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雨夹着闷雷砸在皮帘上,发出噼啪的密响。
布莱恩没有阖眼。风太硬,吹得大帐木桩嘎吱作响。
帐外泥地传来生皮革与淤泥剐蹭的湿黏声。
很轻,很急。
皮帘被砸开时,布莱恩的手正移开黑蜡板的木框,死人刻痕上剐下了他手指软烂皮膜与血污,刻痕每一日都在增加。
「白蛮子的船…」阿特加尔喘气,警示的盾牌也被站岗战士敲响。
维京人的长船破开芦苇与稀泥碾近,他们来不及组织盾墙,数柄裹上焦油、鲸脂破布的梣木标枪被掷出,就像滚烫的猪油锅里泼入冷泔水,爆裂响声中,被砸穿的外围货箧棚的皮顶大棚瞬间被黑油与火舌啃咬。
几十步外的河滩黑泥里,密集、发闷的橡木破水声在倒退、下沈,几次喘息间,就被浓雾吞噬。蛮子的船一滑回吃水深处。
布莱恩放下发涩的剑柄,发霉蒸气熏得腹部一阵钝刀辗肉一样的缩痛。吃满盐水的衬袍沉重地往下坠,像是有无数只鬼手在稀泥里拖着他的胯骨。
他们连一个蛮子的盾牌都没摸到。
科纳尔、斯伦都已经垂下盾牌,他们身上的牛皮甲外层在汗水与盐卤反覆黏合下干缩、外翻,硬得像几块死兽骨。
布莱恩拔腿往营地跑,斜跨肩背的盾带在拉扯他的硬骨,圆盾随着脚步撞击铁环,就在发热的汗癣又被剐下一层死皮。
他听见背后散乱的脚步声还传来一声干呕,接着马克低声咒骂。
着火的货箧棚下,一些工奴正拿着浸尿的生牛皮与干沙疯狂拍砸。布莱恩踹翻其中一个缩在木车阴影偷大麦的工奴,吼他们去铲沙掩火。
布莱恩大步跨回大帐。
帐外是工奴提沙拍砸的咒骂和战士靴底在泥地上笨重踩踏。
几案前那块黑蜡板上的死人刻痕被微光拉得又粗又深,歪歪扭扭的字骨像一堆生了蛆虫的黑肉。
伊瓦尔的杂碎们不认不洁停战期,长船卡在生水处掐断了基拉洛带来的大麦口粮,等着他们发臭发烂。
达凯斯的骨头,一根都不会留给那群蛮子。
他用案前油灯仅剩的火光点燃火把,再度掀开皮帘。
马克和吉尔抬着高热呕吐的盾墙弟兄迎面撞了过来,洛坎和科纳尔身上全是打沙掩火扬起的木屑落灰,斯伦用碎布揉干角罐中最后一点羊脂擦拭短刀。
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就瞪着他手提火把越过他们迎向治疗棚。
治疗棚是浓稠的甜腐恶臭,泥地铺盖的草屑早就被战士拉出的黑血黏膜没过,像退水后留下的淤泥烂滩。呻吟声在死水气里发闷。凯奈夫在治疗棚最深处,他没有动,身下淌满黑血。
马克与吉尔松手将人安置在棚里最后一点角落。
布莱恩看到布里南正拿勺子刮药釜最后一点药汁,年纪最小的医者不见了,可能也在治疗棚某个角落烂着,「没发热拉黑血的全都滚出来。」
马克把手还死死握着药勺的布里南拽走,两个助手被科纳尔大吼才放下药箱跑出来。
松脂火把被砸向了棚口那堆用来阻挡秋汛河风、卡满了干草屑的湿闷麦秆,溅出一星腥臭火沫。
那簇橘红裹着黏稠的焦油,在发霉软烂的草茎缓慢、黏腻地蠕行。
一团黑黄斑驳、卡着干涸血痂的碎布被投入火光。那团亚麻在热浪里蜷缩、掀起刺鼻汗酸。
