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诺万对仆从的低吼和皮靴在泥地的重辗温尼德已经听见了,视线却还锁在黑蜡板前思索要犁开的字句。
橡木厚板墙的夹层的干桦树皮、
加宽床榻下的橡木承重梁要熔铸生铁板,仆从可以在厢房外每日烘烤、
还要箱型阶梯,扶手用鹿皮带缠紧止滑——
「啪——」
树皮名册砸落,干燥黑蜡屑落回沟槽,字骨震碎。
温尼德转动骨笔,把「生铁板」、「阶梯」的字骨中的黑屑用刮刀端挑干净,父亲多诺万在他背后咒骂一句粗话,「你长屋要用的橡木、熟皮,还有你让伊瓦尔运来的那几尊布列塔尼工匠,全被你调去了赫里姆纳克港口。安隆,你到底在干嘛?」
还有拴锁——骨笔转回笔尖继续犁字时,他好像是抛出这么一句:「婚后我会先在赫里姆纳克。」
「那里的盐和潮气会咬烂铁器。还有你最宝贝的羊皮卷,你是想看着牠们全被虫子啃光吗?」父亲鼻子喷着重气,身影已经吞噬了黑蜡板上的火光。
「我决定了,」温尼德眼睑像被石灰逼出一线干涩泪水,「我不要三年婚约,而是正式迎娶乌伊.勒海隆的丽芙安。」
在他眨眼逼退瞳眼的模糊,父亲身后的皮帘被掀起,卡哈尔瞪圆眼睛僵立在帐篷帘隙。
父亲的紧咬的下巴抽动一下,没说话,奥斯蒙那处皮榻的鼾声停了,温尼德又重复了一次。
蜡板被割出一条突兀沟壑,骨笔被布满褶皱与暮色斑痕的手一把夺过。
「你这具皮囊在名册上值几头牛?」父亲甩手,兄长罗贝尔送给他的那柄象牙刻器斜插湿泥,「你那套破铁衣每日吃多少油、你那只腿长的畜生除了浪费我的精麦连片沼泽都跨不过去、还有你那堆金贵的破纸——全靠我私帐来填!你现在竟然还想去买雷格拉赫的女人?你以为我的碎银是去香农河里随手挖来的?!」
温尼德顶上了父亲灼人的眼目,「所以我要去赫里姆纳克,外祖父帮我安排了税收官的工作——」
「闭嘴。」父亲牙根刮割着语句,几颗烂牙和那传来的浊气喷在温尼德脸上,鼻腔深处的黏膜被那股热气灼得酸缩。
还有铜香格。
温尼德看向那个被字骨几乎要占满的蜡板。但厢房墙板该开出三面,里头塞满晒干薄荷、洋甘菊,足以驱散厢房外船夫们的尿酒臭气。
「你摆出这副死人样给谁看?别以为你去卢昂大厅喝了几年葡萄酒、学了几句罗马鸟语,就真以为自个儿能当我的父亲了。」
卡哈尔跨前一步,「父亲——」
「跟你兄弟说话,没准你插嘴!」父亲甩手,指骨跟兄长的鼻梁发出碰撞闷声,没回头,视线还是钉死在他身上。
温尼德没有去抹脸上的唾沫,掀开皮帘,大步跨出。
兄长追在后面叫他,「回去把话说清楚。你跟那女人就传了几张树皮破纸,字都没吐一粒,凭什么把她留在长屋过一辈子?」
卡哈尔只看到卡在名册上的那几笔倒着日数核销的坏帐。
他心绪里却嵌出了赫里姆纳克长屋厢房的壁画:落锁的橡木板、铺满熟皮毛毡的实心木榻,怀中承托生命之嗣的丽芙安。
「说话!」卡哈尔把鼻血擤到自己靴面,「就因为那些拉丁咒语?我现在给你抓几个,还是你要黑发?外祖父舱底一定绑了好几根懂鸟语的舌头,拎回来一样能在长屋里帮你挖烂肉。」
思绪中的生铁凿被按住,丽芙安的轮廓在粗糙的灰岩深处还未凿透。温尼德皱眉,「当初是你们把她塞进我的长屋,在天主的圣坛与圣礼前,名册一落,她就是我一世不变的正妻,哪还有什么到了三年、期限满了就跨河把人给退回去的野蛮规矩?」
父亲掀开帐篷皮帘,叫喊仆从的怒音穿透夜色,火塘边几个战士指着父亲的背影嘟囔几声,直到模糊黑迹彻底消失在帐篷外错落的石灰乱石堆。
「你闭嘴吧。」卡哈尔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医者在看那些天主鞭笞留下溃烂印记的将死者。
他绕过兄长回帐篷,奥斯蒙坐在低榻上打着呵欠,塞雷恩从短斗篷下拿出被腋下夹出汗渍的双联黑蜡板放回长几。里头被细小凌乱的刻字挤满,是外祖父让人送来、税收官需要背牢的词汇对白表。
温尼德捡回落在泥地的骨笔,菱形逆鳞纹、圣十字刻印,黏泥被碎亚麻布尽数勒尽,几案上的脂膏已烧枯了大半。
