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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继承人(上)

两个七日前,顶板的最后一把芦苇杆用皮绳绑住,工奴铲起黑泥抹平风眼,战地柳条棚在隆克里扎根。

乱石平原的最后一排坚实盾墙已经在梅斯的组织下离开。

但马洪给了布莱恩口信。

他、凯尔,所有盾墙弟兄继续熬在隆克里,把伊瓦尔的长船卡死,放干白蛮子的血。

这座大棚会漏泥雨会摇晃,但好歹能让他们不在即将到来的大斋期,被活活冻成一堆冰渣。

自由民的提盾战士送来大麦时说,属于首领兄弟的长屋大梁已经搭好,高尔的女儿也住进去了,每个破晓就在下风口的木支架前拨弄打纬骨刀,赶制厚呢斗篷。

泥棚的编织板门被风刮得闷晃。

仆从正拿刀贴上布莱恩抹了草木灰与羊脂的两颊,锋刃将那些长出半指宽长度的胡须扯下,再扯松他下颔留下的一撮胡辫,把不足半个小指大的金珠编入。

第三枚。

一枚金珠,一个持金的白蛮子首领。

这是他从黑泥里又揪起了一个白蛮子首领后的某个夜里,与斯伦被麦酒糊透了舌头与口齿后的赌约,为着从表亲手里抠出几枚生铁带扣,他必须每隔七日就得亲手揭掉这层皮毛。

斯伦拿刀在抠甲缝的牛粪,「布莱恩,再过几个斋期,这坨碎金不会让你立不直骨头吧?伊瓦尔该让他底下的崽子登船前把金环都塞□□藏好。」

洛坎枕着盾牌边笑边打嗝。

「…是聘礼,」马克的声音从火塘另一边传来,接着咒骂几声这刻字黏在一起,跟白蛮子盾墙一样难看,「首领恩赏…长椅私产…等多诺万的牛车送到基拉洛…去他的…总之…有十头牛…」

两颊再次光裸干涩,布莱恩拿亚麻袖刮掉草灰羊脂,以及刀锋新开肉口下渗出的血水。

「你念什么咒语?父亲给你找女人了吗?」斯伦喊。

「不是我、」马克挥舞手上半个手掌大的树皮,「科纳尔父亲…首席医者给了牛、几根手指就能点清的屁事,竟然让修士刻字——」科纳尔扯喉管大力咳嗽,像抢白蛮子落在泥里的碎银,一把薅回树皮。斯伦也粗吼着要马克闭嘴。

洛坎嘟囔几声把头埋进斗篷。

布莱恩又往袖口上添了两道新血,刀刃咬得比想像中要深。斯伦和科纳尔不再说话,他们目光一截一截地推在他皮囊上。

该死的雷格。布莱恩耸肩。

弟兄们避开他,但那些基拉洛送牛皮、送大麦和斗篷的仆从与战士们的耳语还是像风刮进他耳中。

雷格的女人有了崽、然后名册上的痕被重新勾抹、多诺万砸了几十头牛和银铤要她去治梅尔.穆亚德烂腿,她要待在乌伊.费吉恩堤那座熏满白蛮子恶臭的长屋至少三个大斋期…

布莱恩翻出磨刀石抹掉断钢上新长的锈蚀斑点,黑灰的锈粉和白蛮子的骨粉落在泥地,这声音让他牙根发酸,「丽芙把多诺万给的十头牛给你父亲?」

斯伦鼻孔哼出一声弱气。火塘里发霉大麦秆爆开劈啪干响。科纳尔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折算成碎银了…父亲说买了匹马、认字的女奴…」凯尔又来了,干瘪地说个没完。

「你到底想吐什么?」布莱恩打断。

「刻字、是丽芙的。」科纳尔顿了顿,「她为什么——」

「她爱把牛给谁是她的事。」他把断钢插回武装带。

雷格拉赫骨头软、护不住自己的女人,丢了的荣誉价算不到他们头上。

科纳尔又低低碎念几句,拿刀去割下一块衬袍夹缝的牛皮给马克刻字送回基拉洛,布莱恩去听斯伦、多纳聊他们刚从船坞抓回来的女人,但凯尔嗓门像锤子,丽芙、母牛、乌伊.费吉恩堤的新郎…还是一句句的捶打他的耳膜。

