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领大帐里的气味一直不好闻,现在则几乎要被那股比长屋角落闷了一整个大斋期的牛粪发馊恶臭还熏人的黄脓淹没。
温尼德忍着喷嚏,坐在长几前,稍微侧过头就能看到达凯斯的首席医者丽芙高高盘起的黑发和随着动作晃动的青铜发簪。
那个据说是他未婚妻的女人正跪在首领床榻前,粗厚的亚麻长袍满是斑驳发黑、黏稠干结的血垢和脓液。
「滋——滋——」
温尼德就算不看,女人手里那根细长软针在梅尔.穆亚德腿根处胀得像是熟透发黑无花果的皮肉里钻,不时传出的细碎蹭响依然令他牙酸。
「…60罗马磅…」皮帘外响起乳兄弟塞雷恩的争论声,「是带犊的、带犊黑毛母牛…你去黑市…」然后是鹿皮袋砸在生铁大秤的撞击闷响。
「呕——」长几正对面,达凯斯首领的叔父科南因低头发出呕吐一样的吐痰声,接着又张开他那张麦酒熏烂的嘴跟随行的圣弗兰南的修士说话。
梅尔.穆亚德的工奴又往大帐火盆添上卡满干草屑的马粪饼和泥炭,温尼德锁子甲的领口处再次被闷出一层冷汗。
但契约公证人就是一尊圣殿大理石壁龛,他不能移动,就矗立在长几前看榻边的达凯斯人施治,做一位清查古典医学艺术(Ars Medica)法统真伪的抄写员。
「狗屎——」塞雷恩竟然也学起了达凯斯人的粗话。
温尼德的思绪回到夜晚收到的那张橡树皮,字是女人刻的,他的乳兄弟塞雷恩帮他瞪圆了眼睛确认过了,是她在医者帐篷里一痕痕刻出来的。
「Acceptum et scriptum.(已收到,并已落笔。)
愿这片土地的法统,如期降临于乌伊·费吉恩堤的长屋大厅。
—— 丽芙。」
「噗滋——」首领腿根的泉眼又涌出一滩黑黄色的黏稠液体,女医者和助手没有动,脓浆嵌进他们的长袍皱折。
他的养母冈诺尔夫人,会在养父理查被墙上弓弩手的漫天铁箭擦伤时,用洁白纤细的双手为丈夫端汤药,擦拭额头的汗渍,一勺勺将温热的蜂蜜汤喂给丈夫,并虔诚划上十字祈祷。
而他这个价值四十头黑毛牛、五罗马磅生银铤、二十袋大内海的硫磺与明矾的医者妻子,大概只能在他大腿长脓生蛆时一手拿针、另一手拿短刀,把他当城堡厨房分食野鹿大腿肉一样刮得只剩骨架。
或许没等他吃上临终圣油,她还能转头从沾血发黑的药箱翻出铁笔,刻出一手招摇的安色尔字和古典变格法统。
梅尔.穆亚德喉咙卡着浓痰的闷鼾,鼻孔喷出黄黑的不洁黏稠。
生皮帘被扯开,塞雷恩抹着汗水雨水,「少主,第一车过秤完了。」塞雷恩大口喘着气,「二十袋,一袋不少。每袋六十罗马磅,卢昂的铁印都上了…」
温尼德把手移向达凯斯人的名册敲了敲给提示,「划吧。」几笔帐目的勾核后他已经确定,老修士可以挤出几句含糊的圣本祷词,但墨水字骨粗俗,解不出「明矾」与「硫磺」的古典字眼。
老修士晃着头划记。
哗啦水流夹带着酸苦罂粟药剂的腥骚味传来,木榻上的老首领灰白毛发的腿根流出的尿液浇灌在了身下那块狼毛皮毯。
塞雷恩抽了抽鼻子,一手推开皮帘再度跑回那三辆雨中的定金大车前。
