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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金色围城

学徒莱安握着短刀的手抖动松脱,剜除上个贝尔丹庆典里香加医者在战士肚皮上留下的死白火烙痕中的一小角,那里硬得像皮革。

丽芙接过那把汗湿的刀柄,「这里…要见血…」丽芙又劘切半指宽,像削除冻硬果皮,活人鲜血涌出,莱安赶快递来果醋净水冲洗,战士肌肉又是一阵抽搐。

「还要野莴苣汁吗?」莱安问。

「——嗝。」

「不用,柳树皮咬紧。」丽芙接过烧烫的小铁钳,探入伤口,按住喷血的肉筋,「拿好你的针线,快,白肉部分,别蹭皮了。」

莱安咬着牙,弯针在战士内层白肉一左一右穿梭、拉紧,破口合拢,不见线头,他是几个学徒中缝工奴死人肉学得最快的。

车前草绿汁与树皮渣被盖在缝线处用煮透的亚麻布绑死,她听见埋头、双眼几乎要贴到战士肚皮上的莱安长长吐一口气。

「——嗝。」又是一声,不是躺在泥地上的战士,角落传来了呕吐一样的打嗝。

然后丽芙看到皮帘站着的两位德布芬战士,雷格和他的小弟穆雷,梅斯不在,丽芙赶快从雷格那张喷溅了黑血和敌人肉沫的脸移开,瞪着他按在剑柄上那颗蓝色玻璃的右手。

莱安体内的黄胆汁和心火忽然又逆流到四肢骨肉,抓着蜡板走去看另一个在打鼾的战士,似乎要从鼾声听出什么咒语。

丽芙只能一人钉着那把朝自己靠近的加洛林长剑,思绪穿插着几种可能,是不洁之火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又烧起来了?

「——嗝。」穆雷那个带着麦酒浊气的嗝打在她的额头。

「穆雷组盾墙前还咳了好几口酸水,你确定他痊愈了?」雷格问。

思绪的铜钟像被猛撞一下,她抬头看穆雷,年轻战士整张脸肌肉绷紧、隔着血污下可以看出皮囊下的大血脉上浮而透红,他的双脚甚至左右摇晃踩着重心。

毒热又入骨了!?

「张嘴!」舌头缘是红的,但丽芙按着他手腕硬骨时都感觉喉管都要被掐住了,是「咚—咚—」极快又极沈的大血脉拍打,她怕自己乱了心绪又闭眼数了数十下,确定不是被毒热抽干,这大血脉健壮如野猪。

「我还要张嘴吗?」穆雷皱眉含糊不清的问。

「吐几口气。」然后她再让穆雷把锁子甲与内衬硬皮甲摘了,隔着长袍按——还是软的,再掐血脉,更快,像冲刺的野猪。

她绷紧如琴弦的那根气脉总算松了。

满口的酸酒气。

那只是酒水填满胃袋的胃气翻涌(Cardialgia)。

「莱安,去拿鸡蛋壳磨粉…」她一时也分不出究竟是缝补盾墙战士反覆开绽的烂肉还是站在自己面前的穆雷兄弟俩更让她感到□□抽干般的枯萎。

她把蛋壳粉加入少量蜂蜜与麦糊混合,看着穆雷喝下,「接下来的三个投草觉前,记得来治疗棚。」

「这哪一门巫记?」

丽芙感觉整只手的血脉被冻住了。

隆克里那片烂泥鱼腥久违的从喉管深处爬了上来。

她能看到,战士雷格扣住了她的右手,他那只握剑提盾的大手上还卡着血污,她发凉的皮囊这时候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与力量,但她肯定硬骨随时可以被握碎。

如果他想,他还能像他那个金头发的表亲,将她一把拽起在满地的黑泥与乱石上拖行。

「咳、咳——」穆雷把药剂灌完了,嘴角还黏着麦糊。

泥地上躺着几个战士很用力在打鼾。

然后她才听见雷格的声音,「…没见过其他医者这么做。」紧接着右手被放开,雷格又问了一次,她还听见弗兰恩跟人激烈讨论名册细项的声音被压低。

「…气动节拍(Pulsus)…观察大血脉…」她努力挤出组织好的达凯斯土语,虽然她自己说到句尾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这是一对血脉紧密的手足。