布莱恩回头。
火光晃动。斯伦撕裂的袍布下摆是被硬皮革磨红、生满热疹的大腿皮肉。
斯伦没看他,又把掏空的角罐也扔了进去。
科纳尔手拿从火塘引火、燃烧的枯枝,戳进粗木立柱底端。
浓烟混着油脂焦苦在棚口堆叠,将牛皮篷炙烤得紧绷发黑,伴随着撕裂断续的惨叫与高热翻涌的死喘,挣扎的□□在里头撑开一道道扭曲、抓挠的骨肉轮廓。
凯伊与两个侦查副手穿透治疗棚喷涌发黏的黑烟走出,目光短暂和布莱恩相遇,又被热浪推回那处足以蒸干血肉的火海中。
凯伊跨前一步,盾面的生铁木棱把一个全身缠火、皮肉融缩的肉身顶回棚内。
生皮帘被火舌吞裂。
「我们的命不该烂在这片黑血,」布莱恩拔出断钢、带着锈迹的粗糙锋刃咬过他汗湿黏腻的掌心。
黏稠的鲜血从外绽的红肉裂缝里涌出,碎锈与黑灰被冲刷下泥地。
「不,少主,维京强盗夜里来放火袭营。」黑烟最深处钻出了暗红与灰白,映照凯伊脸颊上紧绷的硬骨。
盐雨拉扯皮帘,厚橡木柱与赤杨木支架发出断裂钝响后倒塌、瘫软在火海。
科纳尔站到了他身边,喉管挤出颤音,「是伊瓦尔的杂碎夜袭了我们大营。」扣住布莱恩掌心的力道像锉刀一样,受刃处再度榨出了一道滚烫新血。
接着是斯伦、马克、多纳、吉尔…
布莱恩的血手被盾墙兄弟们一一握住。
红雾觉下半。
大营深处的木柱、牛皮坍缩成一滩浓稠的黑汤,多纳和阿特加尔咳出烫喉的黑屑,一面蹲在泥地用短刀尖挑出那些铁环与带扣。
布里南和两个助手指引下,布莱恩用铁锉刨开碎石坑,扎开焦黑油脂,烫红的石缝深处,先是一层被烘干成树皮般的硬壳,然后是底下那些没被烧透、吸饱了黑血屎尿的碎亚麻布。全被他们拿带锈的刀,投进不剩一颗麦粒的牛皮袋里。
至黑时,布莱恩让科纳尔、凯伊摸去外海船棚割破绳,他则再次趴进灰岩沟壑底部的黑泥里,耳朵卡进缝隙捕捉逆风杂音。
「啪——」
科纳尔的位置传来崩裂,然后是泥浪翻涌。
浓雾中,火光摇摆,咒骂和防滑钉践踏被迅速抽空远离。
斯伦拔出短刀把牛皮袋割开。隔着缠手的碎亚麻,染上不洁的湿黏破布在革囊木塞口滑了几下才被布莱恩塞入。
旁边传来马克喉管与硬骨撕裂重喘下,把木塞锤回皮革孔的敲击。
…
数个日夜的雨水拍打,营地深处的黑泥水洼浮着一层黄色油沫,没过十八座石堆底部的一指宽。
上水的长船被打碎,蛮子躲回船坞。工奴踩泥将木板、皮绳和几只皮靴拖回营地。
基拉洛的生皮货船劈开洪峰急流,送来大袋生大麦、防锈羊脂。装满橡树皮与黑莓树根的硬兽皮囊被送进布里南他们重新搭起的矮棚,老戈曼的传信盾奴送来刻着药草分量的树皮和口信:卡哈的三十七条命价,和新上任的首席医者。
丽芙。兄长把双蛇胸针别上她的斗篷。
前首席医者卡哈的牛车从乱石战地踩过一路碎石、进入营地的木栅栏时,布莱恩正穿着一套从伊瓦尔亲族身上扒下、紧箍腹部硬骨的锁子甲。
在大营泥地堆着从舱底拖回的木桨、短肋剑、刮骨刀、圆盾…布莱恩把刮刀塞入医者布里南手中。
他扒下那个被他砸烂的蛮子首领手臂上的金环,按上岩石拿短刀砸碎,一截碎金给第一个登船的斯伦;另一大半给活捉蛮子医者的凯伊,最后的两指宽,他收进了羊皮小袋。