大帐内外的刻度工时在牛脂灯火明灭下被拉长。皮帘外巨型秤杆与铁链撞击的过磅声、长几前老修士在黑蜡板上发出的改刻沙沙声、以及榻边短刀剜肉的湿黏声,在暗处沉闷地交织。
科南因结束打盹,喉咙又发出一声轻痰的闷呕,转头去跟老修士比划那个黑蜡板,「我家长子的大印…」老人卡着泥的手指向第三联角落,几排歪歪扭扭的难看海岛刻印:乌伊.泰尔格的雷格拉赫战地婚盟覆盖…期满依法享有第一顺位迎娶自由民女乌伊.勒海隆的丽芙…
「咚——」泉口里的生铁碎片被短刀剜出掉在泥地,女医者的助手拿着被绿药汁泡透的麻栓,像往漏水木船底板塞生皮填塞物一样堵进泉眼。
装满脓血与废弃麻布的青铜盆被助手粗暴地踢开,在沾满泥地尿液上滑出几步。
大帐内的刨肉拉锯、终于在一记寂静的收针中终止。
丽芙跪在木榻前的草堆,卸下碎裹布的手按向腰骨时还在颤动。大帐立柱角落的雷格拉赫走了过去伸手搀扶,再拧开她腰带上的鹿皮药囊瓶塞,一股浸了干姜与苦柳树皮的艾绒酒渣味,暗色液体刷过她的十指流进泥地。
坐在长几旁橡木凳上的两名老医者走了过去,他们等丽芙把所有酸水呕在她前夫胸前的锁子甲,开始与她讨论首领的调理与裹敷:至少两个七日、生铁箭头碎片周围的新生恶肉、羊脂和明矾…
零碎的话语传进温尼德耳中。
最后,女医者连同那三辆在雨中移交完毕的定金大车返回达凯斯大营。他们像两颗处于各自永恒圆圈中的星辰,没有交谈,没有眼神交会。
***
在父亲告知他那桩「宫廷喜报」前,温尼德已经忍受了梅尔·穆亚德身上的恶臭整整一个圣降临期。
距离他回到海岛,太阳已经走过一轮圣徒历的完整圆圈。
他已俯就恩赏,这里没人在餐后用白垩粉和青铜牙签洁牙、四个大斋期里只留下三个天时大洗,他无法运转高头大马和长袖锁子甲,以及被人任意编排的骑士去青短发。
但唯独首领。去岁往前推算五个冬汛之前的一场边境战役里,梅尔·穆亚德大腿根部曾被生铁流箭所侵染。箭杆与大半创伤被医者拔除,但仍有一截嵌在硬骨与□□深处。
那伤口终年渗着混浊的黄水,像混满马尿、又被日晒发酵翻滚的畜类死血。这股塞满鼻腔的腐肉味,每时每刻都在剥离他苦学多年的宫廷教养,逼得他想不顾体面地作呕。
作为首领的战地书记官,每日的案头事务,不过是随侍在长几前,清算那些在战地平原分发改刻的酒料与口粮。
这些含糊的黑麦数字根本称不上是一份差事,不过是动动象牙骨笔的消遣,他随手就能理得一字不差。可口鼻却被首领身上腐气强行填满。便是嚼碎他珍藏的肉桂与胡椒,也掩盖不住舌尖上属于梅尔·穆亚德的臭气。
就在一次阿斯·那·利的战俘交换仪式上,首领大腿根部那处高高隆起的经年老创,终究在几案前撑裂了黑紫皮肉,将积压了整个圣降临期的混浊黄脓,稠厚地决溢、翻滚进了长几下的泥地里,沉闷地裹夹着甜腻的腐气。
温尼德不接父亲递来的眼神与长几下的碰撞,屏气说起养父的城堡有几位精通罗马外科学的医者。
他曾在大修道院的医所偏厅里见过,几位卸了长袖锁子甲的公爵亲随侍从,在点满了蜜香蜂蜡的干燥长几前、由医者们用青铜探针与锥子拨落嵌入体内的流箭残片。