换作是她。如果看见一个德鲁伊往科普雷或格兰妮的嘴里灌她看不明白的药汁,也绝对会把人装进大皮囊扔沼泽。

「所以观察到什么?」雷格的问题还在继续。

「穆雷少主非常强壮…黄胆汁过多…」她又断续说了一些蛋壳和麦糊的作用,两兄弟没人打断她,然后一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意识到自己最后开始说起了家乡话。

不知从何时起,治疗棚周围走动的战士从马伦将军的亲兵被首领换成了雷格管理的首领亲卫。

新的临时治疗棚搭建完成,十个拉黑血的病患被留在旧棚子。

而陆续走向医者的战士,只要手腕大血脉没跳出杂乱干瘪的雀啄脉、舌头底下没泛出不洁的白黏死鱼臭,就会被雷格手下的乌伊.泰尔格战士粗鲁地扯进新棚子,在首席医者的强制令下,卡死在断绝麦酒的草垫上。

穆雷会在投草觉前来到治疗棚木几旁灌下平衡黄胆汁的黑炭灰水,共十次。

当他齿列磨着泥沙般的炭灰,边低呕边咒骂时,他的兄长雷格则会站在离牛皮帘更近的立柱角,询问她关于肠腑溃疡的□□调理、石灰水又或者黑药汁的配比。

有时直到牛脂灯干涸又重新蓄上,穆雷便会摇晃着头拿出自己的盾牌一遍遍往油润的盾面再抹上一层焦油。

欧根纳赫特的肠腑溃疡还在蔓延,在不洁停战期(Anfhud),战士们旺盛的黄胆汁在骨血横冲直撞,医者的治疗棚成了这对兄弟消磨火气的角落。

她总算不再因为雷格与那个带给她噩梦的男人相似的蛮横字眼而气血脉冻结,也惊讶于他不会因为她的碎语按着剑柄熬时间。

半个月亮盈亏后。

工奴需要倾倒进泥沟的粪血黏膜、尿液与用来掩盖的石灰,在每个夜日循环下越来越少,直到每个半日都只抬出半桶。

名册上拉黑血的战士也只每隔两三个夜才多添一痕。药釜里冒着大泡的黑莓根茎与橡树皮黑汁越来越少。卡哈移交给她的两名乌伊.泰尔格战士的□□重新得到平衡。

除了吃上几笔监管断酒不力的血价,死仇的绳索还没绞碎她的颈骨。

马洪首领的骨肉依旧雄壮,他满溢的血火与黄胆汁让他在每一个添柴夜醒时将女奴召进大帐,丽芙确信首领被不洁之火抽干的血脉重回了巅峰。

在雷格与梅斯手按剑柄的见证下。老柯林紧绷着下颔的皮骨,将血脉重蓄火气的达凯斯战士们付出的血价酬金,拨出更多份额刻入名册上属于她的记名。

法沙最小的儿子,她也能在人们干枯目视下,手握弯针与肉线替他缝补破口,将配给的蜂蜜优先放在男孩的木榻牛皮垫上。谁也挑不出任何名册上的违法字据。

暗金色的双蛇青铜胸针依然沉重,但泥地与帐篷不再是一滩滩失控的腐臭脓血,而是嵌入一条只认铁器与血肉重量的铁律。

意志的界石不知何时被挪动。

大犬(Caniculares)的毒日在消退,欧根纳赫特的传令官手持光秃的白柳枯木来到大帐。

乌伊.勒海隆名册上,自由民女子丽芙的部分被新刻下几痕牛只与碎银。

二十名战士在雷格与梅斯两兄弟率领下架起盾墙、带她一路穿过沼泽及白蜡木壕沟,进入欧根纳赫特营地投身首席医者集会。

梅尔.穆亚德的首席医者那对沾黏白色障膜的眼与枯枝的指骨可以捏出天秤一样的足量药草,欧根纳赫特的大营几乎没有战士的胃袋被黑药汁烧穿,治疗棚周围用混入了麦秆碎屑的石灰铺洒防御线,没有工奴与仆从被石灰咬伤。