「你舌头吐慢点!皮硬得要死,我怎么刻?」马克低吼。

「…你说她被人盯着,」凯伊拧干斗篷角上的黑泥。「把白桦树皮铺满整个大厅,也刨不出一句真话。别刻了。」

布莱恩拉起斗篷推开那扇咿呀呻吟的柳条泥门,把弟兄们的废话扔在背后。

当初马洪把她扔雷格,她还有力气给卡哈传两片破树皮讨论她的药草,连个口信都没留给他。

她男人靠不住、老柯林那头狐狸又只盯着她名册上那几头牛,这都是她自找的。

布莱恩走入碎石低洼浅滩去看提着皮鞭的吉尔和踩着没膝水深劳作的工奴,他们把橡木桩楔进软泥,再用皮绳缠上黑刺李枝。这排带刺尖桩能戳烂那些想借着大雾登陆的白蛮子臭脚和长船。

三颗金珠在风中干响,稀泥水随着另一处岸上白蛮子工奴伐木的生铁斧晃荡,连着皮靴和骨缝一起战栗。伊瓦尔这个杂种还不消停。

他与吉尔吞咽着细雨讨论三个清晨前阿特加尔从石头缝里翻到的树皮字筹,那上头有烙铁烧穿的伊瓦尔私人标记。

掳来的白蛮子奴隶、马克和随军修士围着那张桦树皮一起拼凑出零碎字痕:防寒熟皮、六艘长船、武装代理人…barf——

巴贝弗洛特(barf)。

老修士辨认出了简笔。伊瓦尔在法兰克的某个据点,加洛林的钢剑都是从那儿偷运来的。

吉尔把皮鞭往泥滩一甩,「…那个异教徒从大洋外挖亡命之徒,来讨他侄子命价大帐,少主。」

「他可以亲自来,我会扒了他的黄金剃光他的老脸。」一个抱着团皮绳的工奴摔了一交,溅起的泥水黏了布莱恩一身,吉尔举起皮鞭抽在工奴的臀上。

布莱恩抹掉眼皮上的黑泥,转身走回营地。泥棚的门板被撞开,布里南医者抓着那个常与他们交换野芥末根和焦油的黑市商人,说在找他。

「…木料、熟皮,从费吉恩堤图瓦改运往赫里姆纳克。」商人往羊皮袄夹层摸出短木板,搓着手。

布莱恩只大略扫过上头的凿痕,转手又塞给修士,「一痕痕认清楚,他吐的都是真的?」修士抖着手和马克交替去看短木板几个来回,马克咒骂白蛮子想用长船把他们淹死,修士也确认商人不是在说瞎话,布莱恩用碎银买下物料木板。

斯伦带人去驮牛畜栏抓出那两个嗓门最有力的白蛮子女奴,商人惦过碎银,再去检查了女人们的牙齿和脚趾,便喊人从从皮船舱底搬出七桶松焦油。

布莱恩检查每一桶焦油没指深度,马克还在跟修士争论其中一道模糊刻痕。斯伦则拿麦酒交换了几口商人手里的蜜酒,聊起赫里姆纳克运来的新货色,窝棚绑着一串,肉比隆克里这里的黑泥还深。

「…叫蓝人,骨头硬…让他们去砸木桩…」商人打嗝。

布莱恩在看马克指给他的木板数目,商人卡着皮屑的指头朝那处敲了敲,「…首领的兄弟,这几道多刮了横痕…十…法兰克人防伪才这么干的。」手指移到伊瓦尔的十字船章下,还有一枚锥子啮出的方块私印,「…多诺万的小崽子,其他人可学不来他这个法兰克折角,他已经让一群布列塔尼工匠砸了好几箱碎银。」

斯伦压低嗓子在问是的多诺万哪个崽子,商人剃着牙缝上的麦渣,「…从伊瓦尔某个女儿肚子里爬出来的…名下的母牛比河滩碎石还多,生下来就顶着一整领法兰克重甲。」然后又说,养在法兰克,叫安隆。

布莱恩把木板收进腰带。

乌伊·费吉恩堤的安隆。那个要霸占丽芙三个大斋期的男人。

斯伦又勒着商人脖子往对方喉管灌了好几口麦酒,商人拖着舌头咬字:橡木大梁、花岗岩、防潮桦树皮…全是出自这位伊瓦尔外孙的手笔。他有个搞来外海石料的同行也拿了一截乌伊.费吉恩堤少主的物料木板,还有蜡板,里头用那些回勾折角的字体刻明了三层橡木板、厢房封顶。

「…海港会塞个大人物…」商人摆手拒绝斯伦的酒囊,直说布莱恩还想要,他能搞来更多料册,「就他们外海的臭规矩多。」

商人招呼船伙,一高一低踩着泥,离开前还收走斯伦喝了一半的蜜酒。

布莱恩瞪着那条远去的皮船。马洪和雷格名册到底安了什么狗屎帐?