借着残光,他填平沟壑,一笔一痕落入给负责人的改建名册。
厢房橡木门板的滑动拴锁不能太沈,熟铁钥匙可以掏空改成中空,他的妻子反手就能插进皮带夹层——
「塞雷恩——」
塞雷恩炸出一声厚重的哈欠,「去海港送蜡板是吧?行。」铁环和毛皮毯刮动几回,随后发出熟睡鼻鼾。
***
「哐——」
一声又一声铁锤与梣木敲撞。梅尔.穆亚德的次子多纳查与马洪的表亲梅斯卡格交错发力,梣木十字楔入岩石沟壑。
当多纳查手中的铁锤最后一次落下,欧根纳赫特的战士与工奴应声发动。牛皮帐顶被割下皮绳后塌入泥地、大桶的香农河与马尿浇熄火塘、长矛与木盾被归入胡桃木箧囊。
温尼德从兄长手中拿到了那块手掌大的婚书蜡板。
尖锐的海岛字体在蜡面抠挖了「乌伊.费吉恩堤的安隆」和「乌伊.勒海隆的丽芙」的名字字符、三个大斋期为限…最下角更小的一排眉批嵌入木框边缘。
父亲的字据落实了,乌伊.泰尔格的雷格拉赫立约在期满后从他长屋里带走妻子,愿意给付六头黑牛作为寄养保证金。
「六头黑牛,对面连眼都没眨就砸圈里!」卡哈尔吐出的每一口热疫,都如生铁灼烧,「你要带人去赫里姆纳克…父亲让我带话,长屋的长凳和火塘就再没你安隆的位置。」
温尼德黏满蜡屑的指腹在属于丽芙的那几刻字骨上擦过,「我心里有帐。」他将蜡板收进密码书箱。卡哈尔在背后大声咒骂他懂个狗屎帐。
塞雷恩背靠马厩隔板,脸上已经厚敷着一层死白的防寒脂膏,正用刀尖刮甲缝里的鲸脂一面等他。
「走吧。」他跳上马背,连夜劈开前往赫里姆纳克封港的风雪。
此后数日,温尼德跟着资深税吏在盐风和封港的冻雨中清点松脂、粗麻风帆与牛皮索,勾除名册。
每当晚祷钟响,他便回那间即将完成的厢房。滑动拴锁还未熔铸,实心木榻刚被刨平,厚木板上落满了发白的橡木屑。
木榻空置,他只贴着外侧合衣躺下,锁子甲被盐潮浸透得重坠,陷进这满榻木屑。
木台太窄了。温尼德在黑暗中勒紧肩背,校对着丽芙安的落脚身位,唯恐生铁皮囊落位不准,挤占了她伸展。
丙日,温尼德在唯一不漏风的厢房几案前,用开裂出血沟的手指搓揉短剪掐开的法兰克碎银、查看成色,银粉噬咬的缩痛中,一面计算潮汐与折返出界期。
锉凿生铁板与扛运木料的工匠在身旁穿行,制造出落雨般的橡木碎屑,负责人脚踩着箱型阶梯爆出一串粗蛮的布列塔尼脏话。
外祖父伊瓦尔带来船队代理人和生铁船章进了厢房,「继承人一落地,」船章拍几案时,丝绸长袍袖口抖落几片盐渍,「你就带你的女人去巴贝弗洛特。婚约的事,让他磨蹭。」
代理人手翻清册,青铜算筹在另一手快速挪动,很快给了他总值:九十头黑毛母牛为限,生银铤不超七磅。
外祖父吹散赤杨木凳上的灰屑后落座,「够造六艘长船了。几只没牙的狼罢了,马洪也就几条破木船,没本事跨海捞人。」
温尼德看着代理人手边九道刻痕的算筹木条,「聘礼大帐我会如数给。不能让父兄替我背着这笔连带的名目。」
外祖父一边喝起葡萄酒,大笑着又说起了那段与外祖母相遇的往事,在因尼斯洛纳格的石头堆,还有那艘他们定情的皮舟,「…三个大斋期就是狗屎,进了长船的女人就是一世的锁,」说着又在袖口翻找,「封港前最后一艘轻舟从卢昂城堡抢风送来的,那个娶我侄女的卢昂公爵也应了这桩事。」
一条被盐卤、冻死捂出泡的烂羊皮在温尼德面前展开,皮面上着墨的法理条款糊成斑驳的黑泥印,但尾端有卢昂特许的生铁大印。
生铁十字的棱角啮进他指尖还沾着银粉的干裂□□,锈痕与新血登时混成一处。
***
香农河畔的树林边缘,温尼德越过父亲的瞪视,大步跨入梣木柱和皮绳搭起的临时治疗棚。
梅尔.穆亚德已经在罂粟的作用下发出逐渐沉沦的鼻鼾,丽芙安则坐在橡木矮凳伸手接过助手递来的锥子。
温尼德稍一侧首,就能俯瞰她承载长子生命的轮廓撑高衣袍的边际。
他向梅尔.穆亚德介绍阿尔德里克,并说未婚妻腹中日趋沉重,这是他特地从海外寻来精通罗马外科术的人手,为的是产期临近由他接替。梅尔.穆亚德大手半挥舞着同意法兰克医者的加入。
