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塘里被堆满了染疫者的随身物品,丽芙隔着乌伊.卡辛架起的两面盾牌,只来得及看到「Quercus(橡树皮)…」还有属于他们共同使用的速记简符(Tironian notes)中的几刻,「…滴(Gt.)…煮沸(Coq.)…」她什么也看不到了,火舌卷动吞噬黑蜡板。
「康加,你带乌伊.勒海隆家的母狗来吠是什么意思?」小伊格的叔父吐出一口浓痰。他背后几个年轻的战士蹲着用火钳拨弄小伊格的短刀和青铜勺,讨论能跟首席医者换多少头母牛。
康加不安的晃了下身体,发出几声怪叫后还是封了嘴。
「黑蜡板的配方、羊皮卷在哪?那是——」
「滚吧,」盾牌往她胸口硬骨推了一把,「这里可没有咱们达凯斯少主替你砸盾呢。」盾牌后的两名战士发出黏腻笑声。
丽芙的的腹部再次抽动,那种黏腻堆叠到喉管,她几乎能感受到隆克里腥臭的黑泥要涌出嘴角。
「回你的治疗棚待着,」小伊格的叔父朝她喷出麦酒酸气的大吼,「香加就是被这烂肠热(红痢)拉死的。少拿那些招魔鬼的刻痕吠,滚!」他不再理她,开始吼康加蠢驴。
当她转身离开前,康加被指挥着拿短刀去挑断小伊格的皮带,翻出里头最后一点熟银。
丽芙朝着营地深处鱼腥臭气的治疗棚走去。
破牛皮和树枝搭出的矮棚下塞满了活人、垂死挣扎的人,肚子破洞与断肢战士躺在沾满黑血粪臭的泥地,高热的战士抱着肚子在角落呕出带红丝的绿色胆汁,还有瘫倒在地的几位不断喘气胡言乱语,□□不断有黑红色的黏稠肉沫涌出。
大雨刚过,混了粪便的脏水直接在所有伤患的胯骨和伤口底下漫过去。
她将思绪中的《医学论》翻阅了遍,鱼腥臭味的粪血黏膜,前期的带血胆汁,确信了烂肠热就是肠腑溃疡。
她见过也闻过,费奥纳的波芙玛尔女士用马蹄草、榆树皮的黄色黏汁和鹿角磨粉入药,但这片乱石已被盾墙战士碾空,还剩什么?
「丽芙!」卡哈叫她。
新任首席医者满脸是血的跪在一个断腿战士身边,手拿烙铁止血,「别傻站着,还有三个战士的肚皮要缝。」丽芙注意到他那双总是像花岗岩一样稳定的双手在颤抖,话也比以前多,「…不用死肉,没时间抽死肉上的白线了,给丽芙医者马毛…」他一面扔下烫红铁条一面叫助手来找她。
她拿果醋洗掉战士烂肉上的不洁,助手就在旁边断断续续的说着烂肠热,麦酒加入老橡树皮和黑莓的根茎熬煮、每个拉黑血的战士三大匙,卡哈死去的兄长香加当时也用药汤止住了自己的血便…丽芙手里的针剐了一下,「麦酒?」
香加当时也喝了吗?
