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芙是被雷格和一位长者的对话唤醒的,灰白的晨光从他们掀开皮帘刺了进来。
「…就算臭汤有用…把自己压上…你干脆去盾墙前让蛮子捅死算了!」
雷格发出笑声,「那几根木桩伤不了我。」
「闭上你这张臭嘴…」长者注意到她来不及闭上的双眼。
「爬起来,」雷格朝她扔了块肉干,「跟我去首领大帐。」丽芙注意到长者的脸皱成一张老树皮。
丽芙被拽离德布芬帐篷前叫住梅斯,「你弟弟还需要蜂蜜,让菲南和哈肯他们看着。」
梅斯目光在她背后飘了几下,「高尔那个老骨头的奴隶和…那个白蛮子奴隶?」
丽芙点头。她其实并不知道他们被刻在名册上的哪一区。
她拖着脚步踩雷格的靴印,数十步外就听到了首领大帐传来碰撞以及干呕声。
「薄荷…去!」还有卡哈的大吼声,牛皮帘被一只卡着黑垢的手掀开,助手抱着药箱钻了出来,脸色死白。
雷格耸肩,敲了敲木架朝里头吼,「卡哈,你要的人我拎来了。」雷格朝她扬下巴,「快点。」
大帐里的卡哈绷紧下颔、瞥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
他们在贝尔丹庆典前的乌伊.迈恩草场前已经摸清了彼此的手法,一个负责抽切细的死肉线,另一个负责按着铁钳给战士的破肚止血。他的眼神写明了近卫队长在说谎。
但卡哈还是移开脚步让她可以靠近首领木榻。
首领已经呕出发青胆汁,按着腹部发出一阵野兽般的沙哑干嚎,丽芙揭开那个沾满黑血的狼皮毛毯,他的肚皮硬得像博因宫的石墙。
助手递过来的薄荷水被他一口吞下后全部又呕在丽芙身上。
「…拿酒!」丽芙注意到首领的舌头已经像死肉一样白。
丽芙环顾四周,最后问卡哈,「你有碎银吗?」
「…诅咒?」
「碎银,不,」她不让首领碰酒杯,「要碎银!」
大帐里只剩下首领马洪呕吐夹杂的喘息。
「治好我这该死的病,碎银少不了你!」首领又干呕几声。
「碎银要磨粉,给首领吃。」回应她的是大帐里所有人的沉默。她不得不扯开喉管,「可以杀死不洁…战士用银杯、不喝死水…然后——」
一枚指节大小的碎银被扔到她脚边的泥地,雷格抱着手臂看她,「还有什么?舌头给我拉直了说。」
「蜂蜜、煮熟蛋黄、车前草…还有,砥石!」她吼出来。
卡哈朝助手点头,「别像根木桩,快去。」
卡哈接过砥石剐蹭碎银搜集碎屑,她把药箱里的那一把从肥料桶挖出的臭烂罂粟壳用刀柄砸成稀烂,助手从德布芬帐篷里抢了一碗属于穆雷的蜂蜜,加上煮熟蛋黄,全部被扔进了冒着大泡的药釜。
冒着热烟的药汤盛入角杯后被马洪一口吞下。
大约经历了一千次窒息的狂乱心跳,首领那副沉重的身躯像被抽空了硬骨,砸回木榻,青白的脸皮不再扭曲褶皱。
丽芙还来不及抹掉脸上首领呕出的发酸薄荷水,疲倦像一波洪汛朝她迎面扑来,她不得不手撑木几才不至于让自己笨重的骨肉倒向熟睡中的首领。
「…药釜…倒进陶罐,天黑透前混一点树皮和黑莓根…大概一搓、指甲盖大小…」她连翻出腰带夹层那块雷格塞给自己的肉干都非常困难,咬了一口——是薄荷酸馊,沾了不洁。
她忘记首领胃袋那口酸苦□□还在身上。
「我现在,能进治疗棚了吗?」她努力挤出话。
「治疗还没结束。」卡哈皱眉。
「你的药釜还有药汤吧?我喝几口。」世界在摇晃,卡哈也是,她抬起脚步一深一浅地出了大帐。
又是三个昼夜。
老柯林拿出熟皮小袋找到丽芙,里头装着乌伊.泰尔格的穆雷的血价酬劳,他把其中五枚碎银塞进她那只还沾着肠腑黏液的手,「够你磨粉后填饱肚子了。」这是老柯林第一次朝她扯开看不到双眼的笑,「首领找你。」
丽芙点点头,拿果醋混薄荷碎后洗净不洁,跟着老柯林走进大帐。
马洪正坐在长凳上,宽阔的肩骨披着发霉的狼皮毛,他骨血的□□被肠腑溃疡掏尽,一手扣紧白柳木手杖支撑。
她检查了首领大血脉的脉动,已经如肥牛踩泥地一样的沉重饱满,舌头边缘有了血色,肚皮由石墙变得柔软,便盆里的肉沫和血丝也变回了发黄的麦酒酸。
达凯斯首领的□□归位(Resuscitatio)。
她的头还能安在颈骨上。
「待着别乱跑。」首领继续喝他的乳清。
