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江城终于肯把温度降下两度,风从江面拐进巷口,卷着细碎的桂花香,又凉又甜。沈砚把敞篷车的顶篷收到底,风便灌满整个车厢,把顾让额前的碎发吹得东倒西歪。顾让缩在副驾,白色卫衣的兜帽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点鼻尖——被太阳晒出极浅的褐,像不小心蹭上的肉桂粉。他的膝盖抵着中控箱,脚踝叠在一起,帆布鞋边缘磨得发白,鞋带却系得一丝不苟,仿佛随时要起身逃跑。
沈砚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去够储物格里的墨镜。金属镜腿弹开,咔哒一声,顾让的睫毛抖了抖,像被惊起的蝶。沈砚把墨镜架到他鼻梁上,指尖顺着镜框往下滑,停在那颗小小的泪痣上,很轻地按了一下。
“别总眯眼,”沈砚的声音混着发动机的低鸣,“沙子进眼睛会哭。”
顾让没接话,只是抬手碰了碰墨镜,确认它真的替自己挡住了光,才慢慢松开指节。
车停在堤坝外的露天停车场。沈砚拔钥匙,金属碰撞声清脆。顾让自己推门下车,脚落地的一瞬,被太阳烤得发烫的柏油路透过鞋底烧上来,他下意识踮了踮。沈砚绕到后备厢,提出一只帆布冰袋,又拎出一双崭新的夹趾拖——深蓝色,鞋面印着小小的白色海鸥。
“换上。”沈砚把拖鞋扔到他脚边,自己已蹬掉限量球鞋,赤脚踩在沙砾上。
顾让弯腰,手指勾住鞋跟,动作很慢,像在拆解一枚随时会炸的雷。鞋带解开,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自己左脚踝外侧——那里有一道月牙形疤,淡白,边缘却微微凸起,像被揉皱的纸。沈砚蹲下来,替他扯掉另一只鞋,手指在那道疤上摩挲了两下,声音低得只能被风听见:“早就不疼了,别怕。”
顾让的喉结滚了滚,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海风比江风咸,也比江风野。它撕开防晒衣的领口,钻进顾让的锁骨窝,在那里打着旋,像要把他整个人掏空。沈砚走在前面两步,背影被阳光镀出一层毛边,T恤被吹得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顾让踩着他的影子走,每一步都恰好落在影子的颈窝、脊背、腰窝,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进去。
沙滩并不细腻,混着碎贝壳与枯海藻,踩下去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顾让第一次觉得,碎裂也可以如此温柔。沈砚忽然回头,伸手扣住他手腕,把人往前一带——
“涨潮了,别发呆。”
话音刚落,浪头便追过来,白色泡沫漫过顾让脚背,冰凉,像无数细小的针刺。他猛地缩肩,却被沈砚牢牢扣住。第二波浪更凶,溅起的海水打湿沈砚的半截裤管,也溅到顾让脸上。他下意识闭眼,睫毛上的水珠滚下来,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冷汗。沈砚用拇指给他抹掉,指腹带着沙粒,磨得皮肤发痒。
他们找了块人少的地方,沈砚把冰袋往沙地一扔,自己也跟着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顾让犹豫了一秒,才曲膝坐下,两手环住小腿,下巴抵着膝盖,像一枚收紧的贝壳。沈砚拉开冰袋,取出两罐冰汽水,铝罐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
“没买酒,”沈砚用食指弹开拉环,“怕你胃疼。”
汽水喷出一点泡沫,顾让伸手接,指尖碰到沈砚的指节,被凉意激得一缩。他没急着喝,而是把罐子贴在左脸,轻轻滚了滚,仿佛那是一块退烧的冰。沈砚侧头看他,目光从他被晒红的耳廓滑到锁骨,再到因为呼吸而轻微起伏的胸口,最后停在凉鞋外露出的脚趾——它们正无意识地抠进沙里,像要把自己埋得更深。
“顾让,”沈砚喊他名字,声音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抬头。”
顾让抬眼。
远处,一道浪刚刚掀起,阳光透过水幕,折射出短暂的彩虹。那彩虹极短,短到沈砚来不及指给他看,就被下一个浪头打得粉碎。可顾让还是看见了,他微微张嘴,发出一个无声的“啊”,像孩子第一次见到雪。
沈砚忽然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朝他伸手:“走,去水里。”
顾让摇头,幅度很小。
“怕?”沈砚挑眉。
“……冷。”声音低得几乎被浪声吞没。
沈砚没再劝,只是弯腰,动作极快地抄起他的膝弯和后背。顾让短促地“诶”了一声,手下意识攀住沈砚的肩,汽水罐跌在沙里,滚出老远。沈砚的胳膊稳稳托着他,一步一步往海里走。海水先没过脚踝,再没过小腿,最后是大腿。每走一步,顾让就绷直一点,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沈砚……”
“我在。”
当海水触及顾让腰际时,沈砚停下来。浪头一个接一个扑过来,撞在他们胸口,水花炸开。顾让的卫衣下摆浮起来,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他死死扣住沈砚的肩,指尖发白,却不再说“放我下去”。
沈砚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混着水汽:“别怕,我比你高,淹先淹我。”
顾让的呼吸急促,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他忽然抬手,抓住沈砚脑后的一撮湿发,用力往下拽,逼他与自己对视。那双眼睛里,惊慌、羞恼、不信任,还有一点点被强行摁下去的渴望,全都暴露在阳光里。沈砚没躲,任由他拽着,甚至微微俯身,让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
“沈砚,”顾让的声音抖得厉害,“别骗我。”
“不骗。”
下一秒,一个浪从侧面打来,顾让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沈砚反应极快,扣住他腰往怀里一带,两人一起跌进水里。世界瞬间被咕噜咕噜的气泡包围,阳光透过水面,变成晃动的碎片。顾让睁着眼,看见沈砚的头发在水里漂,像黑色的水草。沈砚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颤动的眼睑,然后低头,用嘴唇碰了碰他的嘴角——只是碰,没有深入,像盖章,也像安慰。