首席医者也说起大奥纳集会与首席医者集会上的见闻,精通罗马外科术的医者能用一种细长的青铜圆齿剐匙,探入溃烂底层,避开大血脉将碎骨与死肉剔除干净。梅尔.穆亚德目不转睛。
他内心想,首领若是愿意容忍他此时的屏息,他大可调遣外祖父伊瓦尔的长船横渡海峡,开赴卢昂,去向养父迎回几位精通此道的医者。
可当冬汛开闸的圣马丁节。父亲就来告知了那位仁慈首领的「恩赏」。
即将到来的停战协议,还有婚盟条款,他要娶达凯斯首席医者。
温尼德注意到塞雷恩揭开皮帘跨出的脚步原地打一圈,又绕回了自己那张编绳低榻,「…谁?」
圣吉尔庆日前,梅尔.穆亚德的医者刻下牛只与碎银名册,然后使者手持和平柳木杖进入达凯斯大营…
父亲的话唤起他模糊的记忆,首席医者集会上达凯斯盾墙后那位高个子的黑发年轻女人。以及战士们私下那些令他皱眉的、如牲口圈里翻涌的粗恶俚语。
父亲和首领的医者们领着她去治疗棚,接着进入欧根纳赫特小少主西恩的帐篷。
他们在少主帐篷里头的争论据说一直到第三次夜巡的盾牌被敲响,塞雷恩事后告诉他,皮帘被扯开时,老医者还抱着黑蜡板在摸索新刻的字痕。
「马洪已经把那女人和雷格拉赫(Régalach)名册上的婚盟刻字刮了…」父亲的声音掐断了思绪。
他捕捉到塞雷恩压在短斗篷底下的那声细微嗤笑。
温尼德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大厅里长案前黑蜡板名册的核对和布雷洪法官的宣读,兄长卡哈尔与第二任妻子乌伊.巴斯金的萨柏在上个大斋期完婚,可也就在圣十字节前,女人已经拉走了嫁妆的牛只与大鹿皮,越过教区边界全额没入了新夫婿的长屋。
更遑论叔父那座发馊的长屋深处的女眷隔厢,十几位次妻的名分与财产格位,竟然也被布雷洪法官一笔笔刻入黑蜡板名册。
还有现在缩在矮榻憋笑失声的塞雷恩的兄长,不顾长屋里怀着身孕的妻子,只名册随手划拉几痕,就给自己了个战地伴侣。
这片土地上的女人、家奴——所有人,全部被混进同一本树皮板和皮绳绑定的牲口名册里。
兄长卢昂大主教罗贝尔告诉过他,婚姻是至高天主在凡人□□降下的神圣誓约契约(Sacramentum)。他这辈子,有且只能拥有一位合法正妻。她的双手必须在圣水中洗净、贞洁如致纯的金子,她的宗族谱系必须毫无瑕疵,一个圣马洛或卢昂大修道院里修业的千金。
她能背诵拉丁诗卷,用金线在重绢上刺出祭坛披风,能精算长几前每日分发的白面包、香料与酒料,在熟羊皮卷上抄录教区的什一税…
「…安隆,」父亲重咳了几下喉咙,「收起你的死人样。婚盟我们只敲定三个冬夏,合约期满,这女人和她肚子里卡着的野种,会一并退回河对岸。」
温尼德只当是耳膜在这漫天烟雾熏出了错,「…她怀孕?」
父亲只瞥了他一眼,像是在瞧一个蜡板都抱不住的幼童:「听说是,她是个带着私产的医者。那个马洪的表亲据说把命价大盾都盖在野种头顶上,蜡板上应该能添一笔名分寄养保证金(Tinnra)…至少五头黑牛…」父亲口中那些关于野种分不到他半分资产的精算字音依旧在耳膜前摩擦,他的思绪却已全然止步。