然后他们进入欧根纳赫特少主西恩的帐篷,按压少主的大血脉,观察小孩的舌头干垢,脉动随胆汁的平衡复甦,医者们的谈论直到投草觉前,血管里的高热像火塘暗火一样烧了一整个白昼,她把积攒了数百夜的舌头磨烂,连喉管都磨出了砂石般的干涩。

然后那个黏糊的影子就这么从暗夜滑出,缠上她的手腕。

像被生铁锉刀挑动了肉线,她的骨肉不受控制地从欧根纳赫特医者帐篷中那张干燥药气的木榻上被拉扯、弹立坐直。

躺在靠近木榻一侧草堆上的梅斯眯眼刮了她几圈,才哐当一声把长矛扔回泥地,夹着浓稠喉音、背身继续熟睡。

摇晃的牛脂灯火下,皮肉下是狂颤的大血脉,皮肉之上,什么也没有。

意志的界石在晃动。

五个夜幕后回到达凯斯那顶属于她的医者帐篷,熟悉的泛潮发霉与兽皮腥臭也没能淬透她,她的夜晚被像干燥药草投入大釜前一样被碾碎,在死黑的意识与逆流冲撞心口的黑胆汁来回拉锯。

如果强迫自己黏住眼皮,隆克里的烂泥和那个人砸向她的死亡臭气就会彻底淹没她。

她只能挂着湿冷的汗水走入治疗棚,剐弄揉搓出数百条足以保住三十名盾墙兄弟肠腑不长虫的死肉线;烘干三大釜足够数十名战士光着大腿胳膊在沼泽打滚时的防腐止血膏。

还有黑蜡板,她翻出一块块三联黑蜡板,借着火盆余烬摸索小伊格与她刻下的划痕,「腔血喷涌…烙铁生火…烧至皮骨发青…」这段是属于小伊格的,「…河边苦柳树皮在洪汛泛滥、外涨了几十步的下半夜去采剥…」

握着酒囊的手再度出现在她的视线。

雷格依然不说话,她也可以不抬头。

最开始,她便是死在烂泥也不想再嗅到那个气味;不想触碰大骨架下生命喷涌的热度,省得那团死雾再次缠紧她的皮肉裂口。

一旦体内的黑胆汁高热突兀地垮塌下去,她便拖着两条腿骨绕开他,把自己扯回帐篷深处的木榻。那个高大的战士既不大吼、也不拔剑。

当公牛号角长鸣掐断了不洁期的停战,她也从沼泽刨出的发苦缬草根、引气胃气翻涌连连作呕的莴苣汁,最后试到了砸下大笔碎银从黑市换来的法兰克洋甘菊精油。

淡蓝色的精油会在每个夜幕降临被她涂抹在手腕骨,反覆按压、碾磨,直到手腕皮骨闷痛、红肿。

然后黑色的意识再次被高举的盾牌砸碎,一次比一次清晰。

这一次,白色外来者喷发的灰白肉沫、黑血夹着碎发的黏稠喷溅全身,她在那团死雾被拖拽,被几乎要掐断硬骨,毫无反抗地任由那个卡着一身血污的野兽将她按进泥地发臭发烂。

明明摸得清他的大血脉。

为什么没能刀豁开他的喉咙?

