罗马文,「你那没须的未婚夫安隆塞过来的大箱和兽皮纸就是从那——伊瓦尔用碎银堆出的船棚运来的。」
腹膜的一侧又被扯了一下,黑胆汁被推到脖颈。
丽芙迎向马洪干透蕨叶般红发遮盖下的眼窝,首领在笑。
说词被凿穿,温尼德在枯木前的低语还是被挖出来了吗?
马洪把牛骨扔给伏在脚边的猎犬,然后她听见首领说,雷格已经把她捏出的那些温尼德的抱怨告诉他,「…他不想让你前夫进长屋,那就让梅斯带柯林的人陪你。达凯斯的盾墙,从不挡过磅的生银!」首领说完,发出闷雷般的大笑,转头把大羊皮舆图赏给两个白袍。
丽芙找回了气脉收张。
当马洪和雷格说要压六头黑牛让儿子阿德加寄养在雷格长屋里,还告诉她:「雷格负责让他组最硬的盾墙。医者,你与乌伊.费吉恩堤的安隆婚盟期满后,你就把你那手罗马药草都教给阿德加。」
丽芙已经能扯出微笑。
婚盟期满。
温尼德要她做一世正妻的那页名册,根本没有钻进达凯斯盾墙。
…
丽芙回女眷厢房前往哈肯掌心塞了一勺乳清,另一勺混入鹿角粉被她冲入喉管,填补大血脉衰退的热度。
火塘的光没法被闷住,烟熏晃动人影砸在厢房的牛棚顶,马洪、雷格和他们乳兄弟在谈卡舍尔的法统、欧根纳赫特名册下的首领与长老,还有女人带来的牛只…
飘进丽芙耳中的字句断续、逐渐抽离,翻涌的骨粉乳清化作冷湿黏液填满额骨后的空槛,那些大厅的火光杂音被彻底抛下,直入死黑。
不知过多久,雷格的热度与酒气挤占,头颅的三个隔厢被震醒。
大厅的火光隐去、喘息和鼾声交杂着渗进厢房。雷格的双手承托她酸胀的腰骨,麦酒浸透了他的气血,那些能在半粒麦壳另一端平秤的话被黏糊唇齿取代。
「…等你带着我们长子回来,」后腰的指骨隔着亚麻咬进皮囊,雷格薄荷夹着牛脂酒水的热汗滚入她的领口,「他能和阿德加吃同一盘脊肉、啃同一块麦饼…」泛滥黄胆汁埋入,头髓感知被冲垮,黑影摇晃。
丽芙扣住他绷紧硬肉,喉管一下卡着一下,急促吞吐。
体内平复的黏稠血海再次翻滚,半大硬骨在热浪里挣扎蹬踏,生殖之鞘火烧合拢。
雷格那些关于长子归宿的呢喃擦过耳骨没入黑夜,他喊她,耳膜颤栗,骨血垂坠毛毡,唇舌扯动着应声,最后是死寂与雷格的体热包裹她。
***
六次月血在下腹内捏出长子硬骨的折痕。
丽芙不再能弯腰查看恶肉、低头剜梅尔.穆亚德腿根深处泛滥的黄胆汁与败血,长子的伸展抵住了她的气脉,视线仅是收束到桌案上看几排罗马文都能让她被黑雾掩盖。
温尼德从高卢带来那名叫阿尔德里克的年轻医者接替了她。他手持青铜勺像舀乳清,尖头铁夹也从缝里拉扯,反覆萌发的肉赘在梅尔.穆亚德几次咒骂抽搐中一块块落入哈肯手托的浅碟。
「酒——!」梅尔.穆亚德舌头糊在嘴里软肉,要了第三杯。
阿尔德里克喊了几句没人懂的家乡话,但欧根纳赫特医者手里酒杯绕过医者又ㄧ次塞进梅尔.穆亚德半张的牙,半杯麦酒淋地上。
阿尔德里克短暂的挖肉施治中,丽芙神智在黑水里翻腾,往复因初始风霜惊醒腹内骨血被扯回。
几回抬头,她注意到身旁坐着的温尼德来不及抽离的目光。