「…我说完了。你还有要问的吗?」话音的磨痕还在帐篷中摩擦,父亲的背影就已经消失在湿重的生皮帘后。
冷雨钻进皮帘缝隙,几案上那几块黑蜡板上,将他抠挖了几日关于命价总帐的字骨砸得一片模糊。
塞雷恩不再收敛自己夹着打嗝的笑声。
而温尼德那些关于圣水、金线与拉丁诗卷的规矩,却在落个没完的雨水里,被刷洗、消解,最后顺着橡木裂缝,陷入满地不洁的稀泥。
***
两日后的欧根纳赫特首领大帐。
梅尔.穆亚德坐在首领长凳,腿上铺着狼皮毛毯。当仆从端走擦拭过小腿血渍的青铜水盆,老首领朝温尼德招手,「——少主安隆,」嘴里那口长期高热滋生的腐臭浊气淡了不少。
父亲跟坐在草堆的几位依附首领还在讨论抢来的黑毛母牛该寄放在谁家的隔厢,但温尼德的眼角余光注意到他们视线中的砝码重压。
「这是卡舍尔法统主人赏给你和你即将过河的合法正妻,」仆从用动物油脂和皮带拉拽,梅尔.穆亚德手臂上两指宽的银环被卸下,塞到温尼德手上。那上面还卡着老首领的黑色肉屑和深色黏渍,「收下。」
湿黏带着余温的臂环足有两片黑蜡板重。梅尔.穆亚德喉咙挤出大笑,还在向他父亲笑、说父亲给自己小儿子寻了一位能守住费吉恩堤图瓦长屋与围栅的强健妻子。
…
温尼德回到他的帐篷,战士们意义不明的吼叫,还有好几声胯骨重音和女人尖锐大笑又撞进这座发黑漏风的牛皮帐篷——这群牲口不愿意去后勤营外的死角,他也用不上在埃夫勒边境随军时的涂油厚呢料重帘。
奥斯蒙一掀皮帘走回皮榻。温尼德捕捉到自己这个最爱往小囊塞迷迭香的持盾侍从,此时身上还混入了牲畜与湿热汗水气,长袖锁子甲的手臂铁环卡着红色头发。
躺在最深处皮榻的托斯汀裹着斗篷大口打鼾,嘴里呼出随军粗麦酒的酸臭。
温尼德拿生铁钥匙扭动滑拴,随身的密码书箱被开启。
里头有离开诺曼第前,兄长罗贝尔主教送给他的多纳图斯的《语法小论》抄本。
还有那张塞雷恩从达凯斯大营带回来的干瘪发黑的小片橡树皮。
内皮是圆润像石雕的古老安色尔刻痕,复杂紧密的变格。
ACCEPTUMETSCRIPTUM…(已收到,并已落笔…)
没有前置字符,像一堵不透风的连写字墙。
他在内心的蜡本将字墙重新套上了加洛林字骨与次要字体。
Acceptum—et —scriptum…
是养父理查的文书官抄录的古典经卷才用得上这种死去的文字。
养父当年用一箱箱第纳尔纯银币广招抄写员,她可能就是跟随自己父亲稀里糊涂的踏上长船,然后被不长眼的持盾野人转手发卖了。
刚听说婚约,他用丁香与肉桂揉进的墨汁俯就与恩赐般地抹就、引用奥维德:「"Omnia vincit amor; et nos cedamus amori." (爱征服一切,让我们向爱臣服。)」
再连同塞了重绢长袍、玻璃吹瓶的橡木箱,一起带到了达凯斯的医者帐篷。
而她不过是被长船抛掷于海岛的流亡孤女,凭藉亡父所授的死去刻字,追寻那座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自己与这座海岛上提着刀、光腿在泥泞中打滚的蛮子又有什么区别?
