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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玻璃之隔

八月正午,商场冷气开得像不要钱。顾让把卫衣帽子拉到最紧,只露一截鼻尖,仍觉得后颈爬满冰碴。沈砚在隔壁柜台挑耳钉,指尖拨弄黑色小钻,神情懒散,像在给猫顺毛。他今天穿一件极薄的真丝衬衫,银灰底,绣着极暗的藤蔓,灯光一照,那些藤蔓便活了,顺着锁骨往胸口爬。顾让看得发愣,直到沈砚回头冲他挑眉,他才仓促别开眼,假装研究价目表——其实那上面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要不要试试?”沈砚两根手指捏着耳钉,隔着半臂距离,比在他耳垂下方。顾让下意识缩肩,却感觉那一点冰凉金属透过皮肉,像给脉搏按了暂停键。他摇头,声音闷在帽兜里:“我怕疼。”沈砚低笑,指尖在他耳垂上捻了捻,像捻灭一簇火:“那先留着,等你敢的那天。”

店员小姐送来打包好的袖口,沈砚随手递卡,动作太熟练,以至于没注意到旋转门那边进来的人。顾让先看见的——那人一身炭灰西装,没系领带,领口敞开,露出和沈砚如出一辙的锁骨弧度,只是更宽,更冷。他手里拎着一只黑色方形皮包,像把移动的小型会议室。顾让的胃猛地坠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抓住柜台边缘,塑料价签“咔”地断成两截。

沈砚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嘴角那抹懒笑还未来得及收,便像被冻住。父子俩隔着三排玻璃柜对视,空气瞬间抽成真空。沈父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金属回音:“玩够了?跟我回去。”

沈砚没动,指间那张黑金卡被扣在台面,发出清脆“嗒”一声。顾让看见他指骨迅速泛白,青筋在皮肤下浮起,像要破茧。沈砚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爸,这里人多,别闹得太难看。”

“难看?”沈父抬步走近,皮鞋底敲在瓷砖上,每一下都像敲在顾让太阳穴。他停在两人半步之外,目光掠过顾让——那目光极快,却带称重般的审视,仿佛把顾让从里到外掂了一遍,然后随手扔回尘埃。顾让的卫衣帽子被这一眼刮得往后掉,露出整张仓促的脸,苍白,额角一层细汗。

“你就是为了他,”沈父声音压得极低,“连家都不回?”

沈砚侧身,半边肩膀挡在顾让前面,那动作本能得像护食的小兽。“说话别殃及无辜。”他嗓音发哑,却带着笑,“有事冲我来。”

沈父点头,似乎等的就是这句。他抬手,啪一声合上皮包扣,那动静在冷气的店里竟有回音。“好,那就冲你来。”他转头看向店长,“今天的单记我账上,闭店半小时。”店长训练有素,微笑颔首,不到一分钟,连店员带保安退得干干净净,卷帘门半落,灯光瞬间暗了一度。

顾让的喉咙开始发紧,他伸手去拽沈砚的袖口,指尖碰到真丝,那面料太滑,一下子又脱手。沈砚没回头,只反手扣住他手腕,用力一握,像给他钉一根定海神针。然后,他松开,上前半步,与父亲面对面。

“我给你两个选择。”沈父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现在跟我走,车就在楼下。第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让身上,“我停掉你所有卡,包括你偷偷给他开的那张副卡。你净身出户,试试你们伟大的爱情能撑几天。”

沈砚的锁骨剧烈起伏,真丝衬衫那些暗色藤蔓仿佛活了,缠得他呼吸发涩。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碎玻璃滚过瓷砖:“您调查我?”

“我生你,养你,还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沈父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铁屑般的冷光,“你以为翅膀硬了?没有沈家,你什么都不是。”

顾让看见沈砚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已握到发紫。他忽然冲上前,却在距沈父一步时被沈砚猛地拽回。沈砚的掌心全是汗,黏在顾让腕骨上,烫得惊人。“别过去。”沈砚嗓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他疯起来,连我都打。”

沈父眯眼,像听到什么笑话:“我打你?我最后一次动你,是你十二岁把股东送你的游艇模型砸了。你记住,我打你,是因为你值钱。现在,你为了个——”他目光再次扫向顾让,那两个字没出口,却像耳光已隔空扇来,“——要自毁价值?”

沈砚的呼吸骤然急促,眼尾泛起一层赤红。他松开顾让,上前一步,声音压到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分贝:“爸,你口口声声价值,你知道我值多少吗?”他抬手,啪地一声,把那枚刚买的小小黑钻耳钉拍进柜台玻璃,力道之大,玻璃瞬间蛛网般裂开,血珠顺着银托渗出,像给碎裂的冰面撒了一把朱砂。

“这一下,”沈砚喘着气笑,“算我赔你的养育费。以后别再算我利息。”

沈父的瞳孔终于缩了一下,但也只有一下。他点头,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对着那头淡声吩咐:“停卡,所有。现在。”

挂断后,他看向沈砚,像看一件退货的商品。“你有一小时收拾行李。一小时后,司机不会再等你。”说罢,他转身,皮鞋声渐行渐远,卷帘门重新升起,阳光像刀切进来,刺得顾让睁不开眼。

店里重新恢复音乐与人流,仿佛刚才的真空从未存在。沈砚却像被抽了骨,一下子靠在柜台,碎玻璃扎进他掌心,血顺着指尖滴在抛光地砖,嗒,嗒,嗒。顾让扑过去,用手去捂,掌心立刻黏上一层温热。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感觉沈砚的呼吸喷在自己耳侧,烫得吓人。

“顾让,”沈砚低声笑,那笑却像哭,“我完了。”

顾让摇头,把额头抵在他肩窝,汗水与泪水混着血腥,把真丝衬衫洇出更深的藤蔓。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还有我。”

沈砚闭上眼,血珠顺着他指尖落在顾让球鞋,绽开一朵小小的红花。窗外,商场中央空调吹出巨大的白色气浪,把两人的影子吹得摇晃,像随时会被连根拔起的芦苇。远处,沈父的黑色轿车已滑出地库,阳光在车顶弹出一道锋利反光,像给未完结的冬天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