焦油木桶被塞进泥棚立柱的草料夹层,火塘架起大釜,熬煮几块羊脂和一大勺黑焦油。

布莱恩解开皮扣将锁子甲扔进大一口黑汤搅动,斯伦与马克也在一面等一面抠铁环里的虫子,就科纳尔眼睛还黏在那张发黑的树皮上。

「字刻好了?」布莱恩问。仆从拿铁钳把他的锁子甲从滚着泡的黑油中捞出,酸鼻热烟烫烂了麦草杆堆,布莱恩打了个喷嚏,听见乳兄弟说没有。

没有?

凯尔搞了大半天,舌头还憋不出点屁话?

仆从往亚麻袋塞碎石沙土,斯伦的锁子甲也被扔进大釜,科纳尔还在扯那通丽芙被监视的瞎话,「她不是最爱跟卡哈捎树皮划拉那些烂药草根?让卡哈的人…去他的,随便你。」锁子甲在沙石袋里搓揉。

丢了女人的是他没骨头的堂哥,他干嘛替雷格拉赫算这笔烂帐?

「她还让工匠给卡哈造了木榻和桦木长几——」科纳尔总算看懂他的眼神,黏死嘴皮。

她在平帐。布莱恩知道,这女人满肚子都是比花岗岩还硬的心思。那夜被白蛮子吓掉了魂,在他怀里死活不肯吐一个字。

带着余热的锁子甲铁环隔着衬袍再次咬进肌骨,他才贴了点碎银把伊瓦尔侄子那身勒胸的铁环换了,新的这套又快塞不进他这副抽长的骨架。布莱恩手扯铁环,吐出骨缝卡着的火气。

添柴时候还不到,布莱恩是被斯伦的女人彻底拽出睡意的。

斯伦前些日子从白蛮子手里把人捞出来,她就像团黑泥上的烂肉一样没吭过声,现在却在斯伦的斗篷里哭泣,还夹几句没听过念字,跟白蛮子的土话完全不像。

斯伦在说回基拉洛的长屋隔厢她能有块地躺,反反覆覆说了好几次,马克低吼着要他们闭嘴,布莱恩耳膜也快被磨破了,他用斗篷裹头翻身,磕到了武装带那柄断钢。

鹿皮鞘已经磨秃,露出里头发霉的木胆。

他没忘记丽芙缩在他斗篷里那一下下虚弱的湿黏的喘气,更没忘记她把断钢拍回自己掌心时手骨的震动。

因为烂肠热,因为马洪的调令,最后是名册上那些瞎划。斗篷、断钢,连同他的长屋承诺,在她面前都成了狗屎。

连一个斋期的时间都等不及他。

仆从开始朝大釜底下塞新挖的泥炭与麦秆,火塘被逼出新燃的高热与黑烟。

盾墙兄弟们陆续揉着眼皮起身,就火塘另一侧的科纳尔鼾声还在响。

布莱恩等了好几声喘气。凯尔这家伙睡得可真死,他上去掐住科纳尔的肩膀晃了几下,「树皮给我。」

科纳尔被他的吼声震醒,手从剑柄上抽回,「…布莱恩?」挤出一个哈欠,「树皮和丽芙我往后一个字都不吐了。」

「去他的,给我全吐出来。」他没说完,背后斯伦那团斗篷制造出的喘气突兀一顿。

白桦树皮上头几行刻字在科纳尔手心汗水拧压下已有部分剥落。

字是丽芙刻得没错,字骨紧嵌在一起,跟老修士的三角毛刺完全不同,布莱恩抠出了「十」、「牛」、「乌伊.勒海隆」。

「春耕前,你跟丽芙加一块被法官判了多少血价?十头牛?」他问,科纳尔点头了,反问他丽芙是不是招惹了谁。

布莱恩没回,只把树皮塞进生皮内衬。「别给你父亲吐任何字。」他提醒。

当又一个七日他从黑市商人手里用碎银抠出了带锁滑栓的字据、潮汐与航线木牍。

就像百步外泥水成排翻起灰沫,就能掐准白蛮子长船在朝营地靠近。

拼凑出的印记完全对齐,不留半粒缝隙。

「凯尔,」布莱恩把木牍塞进科纳尔手中让他看个够,「那个伊瓦尔女儿生出来的杂种,要用大船把人带走。必须在边境把人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