大帐里头都是人,包含老柯林在内的依附氏族首领与几位长老围着生铁大火盆坐在草堆、首席医者卡哈坐在边缘的厚牛皮垫、马伦将军拄着剑蹲着吸吮手里的牛肋骨,雷格与梅斯几名德布芬亲卫靠着立柱站在首领背后。
丽芙只能贴着边缘找到大帐靠近皮帘的那个角落站定。
首领在讨论欧根纳赫特联军大营也有战士拉拉黑血,梅尔.穆亚德的一个将领死了,还有隆克里的少主——
丽芙的腹部再次抽痛,那个血夜被从皮船拖拽划出的一道道划痕都抚平了,但那种皮囊刮扯触感依然在敲打她的血脉。
她努力去听皮帘外战士靴子踩泥滩、互骂粗话的声音,去想治疗棚,她值夜时和卡哈讨论了再搭建一座矮棚临时安置肠腑溃疡的战士,在远离水源的乱石堆里挖深沟安置伤患的粪便…
「…三十七条血价…」首领的木杖敲了一下泥地,卡哈的身子晃了一下。
还有从基拉洛运来了更多的粗海盐块,加上燕麦粥来取代蜂蜜,她和小伊格刻下了盾墙战士们骨肉饱满时的重量,却没有考虑到□□失衡…
「——丽芙…乌伊.勒海隆的丽芙!」首领的柳木杖又是一下重敲,丽芙被拽回大帐,十几道目光都像刀一样剐向她。「过来!」
老柯林在笑,笑得比进大帐前还扭曲。
卡哈的肩膀硬骨高高耸起,他是唯一没有转头看她的。
大帐里的名册究竟是刻了哪一笔?
她汗湿的手捏着长袍下摆走到首领的面前,随后那个双蛇交尾青铜大胸针便被马洪粗暴的扣上她右肩的斗篷,「这是达凯斯首领给医者丽芙的血价酬金,这座大营、基拉洛的医者长屋…」首领好像在说归她管,还说了盾墙兄弟。
丽芙瞪着那枚从卡哈肩上被扯下来的青铜胸针,那上头沟痕还卡着一些深色,黏稠发干的污渍。
她忽然想到自己还来不及喝橡树和黑莓根药汁!
…
丽芙在空置的石灰长棚角落给菲南被咬伤的手背铺上新的车前草绿汁、缠上碎布,哈肯到附近翻出两根长短不一的白蜡木板,把木桶中青铜胸针夹出来,再用煮出大泡的湖水洗净。
胸针上青铜毒涎被刷去,当她回到治疗棚,卡哈正背着手在跟费里米德说话,费里米德轻点头,眼珠却滑到她右肩上那枚发烫的重物。他们身后的学徒布洛克正在抱着四块三联黑蜡板,喘着粗气塞进赤杨木箱。
「丽芙,过来。」卡哈叫她。
她放下喝了一半的黑药汁汤勺,卡哈侧身去、手指长几上的几块赤杨木薄板和粗皮绳绑定的名册,「…我把布洛克、费里米德带走…治疗棚里拉黑血的还剩十五个,有两位是乌伊.泰尔格的盾墙战士,别让他们断火气…我跟高尔长老谈妥,帮你的那个小奴隶暂时归入名册,你提的临时治疗棚…」他话语几乎是一刻没停的砸过来,尾音像咬着牙硬挤出来,「…泥巴坑可以让马伦将军的人帮你挖,还有老卡拉,他的那双肉脚认得基拉洛长屋和东面的那条烂泥路,大釜再冒毒火,你让他给我或者父亲送口信…」
「卡哈,」她打断,「我需要你,治疗棚伤患太多了。」
卡哈肩膀震了一下,总算正眼看她,「你两个耳管是塞满了首领大帐里的酒糟酸水吗?」他用力咳一声,「我去隆克里…」
躺在泥地上一个战士突兀地一声粗犷打鼾,丽芙再次被拉回治疗棚,卡哈还像个异教白袍,嘴唇不做任何停顿的蠕动念咒。
「…白蛮子咬得紧,布里南铁钳按到手起火,也卡不住全营翻出来的烂肉。」然后他给费里米德打手势,「别全塞进去,留个木碗给我们女医者,还有药箱。」又开始安排次席纪录官,「…不要总让弗兰恩抽死肉线,他刻得快,让他顾好你的名册,免得你血价酬金都被老柯林那头狐狸吞了,连个木碗都没有…」
「还有,欧康长老还欠我兄长七头带犊母牛的血价酬金,你帮我给那老骨头提个醒。」卡哈又背过身,不再看她。
在卡哈的牛车离开前,他没有带走首席医者帐篷里的木榻以及桦木长几,卡哈嚷嚷驮牛拉不动,这些一共价值六枚熟银环的木件被他扔在战地暂时归她管。夜歇前,乌伊.勒海隆的老柯林就指挥了工奴抬来木支架、四大块黑牛皮、木炭火盆和御寒狼皮毛,临时搭起一座首席医者帐篷。
投草觉前,丽芙瞪着头顶的黑牛皮,指甲盖大小的牛脂在陶碗燃烧,在桦木长几的一角散发着泛黄、摇晃的死光。
皮帘外,是法沙的乌伊.泰尔格亲族战士们按剑夜巡的硬皮甲与靴底踩泥的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