她坐在木榻剧烈的咳,试着咳出酸水、呕出隆克里的烂泥。

「…医者…」是雷格,又是他。

他张开嘴说着什么,没有靠近她木榻,只是侧身不让牛脂灯即将枯竭的微光被他的高大身躯遮挡。

然后一丝气味钻进鼻管,不是洋甘菊,不是治疗棚外的烂肉屎尿气,是烈酒混入干燥薄荷的刺鼻凉气。

好像是号角响起的那个晨间,他曾随口向她问起如何除去不洁之气与皮囊上的一身黑泥。

丽芙撑榻缘,起身走到战士面前,伸出手,要他握紧自己的手腕硬骨。雷格照做了。

虚弱狂颤的气血脉正在被拉长,找到一种熟悉的脉动断点。

她发干的鼻管还能抽换气息。

「待在这里。」她说。

二觉时,她的耳朵贴着,听见雷格胸膛硬骨里的脉动重音,那些烂泥、黑影被他血脉的热度隔绝在外。

牛脂灯火熄了。她两眼一黑,沉入久违死寂。

天擦亮时,她忍着颅腔黏膜倒流的失衡,蹲在泥地检查受伤战士时,雷格再次朝她伸手递出皮酒囊。

火盆边收拾她在投草觉抽出的一大把死肉线的莱安移开目光,换岗战士大张嘴吼出的哈欠又被吞了回去。

丽芙伸手接过,拧开镂空青铜旋栓。

是能够为她枯竭大血脉填入神明气的乳清麦酒。

她又喝了一口。

***

卢诃的光芒再衰退,风将泥地刮得越来越硬。

达凯斯、欧根纳赫特、白色外来者,三方在阿斯.那.利(国王浅滩)中央共同搭建了临时治疗棚。

丽芙几个深夜扯出的数百条肉线此时在战俘破洞上拉扯,她将高尔长老的儿子肚皮破口上的黄脓刮除、洗净,再用旧亚麻布绑死,接着巡视莱安等人的工作,确保没有人偷懒用不洁之水软化肉线。

然后她看到了布莱恩。

首领的弟弟作为首席取血价者就立在那里,身后跟着他俘虏的长船领主。

长几的名册宣读声平板沉闷,但偶然爆发出几声长老与首领们的争执低吼声。

布莱恩移开目光了。

深夜的牛车里,雷格揭开皮帘走入,他那些话渐渐枯竭,最后沉默,她思绪还停留浅滩上的那个眼神。而雷格总能看出她这副干枯皮囊下的冷热起伏。

这就是马洪首领让表亲雷格来的原因,他们要她缝肉的双手,还有她认得罗马咒语的双眼。

她能感受到他越来越频繁压在她身上的目力,就像现在,她的气血脉从这股热度中寻回生命的断点。

他们只是在看青铜胸针。

而布莱恩呢?

战俘交换仪式上的他,像是在名册清算一团团正在失水、生命脉动枯竭的死人肉。

她正是其中一团。

然后她主动掀开自己长袍下摆,胯骨撞在雷格的生铁带扣。

牛车毛皮帘外的夜风不规整的拍打,车厢里只有一下接着一下沉重的皮骨被御寒鹿皮压迫的摩擦声。

盾墙前坚不可摧的战士雷格,此刻的每一下都缓慢、干瘪,像是共享治疗棚中那些体内黑胆汁泛滥、□□喷涌着黑血的战俘。

丽芙双手扣住他的肩膀,闭上眼,「快点。」

雷格动作一顿,整具生铁与庞大骨肉,更深沉的力道与速度砸向了她。

她被撕扯、被挤压,黏腻的热汗滑过了她的腹部,他没解开的武装带上那把加洛林长剑总是隔着皮肉敲打她的硬骨。那里还有尿液的腥臭混着薄荷、皮革的奇怪臭气。

痛像是一把没开刃的刀钻进她的下腹,干火烧破了肉壁,伴随而来还有高热白种和滚烫血脉,将她体内逆流泛滥的阴寒黑胆汁抽干。

沉浮的灰白思绪将她带回隆克里的污泥、咽喉血脉干涸的法沙、斗篷下被绞碎的窒息——最后,她只记得自己看到地面一团起伏的斗篷,布莱恩掐着她,膝盖抵在了哪里,他的呼吸是什么样的恶臭…化作一团死灰。

她什么也不记得了。

没什么。

马洪派来的雷格用他那具血脉旺盛、神明气充盈的身躯和那柄吃过无数敌人血的长剑护着她。

布莱恩的目光只有盾墙前的白色外来者而不是她这团死肉。

这面最硬的圆盾能将那些死雾拦在最底线。

她不去计较马洪在主长屋的名册上刻了什么细项,她知道自己缝肉的双手担得起。

雷格的汗夹着湿濡的呼吸卡进她的肩窝,正一字字磨出那些关于婚盟的牛只和长屋。

她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