这是留给他的新娘的。
***
阿斯.那.利(国王浅滩)。
浅滩的中央,是一片由泥沙堆积、散发着枯烂水草腐臭味的无法地带,黑袍修士们在仪式破晓前,抬着大桶的生石灰水(Lime-water),在孤岛沙洲的稀泥地上,犁出两道泛着白泡沫的不见血界线。
天色仍是一片灰濛濛的死寂。西方外海的风夹着腐草与香农河沉寂后淤塞的牲口粪便酸气,冲进布莱恩的喉管。
「少了一颗后排大牙…」白蛮子雇佣的布雷洪法代理人手敲名册又指布莱恩背后站着的那个被他俘虏的长船领主。
达凯斯的法官揭开俘虏的嘴去看那个坑,扯开嗓子争论起命价扣减。
几面粗呢披风或者碎银…布雷洪学徒的碎语被欧根纳赫特那个首席取血价者擤鼻和法官们拨拉天秤盘上的碎银给绞断。
嚼麦烂了牙又或者是他那柄铁砸的都不重要。
布莱恩视线投向发霉毛毡临时搭起的共用治疗棚。
丽芙在其中穿梭、轮流与几个助手说话,暗红与青灰线条交错的厚呢斗篷被海风拉扯,长袍坠在骨头上。
她脆得像根枯芦苇,首席医者名号比死蛮子的窄铁甲还沈,随时能把她压断。
雷格就卡在她身侧,手按长剑成一堵禁锢的生铁盾墙。
「…狗屎!脚趾是他自己给石缝卡断的!」欧根纳赫特的首席取血价者在咆哮,肉渣都喷上他的嘴角。
治疗棚前晃荡的医者太多了。他看到雷格拧开青铜旋栓,酒囊塞进丽芙手里,视线罩死,直到她把酒囊抵嘴里灌下。
像吞口生铁熔渣,高热的毒火在布莱恩体内几乎要融穿他的肠腑、硬骨,直冲那个磨在烂腹部的碎金袋。
首领长椅右侧的首席、最好的武器、生铁税、最嫩的大脊肉都归了二把手(Tánaiste)。
现在,连他的女人都被塞进堂哥的睡榻。
丽芙的视线从泥地上的战士抽出,淡蓝色的眼珠凿进他眼底,胸骨肉随之绞紧。
「哐当——」青铜盘砸上了大麦袋。
白蛮子那个唠叨的代理人拿骨笔戳皮革袋,说他们在里头掺了香农河不洁的黑泥。
布莱恩移动被风刮得干涩的视线和脖骨去看那家伙柴骨般的手、干裂嘴唇喷出麦渣唾沫,甚至是那口大袋上沾着的牛粪。
他得把自己盯死在这些脏物上。
数百个日夜在泥汤玩命,在首领名册上,他连半个痕都没有,斗篷、断钢和长屋承诺,全成了废话。
…
日暮前,血价大帐的蜡板在马洪、梅尔.穆亚德和白蛮子首领的长几前落下三方刻印。毛毡、木梁被工奴拆卸一空。
欧根纳赫特与白蛮子在长弓箭矢够不着的碎石地扎营,马洪则选了一处低矮榛树灌木丛高地。
添柴夜时,首领大帐的热汗已被红木炭火闷干。
马洪手扯衬袍走到羊毛毡后,释放过多下坠的蜜酒。
酸气和粗暴的尿水被刷进木桶。
人再走出来时,伊瓦尔新削皮的橡木、北海送来的最后一批松焦油、铁匠铺日夜不停的锻造热煤烟…布莱恩抛出的蛮子动静都被兄长扔在一边。
马洪把手指头的黄水揩在下摆,坐回长凳,「…名册上已经给你批了长屋要用的橡木大梁,我跟高尔谈妥,你娶他的女儿。」
「高尔——」像被隆克里烂泥糊了耳膜,心跳又敲了数下布莱恩才听进去。