「——丽芙医者。」欧根纳赫特的老医者问她能不能提高黑罂粟膏份量,让她转告阿尔德里克。
丽芙托辞还没组成一段,温尼德接过这桩血价试探,「阿尔德里克是我雇来的人,我替未婚妻转告他。」他说话时,那股大洋海风的盐咸鱼腥更浓了。
赫里姆纳克。她把字音又拉了出来,唇齿无声碰撞。
哈肯说那一片插满了他族人的长船桅杆,也是温尼德提及避风的冬汛泥滩。
阿尔德里克已经拿石灰刷洗好刮勺、铁夹。温尼德最后一次视线在她腰带缓慢拖行,气息撤离,去到那个年轻医者身边低声说话。
她则支撑起干涩腰骨走入达凯斯盾墙。
那是回基拉洛的第二次日升。
冷雨咬上雷格长屋的木槛,雷格在她耳边低语,梅斯磨齿列拉扯呵欠,穆雷反覆在扯勒脚皮靴的骨扣,乌伊.勒海隆首领让兄弟欧格带次子芬巴和数十名亲兵持盾护送。
车队在晨雾中再次套上驮马,折算过的碎银与银铤、老柯林让女人们赶出的两捆呢斗篷、药箱与名册全塞入车底的藤条筐与橡木箱。
丽芙脚踩哈肯搬来踏凳,手扶泰德平举的手臂,最后再借两名女奴左右手扛,总算把自己钝重骨肉塞进车厢内特制的皮榻。
车轴与粗糙木轮转动闷响。
车马、牛群向费吉恩堤图瓦的灌木泥道进发。
…
旅途是在灰雾与生命气扯动间摆荡。
丰肉下旺盛血脉的搏动时刻在吸吮她,头髓的三个厢房失去热力,她的思绪与口齿剩下一团冻雨敲打泥地的黑汤。
下腹内壁又被扯了一下,推压银丝腰带夹层的生铁钥匙。丽芙伸手去按,拉扯皮膜被撑薄,触手像半个拳头大的鹅软石。
离开基拉洛前,雷格笑说长子叫康霍巴尔。黑发的康霍巴尔。
她、科普雷、格兰妮…还有父亲跟那些发色各异女人生下的半血手足都被强悍的至高血脉打上黑发印信。
雷格能留长子的名、能留给他那一身巨石般的骨架。但康霍巴尔会在高卢——温尼德口中的巴贝弗洛特成长。
皮帘外传来一声芬巴大声抱怨风雨的咒骂,还有扯碎的马嘶。
丽芙努力拨开头髓中的胆汁淤渣,抠出那一片片木板树皮——
微弯长横和垂直紧密的细短线,长船和排桨、
交叉斜线,风帆组成的盾墙、
死石(Mar.),布列塔尼的花岗岩简笔、
…
交错的线条在扭曲蠕行,字骨盘旋像被切药刀割碎,有条线、那还有几粒字,它们怎么也没法从污泥抓出来。雷格、马洪要她把这些与哈肯同族外来者在用的简笔塞进记忆中的隔厢,好让他们挖长船熟银和奴隶的掌心拢得越大。
车板皮榻的绑绳随颠簸路面啮咬立柱发出咿呀,丽芙黏住笨重眼皮,翻动重压麻痒的腿骨,狼皮毛毡下铺盖的烘干洋甘菊、薄荷碎被碾压。
思绪里的一道道划痕还在跑。
无妨,只等康霍巴尔降生,不洁黑血排干。她能捡回来,读懂夫君那册罗马名册的所有需要。
…
「——不准出来!」
额骨下有淤塞秽物冲撞,耳边传来女奴绑在喉骨的惊叫,几只黏手压了过来。
丽芙撑开眼皮,光影交叠,两名女奴肩膀颤抖,挡在皮帘前,羊脂汗腥与风雨吹皱的皮骨盖住她。
「——狗屎!盾牌!」她听不出是穆雷还是梅斯。
带扣、生铁与骨肉碰撞,昏暗的车厢被聚拢骨肉和他们架起的盾墙抽干最后一丝光,死寂黑色里女奴在重喘,隔衬袍、重绢按压她腹部的枯手在打滑。
强夺?
