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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冬至馄饨

十二月的江城,冷得像被谁关进了冰柜。风从江面卷上来,带着湿重的寒气,顺着衣领、袖口、裤脚,无孔不入地钻。顾让站在馄饨店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刚剥好的蒜,指节被冻得通红,像几截冻胡萝卜。他穿的是沈砚去年淘汰下来的羽绒服,灰蓝色,袖口磨得发亮,拉链头已经掉了,用一根回形针别着,风一吹,下摆就哗啦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旗。

店里人声鼎沸,玻璃门上蒙着一层雾,被无数只手抹出纵横交错的指痕。沈砚在柜台后头点单,声音被机器和人群撕得七零八落:“鲜虾馄饨两斤!韭菜鸡蛋加辣!不要香菜!”他穿一件黑色卫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额前的碎发被蒸汽打湿,贴在皮肤上,像用毛笔蘸水描的一道线。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沾着面粉,随着动作起落,面粉簌簌掉,像下了一场微型雪。

顾让把蒜兜抱在怀里,推门进去,热气立刻扑了满脸,眼镜片“唰”地白了。他摘下来,用衣角擦,衣角太硬,镜片越擦越糊。沈砚隔着人群看见他,抬手打了个响指,指节清脆一响,像给顾让导航。顾让侧身挤过去,肩膀撞到一个端着汤碗的大叔,热汤溅出来,在他的羽绒服前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大叔嘟囔一句,顾让小声道歉,声音被蒸汽吞掉,只剩口型。

“后厨缺人,阿姨手烫了。”沈砚俯身贴着他耳边说,呼吸滚烫,像刚从蒸笼里舀出的开水。顾让点头,把蒜兜往柜台下一塞,钻进帘子。后厨更热,三口大锅同时翻滚,白沫像雪崩,锅盖被顶得“哐啷”响。阿姨坐在小板凳上,右手缠着纱布,纱布边缘渗黄药,见她进来,用下巴指了指案板:“肉馅还差两盆,韭菜没切。”

顾让洗手,水冰冷,与锅里热浪对冲,指节一时发麻。他抓起菜刀,刀柄上沾满猪油,滑得像条泥鳅。韭菜成捆躺在案板,叶尖冻出透明的冰碴,一刀下去,“咔嚓”一声,像踩断枯枝。沈砚掀帘进来,手里端着空盆,卫衣领口被蒸汽熏得更湿,锁骨窝积了一小洼汗。他把盆往顾让身边一放,顺手接过菜刀:“我切,你和馅。”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交换。顾让的手指在肉馅里搅,肉糜冰凉,顺着指缝挤上来,像某种活物。沈砚切菜,刀起刀落,节奏越来越快,韭菜碎成绿雨,落在案板上发出细密的“嗒嗒”。锅里的蒸汽扑过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晃动的帘子,沈砚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随着眨眼滚落,像偷偷掉的眼泪。

“今天冬至,老板说卖完三百斤就提前关店。”沈砚说,声音混在刀声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顾让“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搅,肉馅上劲,发出“噗噗”的闷响。他手腕酸得发抖,却不敢停,仿佛一停,就会被外面的寒冷追上。沈砚侧头看他,看见他鼻尖上沾了一小片韭菜末,绿得刺眼,像落在雪地里的一片树叶。他伸手想抹,顾让恰好抬头,两人的呼吸撞在一起,热得发烫,又迅速被抽风机吸走。

前厅突然爆出一阵喧哗:“老板娘,我的馄饨怎么还不上!”紧接着是玻璃碗落地的脆响。沈砚把刀一扔,掀帘出去,顾让跟在后面。大厅里,一个穿貂皮的女人正叉腰站着,高跟鞋踩在一片汤水里,油渍溅到她脚踝,像爬上去的蜈蚣。她面前的小桌翻倒,孩子吓得哇哇哭。老板娘赔笑,脸上的粉被汗冲出一道道沟。沈砚快步过去,先蹲下来看孩子有没有烫伤,再抬头对女人说:“抱歉,后厨马上补,今天给您免单。”