温尼德拿出象牙骨笔和骨白小蜡板,又点上两盏黄蜂蜡与松脂香的油灯。
「致亲爱且高贵的丽芙,公爵理查的养子安隆(Anluanus.…)」他骨笔一滞,用铲面剐平,改写教名,「温尼德 (Wenedictus )祝你在主里享有永恒的平安…」
他提到正在搭建的长屋。
长屋每个隔厢都要用橡树木厚板单独隔开…不要火塘,那些烟灰会让他们喝进的每一口葡萄酒和每一口炖烤黑胡椒鹿肉都沾上了黑灰。
他找来了一位布列塔尼的工匠,工匠已经按照了他的要求在长屋的深处堆砌花岗岩,墙体的夹层会凿出一条向外的排烟夹道;那一侧的墙体外可以多搭一间独立的药草隔厢,温热的石壁可以确保她的不受潮水发霉发烂…
一盏油灯融干,麻绳灯芯干枯冒出白烟。
他越刻越多,骨质铲面刮下那些过大刻字和原料来路,骨尖将蜡面抠挖出密密麻麻像边角绣线的小字。
「温尼德…你在干嘛?」塞雷恩躺在榻上呵欠,「光晃得我头骨麻。」
温尼德没回头,「你明天帮我拿着蜡板送去达凯斯,给那个医者。」
「…喔。」塞雷恩含糊不清的应声。
清晨塞雷恩带上那柄和平柳木杖跨河出发。及至三时,温尼德仍在几案前清算着随军粮草账目。塞雷恩甩下一身未干的河水腥气跨回大帐,从短斗篷长袍折皱下拿出女医者的树皮短简。
「若你尚且强健,便是极好(SIVALIVANEST)
手札已悉。听闻长屋已在动工,此发建树令人宽慰。在岁末月与雅努斯新月之交,我大可带着私产跨河没入其中。——丽芙。」
温尼德拿在手里,一条被短刀裁成拇指宽橡树皮,这宽度说不定还没前些日子梅尔.穆亚德恩赏给他的那枚臂环宽。
那些赶不走的蛀虫爬上几案啃食着墨汁,在名册上留下碎屑。
熬干一盏油灯,竟只折算出这么一条边角料碎皮。
塞雷恩抠去指甲上的木屑,「女医者这辈子都没见过卢昂大厅的体面,你的温热石壁与达凯斯的发馊草堆,在她眼里并无二致…」
温尼德用骨笔铲,几只蛀虫卡进了开头那几枚字符裂缝——
SIVALIVANEST…
过去在卢昂大厅起草公函,他也曾亲手在熟羊皮纸底层着墨过几段织锦离合诗。
SIVA(青铜洗手皿 )—LIVAN(**)—EST(存在)…
那些盛放**药料的青铜洗手皿,已经在此处备齐…
温尼德的视线最后扣紧在L-I-V-A-N。
「她刻字时,有人监看吗?」他问,他听见塞雷恩给了肯定答覆,还报了雷格拉赫在内的几个人名。
这个恪守连写古风与安色尔正体的女医者,刻下的几个字母「L-I-V-A-N」是带着生硬的小字体,像是他儿时在兄长罗贝尔骨质书尺监督下一顿又一顿刻出来的。
LIV—
丽芙安(LIVAN)。
天主降下光芒。
她将真名交付给了他。
温尼德足足等了两日,才又吩咐塞雷恩跨过白蜡木壕沟去送那副硬鹿皮裹带。那里头是用上蜡的胡桃木板上下夹紧、一笔一划细细抹在熟羊皮纸上的《瓦尔塔里乌斯》抄本。
他同样裁出了一条细长的羊皮纸,在几案前书写了几次才勉强满意。纸条的最前端工整地拓着一行字骨:致丽芙安(LIVANAE)。这片羊皮纸被他同样塞入鹿皮裹带中,她解开时羊皮纸条便能最先刺入视线。
抄本以外,他还附上了羊皮纸边角裁出的一小张碎皮,着墨:「展卷你的手札短简,真叫人疑心自己是在与修道院石棺深处的老古董清算总账。此书你大抵不曾读过,仔细看吧。」
在之后那些阴冷发霉的冬汛日,对面的达凯斯大营却没有送回半粒树皮字迹。
医者们约定的两个七日,达凯斯的盾墙和首席医者丽芙安再次进入梅尔.穆亚德的大帐,温尼德又坐回那个长几的监督位置。
梅尔·穆亚德腿根深处翻涌黄脓与赘肉被她面不改色地用短刀与青铜锥子剥除,她的助手手托鹿皮浅碟卡在刀尖下方,盛接所有落下的恶肉与骨渣。
梅尔.穆亚德灌下加了罂粟药料的麦酒时,溅出的一些酒水沾上了丽芙安的黑发。
在一片血泊与甜腐,温尼德看到了,用青铜簪子挽起的浓密发髻,缠绕隐藏着一条边缘绣上金丝的发带。
『…她(希尔德贡德)那如金子般闪耀的长发微微散开,却又被一条闪烁着光芒的丝织发带(Vitta)紧紧束缚着…』
她读过了那份抄本。
□□有希尔德贡德。
他找到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