他们**地爬起来,衣服黏在身上,沉重而冰凉。顾让的兜帽吸饱了水,垂在后背像一条死鱼。沈砚甩了甩头,水珠四溅,有几滴落在顾让脸上,他下意识闭眼,却听见沈砚低低的笑声。
“你看,”沈砚指着他的胸口,“心跳得比浪还快。”
顾让低头,卫衣贴在皮肤上,心脏的位置确实在剧烈起伏。他伸手去遮,却被沈砚抢先一步,掌心覆上去,隔着湿布感受那鼓动的节奏。
“顾让,”沈砚的声音忽然认真,“这是活的证明。”
顾让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盖在沈砚的手背上。
他们回到岸上,沈砚从冰袋里翻出毛巾,先给顾让擦头发。毛巾是深灰色的,带着柠檬味。顾让坐着,任由沈砚把他的头发揉得一团乱,像只被欺负的小狗。擦到后颈时,沈砚的手指有意无意地蹭过那块淡白色的疤,顾让缩了缩,却没躲开。
“饿不饿?”沈砚问。
顾让点头。
沈砚从冰袋底层掏出两个饭团,用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一个是三文鱼,一个是梅子。他把三文鱼递给顾让,自己拆梅子,咬了一口,酸得眯眼。顾让看着他皱鼻子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很快又压下去。
吃完,沈砚把垃圾收进塑料袋,又摸出防晒霜,挤了一坨在掌心。
“转过去。”
顾让背对他,卫衣领口被拉下一点,露出后颈那片被晒红的皮肤。沈砚把防晒霜匀开,掌心贴上去,缓慢地打圈。顾让的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像一对欲飞的翅。涂到耳后时,沈砚的指尖故意蹭过那颗小痣,顾让的耳尖立刻红得滴血。
“好了。”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起来,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沿着沙滩往东走,礁石越来越多,游客越来越少。沈砚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顾让有没有跟上。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后,有一小块被海水冲出的浅洼,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小鱼游过。
沈砚先爬上去,再伸手拉顾让。礁石表面粗糙,顾让的掌心被磨得发红,却一声不吭。浅洼四周被礁石围住,像天然的泳池。沈砚脱了T恤,露出被晒成小麦色的上身,肌肉线条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他回头,看见顾让还穿着湿卫衣,站在原地不动。
“这里没人,”沈砚说,“把衣服脱了,晾一晾。”
顾让的手指揪住衣摆,指节发白。沈砚没催,只是自己先跳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礁石。他在水里转了个身,背对顾让,仰头看天。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衣服落在礁石上的轻响。顾让的肩膀比沈砚想象中更薄,锁骨下那道疤在夕阳里像一条浅浅的银线。他抱着胳膊,慢慢滑进水里,直到胸口以下被水淹没。
沈砚游到他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
“会游泳吗?”
顾让摇头。
沈砚伸手,托住他的后腰:“我教你。”
顾让的身体僵硬,却在沈砚的引导下,慢慢浮起来。他的手臂在水面划动,溅起的水珠在夕阳里闪着光。沈砚的手始终托在他背下,掌心温度透过海水传来,像一块烧红的炭。
“放松,”沈砚的声音贴着他耳廓,“我在。”
顾让的呼吸渐渐平稳,身体也不再紧绷。他试着踢腿,水花溅到沈砚脸上,沈砚笑着抹了一把,反手泼他一脸。顾让愣了一秒,然后低头,捧起一捧水,朝沈砚泼回去。两人像孩子似的在水里打闹,笑声被浪声撕碎,飘散在风里。
夕阳沉到海平面以下,天变成深蓝。沈砚先爬上去,再把顾让拉上来。两人的衣服还摊在礁石上,半干不干。沈砚把T恤抖了抖,套回顾让头上,自己则赤着上身。
“回去吧,”沈砚说,“再晚要涨潮了。”
顾让点头,却在转身的瞬间,被沈砚叫住。
“顾让。”
他回头。
沈砚站在礁石边缘,背对大海,身后是最后一抹橘红。他伸手,掌心向上。
顾让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沈砚收紧手指,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异常清晰:“明天,还来看海吗?”
顾让的睫毛颤了颤,他看向远处,那里浪潮正一层接一层涌来,永不停歇。
他轻轻点头。
沈砚笑了,握紧他的手,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礁石。沙滩上的脚印被潮水一点点抹平,像从未存在过。
车开回市区时,天彻底黑了。顾让靠在副驾,车窗半降,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他侧头,看沈砚的侧脸——路灯一盏盏掠过,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流动的阴影。
“沈砚。”
“嗯?”
“……没什么。”
沈砚腾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睡吧,到了叫你。”
顾让闭上眼,手指悄悄勾住沈砚垂在身侧的衣角,像抓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车驶过跨海大桥,桥下浪声轰鸣,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顾让的呼吸渐渐平稳,梦里,他看见一片没有尽头的海,沈砚站在浪里,朝他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