女人不依不饶,手指几乎戳到沈砚鼻尖:“免单就行?我时间不是钱?”顾让站在一步之外,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围裙下摆,布料被拧成麻花。他看见沈砚的后颈绷起一根青筋,像一条即将暴起的小蛇,可声音依旧平稳:“那您说怎么办?”女人冷笑:“十倍赔偿。”周围食客窃窃私语,手机镜头悄悄对准。顾让突然上前,挡在沈砚前面,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是您自己撞翻的,监控可以调。”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扇。顾让没躲,睫毛颤得像被风吹的蛾。沈砚却更快,一把攥住女人手腕,指节发白,声音沉下来:“别碰他。”空气瞬间凝固,只剩孩子的哭声。老板娘趁机打圆场,送了两张代金券,女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沈砚松开手,回头看见顾让的脸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像被冻住的河。

“没事吧?”沈砚低声问,伸手去碰顾让的胳膊,指尖碰到一片冰凉。顾让摇头,肩膀却微微发抖,不知是后怕还是冷。沈砚握住他的手腕,把人往后厨带,帘子落下的瞬间,世界安静了。锅里依旧翻滚,蒸汽像云,把两人裹在中间。沈砚用拇指摩挲顾让的腕骨,那里有一道旧疤,是他爸用酒瓶划的,凸起的痕迹像一条沉睡的虫。

“下次别冲那么快。”沈砚说,声音哑得厉害。顾让抬眼,黑眼珠被蒸汽熏得潮湿,像泡在雨水里的玻璃球:“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沈砚的喉结滚了滚,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人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呼吸里全是韭菜和猪肉的味道。顾让的额头抵在他锁骨上,那里有一颗小小的黑痣,被汗水浸得发亮,像一粒煮熟的芝麻。

补单高峰期过去,已是下午三点。太阳西斜,从后厨的小窗透进来,落在地砖上,切成一道金色的线。顾让和沈砚并排坐在门槛上,手里各端一碗剩下的馄饨,汤面浮着几粒葱花,被阳光照得透明。沈砚先吃完,把汤一饮而尽,碗底剩一只馄饨,他夹起来,伸到顾让嘴边:“最后一只,福气给你。”顾让咬下去,汤汁溅出来,烫得他直吸气,却舍不得吐,鼓着腮帮子嚼,像只囤食的仓鼠。沈砚笑出声,指尖抹掉他嘴角的汤渍,顺手放进自己嘴里吮了吮。

“晚上去江边?”沈砚问。顾让把空碗抱在怀里,塑料碗被阳光晒得发软,映出他指纹里的面粉:“得先还围裙。”沈砚“啧”了一声,伸手去揉他的头发,面粉簌簌掉,落在两人脚边,像一场迟到的雪。顾让没躲,任由他揉,眼神飘向远处,那里,夕阳正把江面染成橘红,一艘拖船缓缓驶过,汽笛声被风撕碎,飘过来,像一声遥远的叹息。

收工后,老板给他们结了一天的工钱,红票子卷成卷,用橡皮筋勒住。沈砚把两张都塞进顾让口袋,顾让要分,被他按住手:“先攒着,等春天。”顾让没再推,手指在口袋里攥紧那些钱,纸币边缘勒进掌心,疼得真实。换衣间里,沈砚脱掉卫衣,露出精瘦的上身,肋骨在皮肤下起伏,像一排被雪覆盖的栅栏。顾让移开眼,又忍不住移回来,看见沈砚的左肩胛上有一块淤青,是昨天搬货时撞的,紫里泛青,像一枚冻坏的李子。

“疼吗?”顾让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沈砚回头,顺着他的视线摸到那块淤青,笑得无所谓:“你亲一下就不疼。”顾让愣住,耳尖瞬间红透,像被夕阳烫过。沈砚本来只是逗他,见状反而收了笑,眼神暗下来,像被风吹灭的灯。他转身去拿外套,背脊弓起,肩胛骨凸出,像两片即将振翅的鹤羽。顾让突然上前,嘴唇轻轻碰了碰那块淤青,一触即离,快得像雪落无声。

沈砚的背脊僵住,半晌才回头,眼里有惊愕,也有来不及藏起的柔软。顾让已经低下头,手指揪着羽绒服的拉链,指节发白。沈砚伸手,指尖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再亲一次。”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顾让的睫毛颤得像风中的蛾,最终踮起脚,嘴唇再次贴上那块淤青,这次停留得久了一些,呼吸滚烫,像要在那里烙下一枚看不见的印章。

换衣间的灯泡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