黏着肚皮的碎金皮袋又在咬他黏汗的烂皮,布莱恩抠那一块的铁环,根本解不了痒,反而像在夹层被塞了片烧烫生铁,「离开基拉洛前的话,你都吐在乱石了吗?」
他不要高尔家用来平帐的女人,他要自己的女人。
仆从给马洪的角杯倒满又闪回立柱的黑影。
马洪只顾着用刀切大麦饼。毛毡后女人的鼾睡呼吸声在木榻咿呀翻动时断了一瞬,然后继续响起。
「老柯林退了我的新娘金,」布莱恩拽出羊皮小袋摔在几案,「你把我的女人塞给雷格,准他霸占一冬的营帐——」
「少在我面前吠,」马洪的刀锋砸进麦饼,麦屑喷溅,「丽芙顶着全营的药草,她不是你的私产。基拉洛长屋里养的那些黑发的白肉,你可以拿。」
「雷格拉赫呢?他也只把首席医者当作过冬的皮毯——」
「砰——!」
马洪的短刀凿穿吃剩的麦饼,钉立在几案,刀柄在几案发颤。马洪的女人也不再打鼾。
「不要让我说第二次,丽芙管全营的药草,雷格是达凯斯最硬的一堵盾。他们俩共享一张长椅,对达凯斯只有好处。你若不想让外头的亲族兄弟用盾牌撵你,天擦亮就给我黏上嘴滚回隆克里。」马洪继续喝酒,只在布莱恩跨出大帐前喊他收好碎金袋,丽芙没了,首领兄弟的名册还多的是新娘。
布莱恩走出大帐。闷雨在下,皮帘只刚垂落,里头就漏出女人黏稠笑声,站岗的穆雷倚着长矛,在他看过去时眼珠扭到地上的水洼。
斯伦在嚼鱼干,科纳尔刚撒完尿,两人追着他的脚步,三人穿过那些摇晃的临时棚,往火塘添泥炭的工奴,两个为女奴顶撞肩膀的战士,然后是牛车前组起的盾墙。
「…我让工匠凿开口…厢房连通…隔上毛毡…」声音从首席医者的牛皮车幔爬了出来。
皮靴撞上泥泞中一块碎石,牛车外的盾墙太吵了,科纳尔的乌伊.勒海隆亲族战士们挨着肩膀嗤笑,那些话却还是继续钻进布莱恩耳里,「…黑市买来的…装薄荷碎…」然后还有冬狼皮,马洪赏的,用来铺长椅。
是雷格。
像白蛮子在泥滩上拽绳拖弄皮船,湿黏、钝重,是他从没听过的说话声。
在大帐里填入的那杯蜜酒开始在胃袋翻滚、推搡,喉管被一**洪汛一样的酸水冲撞收缩。
低语夹着沙哑笑声,糊进了雷格亲兵与乌伊.勒海隆组成的盾墙。
身后的科纳尔朝盾墙后的亲弟弟芬巴吼几声脏话,斯伦淬出一口带鱼刺的唾沫。
他在隆克里用圆盾硬顶白蛮子长船的铁箭,也不如这个夜晚难熬。
车幔皮帘前,梅斯肩膀硬骨已经不再耸起,手从剑柄移开,视线也越过他去看还在泥地扭打、嘶吼脏话的战士。
有人在说拿缴获的靴子做赌注、有人拿手里那袋麦酒,女奴尖吼着说她今晚只爬骨头最硬的狼。
布莱恩扣紧齿列,下颔的肌骨在发颤,酸水被他咽下。
他连后面那两个醉鬼都不如。
人家好歹能在泥里为了抢件会喘气的白肉打滚。
而他布莱恩,熬过了一段稀烂的红雾觉,在科纳尔和斯伦鼻鼾交错打鸣中撑开酸胀眼皮。
最后就只能枯立在临时棚口,隔着灰苦晨雾,堂哥模糊的背影隐没入首领大帐,仆从进进出出,然后是手抱牛皮名册的布雷洪法官、打着呵欠的老柯林,马洪的笑声震碎营地的最后一点沉寂——
他的新娘被彻底压在乌伊.泰尔格的雷格拉赫字痕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