「战士没力气呻吟了就喝麦酒。」首席医者的助手强调。
卡哈指挥战士的声音同时响起,「给你表亲麦酒,他的火气要灭了!」
丽芙缝出了一条像在缝制粗皮驮架的烂线。「卡哈,他们不是火气灭了,是□□枯竭——」
卡哈挥手指角落,「喂你族人喝酒。」
「火油会烧穿他们的肠腑…药汁也是,浓度太高了。」
卡哈长吐好几口气,「没听到我的话?」
「罗马医典有说——」
「去他的破羊皮纸!死人堆前谁管你的罗马咒语?去喂酒!」卡哈抓着烧肉的铁片差几步就敲上她的鼻骨,乌伊.勒海隆的几个战士走过来用肩膀把她推到角落,老柯林的弟弟欧格给卡哈递了自己的鹿皮酒囊。
那酒囊刚刚就躺在黑血泥地上。
「卡哈大人,别管这个小孩,她被黑血吓破胆了。」
卡哈摆摆手,拧开上盖。
「不能喝,上面有不洁!」丽芙大吼。
「闭上你的狗嘴!」乌伊.勒海隆战士大吼,「隆克里灌了几口烂泥,把你眼睛耳朵都堵死了吗!?」
又来了。
黑泥的作呕涌上口齿。
丽芙咬着唇努力吞下。
「把你的药箱拿走,滚出我的治疗棚。」卡哈把酒囊扔回给老柯林的兄弟,不再看他们,丽芙便被两名战士一左一右架着拖出治疗棚。
欧格掐着她肩膀,「听说你还去乌伊.卡辛的帐篷前闹过?要不是首领的调令,我现在就把你捆起来扔回隆克里!」
隆克里。
丽芙的耳膜炸起一片虫鸣,欧格说她身上连头老牛都没有,还有触犯首席医者的荣誉罚款…她听不清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扔下的。
战马驮架与牛车后方堆满了马粪与发酸泥炭,十几个工奴和仆从就裹着发霉的烂麻袋缩在车底与黑泥沟里拉黑血,当丽芙扛着药箱走近时,他们正胡乱地喊着家乡的脏话。
其他还能移动的工奴都绕开她走,她还是抓到了其中的两个,金头发的哈肯和高个子的菲南,丽芙让他们去拉泥沟里的患者,「抬到车底。」她自己也拽着一个矮个子的脚踝,像拖麻袋。
所有人都被他们塞到牛皮驮车底避风。
「哈肯,你去拿战士用剩还在闷烧的泥炭。」但金发哈肯只是瞪着她,像在看一堵石墙,她重复了第二次,开始怀疑是她用了外地土话还是这个白色外来者听不懂她的口音。「…泥炭,还有暗光的那种,全部都搬过来,听得懂吗?」
「好。」哈肯像是忽然被灌了口气,撑起了硬骨小跑步离开。
丽芙让菲南去翻马厩里的战马在吃的燕麦。他的反应快一些,但挪动双腿时僵直得像在拉扯不属于自己的皮囊。
她自己则手裹斗篷拿铁锹,挖出石灰长棚里的干燥石灰块,哈肯已经按照她的指示堆起泥炭矮墙,灰色的石灰碎块铺在工奴们躺倒的泥地周围。
菲南蹲在远一点的大釜前搅拌里头混着马毛和碎石的粗燕麦粥。
「嗞嗞——」冷水与泥地上的石灰撞击,喷涌出白烟与火烧一样温度,丽芙退得够快了,但指头还是传来一阵刀割剧痛,她赶快把手按进水桶中减缓石灰吃肉的热度,笨拙的用另一只手给自己冲洗果醋、包扎。
投草觉的营地安静了不少,战士们的打鼾隔着皮篷交错震响。
丽芙跟哈肯到治疗棚外围摆放的废料桶,里头有脓血的碎布、碎骨头、马粪,还散发着战士浓厚酒气的尿臭,他们拿铁锹翻找,挖掘发黑的橡树皮和黑莓根药渣,此时早就被战士们的尿水泡得发胀。
然后,她看到了熟悉的黑烂果壳。翻遍了整个臭桶只不过一小把。
她把果壳稍微擦拭过后塞进药箱。
巡夜医者费里米德走过来,「卡哈说你不准来。」
她把那些药渣全兜进马厩里扔着的一只破麻袋,「我没进去。」太沈了,像是在拖拽她那个被蜜酒灌饱装醉的兄长,「哈肯,你抬着后面。」
费里米德嘟囔了几句,转身绕过治疗棚去首席医者帐篷,卡哈的声音在里头响起:「…随便她」。
当她和哈肯扛着那一包湿漉漉臭药渣,也确实没人拦着她。
他们架起的另一口大釜投入了尿液泡透了的废药渣和碳灰,还有大量热火熬尽不洁的清水,与菲南那锅发白浓稠的燕麦粥几乎是同时间提釜,再用树枝滤掉硬壳和残渣。