还是温尼德铺出长船远航的一角?
胃管被碾压推挤,每一口气都堵在颈骨,临睡前的乳清骨粉被康霍巴尔伸展的骨架一震又是一震,化为一滩刺辣的黄胆汁呕涌在她身下铺盖的皮毛。
盾墙碰撞、四面的皮棚在战斗中挤压扭曲,马嘶牛鸣混着达凯斯和不怎么熟悉的吼叫——酸水烧酌她嘴里的软肉、舌头,又是一呕。
碰撞越来越紧密、女奴发出颤抖唇音喃喃自语,咒骂重锤砸进她的耳膜。
字音跟那个浓雾中的隆克里重叠。
那些战士一面费力摆置他们的唇齿去说达凯斯的土语要她和布里南别怕,一面又拿短刀刺穿法沙。
是日照不及地跨洋而来的外来者。达凯斯战士口中的白蛮子。
「砰——」身后立柱被猛烈一撞。
橡木车轮在泥地转过几指,丽芙纂紧湿黏灰狼毛,一个女奴惊叫,尿骚和她刚才那两口胆汁浊气闷在车厢。
有战士痛呼吼叫、马蹄乱踏,额骨钝痛爬满眼眶,枯竭大血脉猛烈抽动数千下,丽芙好像还听见有人在喊:隆克里、把武器扔下、布莱恩…
「唰——!」
皮帘被几指裹满干结黑血的指扯开。
康霍巴尔的硬骨蜷缩,叫嚣颤栗的胃袋噤声。
黑手指骨张拢,两个女奴被像空皮革囊扯领口扔出车厢,那个高大黑影压了上来,视线再次被黏腻和血肉腐甜扭成一团。
「——丽芙!」
布莱恩。
他下颔还是挂着三枚奇怪的金珠,他在靠近,兽热猛砸,纯金圆珠随他开阖的嘴晃动碰撞。
他吐了什么?他在救她?
丽芙手撑毛毡托起肉身向后,皮榻晃得更厉害。她的臀就在榻缘,除了跌上这片硬木板她又能去哪?
「别怕…」他说了好多,声音穿透耳膜又陷进头髓里的黑胆汁冻成碎渣,铁钳般的血手要捏碎她的腕骨。
手被按上他的胸口,铁环与硬皮甲下大血脉的鼓点冲撞她的掌心,太烫了,但巨力在重压,另一手拉扯她的袍脚下摆,将她拖进泥泞身骨制成皮囊中。
然后抽绳勒紧,黑影笼罩。
「…我的盾牌立在这里,你就是我的。」湿热钻进了她的耳骨。
知觉从指骨、掌心、手臂…向内坍缩,血脉中的最后一点火光熄灭,她缩成一团死肉,一团包裹康霍巴尔的死肉。
直到潮水般的死意退散。
风扯得皮帘掀飞又垂落,透出车棚外日坠后的铅灰色。
「穆雷,你——还有你们这群活下来的,都看好了,首席医者丽芙在我盾牌后!」布莱恩的吼声被盾牌敲击和咒骂声盖过,有人在说命价,还有断续的伤兵呻吟。
「——车队是我们从白蛮子刀口下抢回来的!」是科纳尔,嘶裂重音像狼,「回基拉洛,我向首领马洪作证这桩婚盟!」他还说要让不服的人尝他手里的长矛。
微凉血脉推到手指,丽芙抬动干涩的骨肉,骨缝在磨出弹响。
三枚湿热金珠从她沾黏冬狼皮毛的指缝钻了出来,在皮榻弹溅。
她张开齿列,胃管深处有一些很细微、隐晦的震颤。
大腿深处牵扯的胀裂爬了出来。
她什么也吐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第四级婚约:走入婚姻(丽芙po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