温尼德坐回了属于他的长凳,他额前的头发是为洗去头发里嵌着的盐渍而湿润黏结;脸颊皮肉一遍遍涂抹防寒脂膏也没能抵挡数日腥恶海风而被撕扯死白;下颔还有一块,稍早他对着玻璃背铅镜刮去微髭时手势失准,他只要扯动嘴,就会有一道隐晦的刺痛。
梅尔.穆亚德的鼻鼾沉重压落,还间杂熟悉的金属啮咬撕扯湿黏肉膜的拖曳。
他按着自己被大洋风吹得僵直的脖颈转向梅尔.穆亚德仰躺的高抬担架,两个七日过去,丽芙安再次拿短刀和锥子与助手配合著将老首领腿根破洞涌出的肥厚恶肉剔除。
阿尔德里克手抱着蜡板靠修士翻译,问了首领每日的起居、麦粥进食,每一回的罂粟分寸,他还听到老医者们说至少要三个大斋期。
丽芙安的眼神像一阵风滑过了他,他从那片血污脱身,后背的骨节绷出错位异响,对方却只是朝站在他肩膀后那个拿着水盆的助手打手势。
所有的恶肉被装入木桶洒上生石灰、梅尔.穆亚德腿上的亚麻布再度用牛皮带缠住抽紧,仆从们抬起担架将首领安置进了马车。
丽芙安让助手收起阿尔德里克用黑蜡板刻下的罂粟建议用量,跨入达凯斯战士半拢的盾墙要离开,温尼德叫住她。
他不让塞雷恩他们随侍,独身走近达凯斯的盾墙,「我跟未婚妻说话,你们在这候着。」丽芙安的身影隐在盾墙后,他看向那个达凯斯身量最高的雷格拉赫。
战马长鸣,梅尔.穆亚德的防寒马车木轮碾着黏泥,欧根纳赫特骑兵的簇拥下折返出界。
雷格拉赫下颚生硬咬着,只侧头,啮合的生牛皮圆盾与林立长矛中央传来细碎女声,便一扬下巴。
盾墙挣开缝隙,他的未婚妻跨出盾线。
他们来到三岔交汇处,泥地立着一株被风雨剥落的赤杨秃木。
他的牛皮短靴钉立泥地,两人的界线已不足半个手肘。
在这容膝之地,苦涩药草、酸辣的果醋液还有梅尔.穆亚德的血肉恶臭,灌满了他的胸膛。她脸上黏着几丝汗湿的发,金丝带沾满了拆棚时扬起的木屑落灰,在风里敲打她的脖颈。
若在卢昂大厅的上层石廊,这般逾矩早该召来女方长辈最严厉的训斥。可此处只有那排碎语不断的达凯斯盾墙,手按着剑柄的雷格拉赫,工奴劳作粗喘——还有骑在马背上面容如坚冰的父亲。
「婚后,我们——」他清了清嗓子,从她风皴的唇线移开。
「我们去赫里姆纳克。父亲允许了,」名册上的木料、兽皮,在运往海港的过程中没有被族人阻拦。这笔帐父亲已经认了。「我外祖父伊瓦尔的船队需要一位税收官,等孩子生下来…」丽芙安目光中的重量让他思绪中那块蜡板的字骨又跳了序,「…圣母领报节后,我们搭船到巴贝弗洛特,我改管那边的海港税。我们在那里定居。」
丽芙安没有打断,他则在她反覆用果醋冲洗发皱脱皮的手上重新找回自己的字音。
那只指骨快刺破皮囊的手正按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丽芙安,做我的妻子…不是三个大斋期。有我兄长罗贝尔主教的特许,是我的正妻。达凯斯要的牛,我给。」束起《语法小论》的胡桃木板被他的汗水浸出墨水一样的斑块,他将木板书交到她手中,「这片沼泽塞不下我的马,我的锁子甲也只会生锈。回诺曼第,我能用剑向公爵换一块有堡垒的领地。我们的长子会在那里成长,继承我的大厅。」
温尼德感受到她指节扣在多纳图斯著作的分量,那只不久前还在梅尔·穆亚德的腿根拿短刀与青铜锥子刨除恶肉的手,五指咬进了缠绑夹板的牛皮绳。
那把特制中空钥匙与硬木相撞,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现在,她也有那把钥匙了。
数十步外,欧根纳赫特的工奴们在侍从长吆喝声中把卷好的兽毛皮与缠好的梣木竿、粗麻绳,堆上车板。
达凯斯那排盾墙后的私议声越来越密。雷格拉赫手仍按着蓝色玻璃剑柄,视线从未自丽芙安那处挪动。
生皮革与木板发出低沉摩擦,丽芙安解开牛皮绑绳,将生铁钥匙插进皮带夹层。
「好,」丽芙安声音很轻,几乎要没入风声,「首领马洪将聘礼留给我,我留下十头牛给柯林。我不带他们的血,也不想赊他们的债。」
隔着衬袍与锁子甲铁环,将临期的风钻入温尼德的胸膛,扣紧他的肺腑(Pr?cord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