三个人都往嘴里灌了几口,然后带着满嘴臭气开始给每个染疫工奴喂下麦粥和药汁,总算在二觉时像牲口一样缩进泥炭块矮墙内打盹。
第二个白昼,工奴们已经不干呕,但在车底下大口喘气,体内挤出的黑血出现了碳灰,丽芙还在跟菲南讨论要怎么多摸出几把粗麦,几个乌伊.勒海隆战士打断了他们。
「你真的跟他们睡一块?」科纳尔的弟弟芬巴拧着眉头往她手里塞黏着沙土的肉干。
「黑血变少、也没吐胆汁了。」她的话被芬巴当成一团烟,这个年轻战士开始数落她,说老柯林要把她吊起来——
「你帮我拿麦芽渣吧。」丽芙打断,她一点也不想再听到那个恶臭的隆克里。
芬巴的双眼瞪圆,但没用多长时间,当她和哈肯再去翻出治疗棚新扔出的药渣时,芬巴也带来她要的东西,和一口更大的生铁釜,「你那口破铁要熬多少次?」他靴子踹在大釜上。
肉干只被丽芙和两个小工奴撕了几口就被连同酸麦渣投入大铁釜煮成麦汁,她手指蓄着的黄水泡被橡木勺反覆磨破流血,麦酒汁和药汁水被一碗接着一碗灌进病人的喉管。
芬巴几个战士一直没走远,夜幕就按着剑柄背靠破车。
夜醒时,哈肯和菲南又去挖出几块暗红泥炭,往小一点的药釜投了一些新药渣。最后一个工奴停止拉黑血,但他们身体烫得像烙铁,瞪圆双眼不断咒骂,有的抓挠着自己肚皮,有的扭动身体,菲南的手背被其中一人咬着不放,鲜血直流。
战士们咒骂着踹翻几个,所有人合力按压,丽芙一勺勺往他们嘴里灌黑药汁。
天擦亮前,高热被浇熄,工奴、仆从不再呓语挣扎,丽芙紧抱着膝盖,伴着芬巴在身边传来的粗厚喘气,意识陷入短暂死黑,直到被人晃醒。
「跟我来治疗棚。」是首领的近卫队长雷格。
丽芙注意到车底躺了一地的工奴都离开了,只剩芬巴打着呵欠背过身站在旁边。
「我不能进去。」
「那就熬你那些臭药,」雷格此时的眼神让她想到站在黑泥地里的那个人,「你去那个尿桶挖了什么?还有那个麦壳——芬巴,还有什么?」
芬巴肩膀僵住,支支吾吾,「——肉干?」
雷格鼻间喷出口粗气,「医者,你进不了那个漏风的棚子就让两个帮你偷东西的奴隶去。」
「——不能、」她舌头快打结了,只希望这个高个子首领表亲离她远点,但有血价——她不能像扔一条破布一样处理战士,「我要、不一定是肠腑溃疡…」
「我把人抬出来。」
雷格把自己的小弟穆雷抬了出来,就在那个废料木桶边的泥地上干呕颤抖——
肚皮是柔软的。
丽芙收回手,用切药短刀划开亚麻袍,小战士的皮囊上长着密密麻麻的红点,「他拉黑血了吗?」
「拉了。」梅斯点头。
「不对,」丽芙凑近闻了闻,不是鱼腥臭,「你们的兄弟被虫子吸了血。再躺治疗棚就真的要拉血便了。」她总觉得背后站着的那位巨熊一样的战士能一抬脚辗了她,只敢看梅斯,「找一个空地,他身上的袍子不能留了。」
穆雷的皮甲、短刀被扔进石灰水中,衬袍、裹腿布全部被扔进火塘,捣烂的柳树皮和薄荷药汁被灌入了小战士的喉管。
丽芙的双手连根铜针都要握不住了,却只能拖着脚步跟在三位德布芬战士的背后进入他们的牛皮大帐,由两柄守在火堆前的长剑监视,穆雷的血价掐在她的脖颈硬骨。
她只能缩在帐篷的木架,抱着她的破药箱等待。
穆雷高热、爆汗、发出的呓语炸起打盹的她,期间梅斯给她塞了黑麦饼和乳清,她给穆雷干瘪的胃袋灌了两碗蜂蜜水,在死人堆里挣扎的小战士揪着她的发辫几乎要连头皮一起从头骨上掀起,被他的两个兄长按了回去。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个下半夜。
「我的盾牌——!」毒素退了,穆雷长着黑色斑点的喉管甚至相当有力。
丽芙跌回那个角落。
暂时不会被扒光吊死。
「坐过来烤火,医者。」梅斯打呵欠,踢了踢火盆边的草垫,「几十个盾墙兄弟还需要你,别冻死了。」
草垫上都是战士踩踏过后的黑色湿黏肉沫,但她的骨肉快散开了,她裹着斗篷躺下,至少——至少睡满二觉,然后她再去翻药渣熬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