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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馄饨与暑气

七月二十,江城的太阳像被谁用钳子夹住,悬在头顶一寸的地方,烤得水泥路面发软。顾让把最后一勺虾皮撒进锅里,白汽“轰”地扑上来,缠住他的睫毛,瞬间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滑。他抬手去抹,手背沾了油星,一抹便是一道银亮的痕。

“顾让,收钱!”沈砚在摊外喊,声音被热浪烘得发黏。他今天穿了件黑T,领口被汗浸成深灰色,贴在锁骨上,像第二层皮肤。左手举着二维码,右手拎着蒲扇,扇面“啪嗒啪嗒”地拍,扇出来的风却是烫的,把额前的碎发吹得竖起来,像一撮倔强的野草。

顾让“嗯”了一声,没抬头,只把火关小,让最后一锅馄饨在滚水里漂着。他的手指被烫得通红,指节上贴着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来,露出底下新鲜的肉。沈砚挤进来,把二维码往他围裙兜里一塞,顺势捏了捏他的手腕——那里细得可怕,仿佛一折就断。

“还剩几碗?”沈砚问,声音压得很低,热气喷在顾让耳后,像一根羽毛扫过。顾让偏了偏头,耳尖被蒸得通红,像熟透的虾:“二十来碗。”他说话时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厉害,是连熬了三天夜的后遗症。

三天前,他们的馄饨摊从夜市搬到了早市。原因很简单:夜市收摊太晚,顾让总是咳嗽到凌晨,沈砚心疼,一咬牙,把闹钟调到了四点。第一天出早市,顾让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包馄饨时手指一抖,肉馅掉在案板上,滚出一道油腻腻的线。沈砚没骂,只是用食指把那团肉捻起来,塞进自己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说:“浪费可耻。”

那天他们准备了三百只馄饨,不到九点就卖光了。收摊时,顾让数钱,指尖沾了油,纸币黏在指腹上,一张张揭下来,像揭掉一层皮。沈砚蹲在旁边,用蒲扇给他扇风,扇着扇着,扇子突然停住——顾让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汗珠,要坠不坠,沈砚伸手去接,汗珠却落在他的虎口,烫得他一哆嗦。

第二天,他们把量加到四百只。沈砚负责剁馅,两把菜刀在案板上跳得像鼓点,顾让负责包,手指翻飞,馄饨皮在他掌心转一圈就变成元宝。剁到一半,沈砚突然停了刀,从背后环住顾让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别动,让我靠一会儿。”顾让僵着没敢动,手里的馄饨皮被捏出一道裂口,肉馅从缝里挤出来,像咧开的嘴。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们准备了五百只。天不亮就有人在摊前排号,队伍拐了两个弯,一直延伸到隔壁豆浆铺的遮阳棚底下。顾让忙得脚不沾地,沈砚收钱、打包、递碗,还要抽空给顾让擦汗。擦到第十次时,顾让终于抬头,眼睛被蒸汽糊得湿漉漉的,像被雨淋过的黑曜石。他小声说:“你别管我,去后面歇着。”沈砚没听,反而把毛巾塞进他手里:“你擦,我不累。”

此刻,最后一锅馄饨出锅。顾让用大勺舀起一只,皮薄得能透光,肉馅粉粉嫩嫩,像婴儿的脸。他把馄饨放进碗里,浇上骨头汤,撒葱花、香菜、紫菜,最后点一滴香油。香油浮在汤面上,晃出一圈金色的涟漪。

“最后一碗,谁要?”沈砚喊,声音穿过热浪,在人群里炸开。立刻有十几只手举起来,像一片突然长出的森林。沈砚扫了一眼,指向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你,昨天没来,今天给你。”小姑娘眼睛一亮,蹦跳着过来,马尾辫一甩一甩,像只活泼的鹿。

顾让把碗递给她,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小姑娘“呀”了一声:“哥哥,你的手好烫!”顾让笑了笑,嘴角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像被风拂过的水面,转瞬即逝。沈砚在旁边看着,突然伸手,把顾让的右手包进自己掌心,指腹在他虎口处轻轻摩挲——那里有一道新鲜的烫伤,是早上掀锅盖时被蒸汽燎的。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几个零星的食客蹲在树荫下吸溜馄饨。顾让开始收拾摊子,把用过的碗筷码进塑料筐,动作机械而熟练。沈砚去隔壁买了两瓶冰水,回来时看见顾让正蹲在地上擦案板,背上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肩胛骨上,骨头的形状清晰可见,像一对即将破茧的蝶翼。

“给。”沈砚把冰水贴在他后颈上。顾让被冰得一抖,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他抬头,眼睛被太阳刺得眯起来,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沈砚蹲下去,和他平视,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得见:“累不累?”

顾让摇头,摇到一半又点头,最后干脆把额头抵在沈砚肩上,声音闷在布料里:“腿软。”沈砚笑,胸腔震动的频率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像一阵细小的电流。他伸手,穿过顾让的腋下,把人半抱半扶地弄起来:“收工,回去睡觉。”

摊子收完,两人推着小车往出租屋走。小车轮子嘎吱嘎吱响,像一首走调的歌。顾让走在前面,步子有点飘,沈砚走在后面,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虚虚地护着顾让的后腰,怕他摔倒。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沈砚突然停下:“等我一下。”

他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支药膏和一袋冰块。顾让坐在马路牙子上,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被蚊子咬出的十几个包,有的被他挠破了,渗出血丝。沈砚蹲下去,用冰块敷,冻得顾让直抽气,脚趾在凉鞋里蜷了又蜷。

“别动。”沈砚按住他的脚踝,指尖沾了药膏,轻轻点在包上。药膏凉丝丝的,带着薄荷味,冲淡了暑气。顾让低头看他,沈砚的睫毛在阳光下是金色的,鼻尖沁着汗,像一颗小小的露珠。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沈砚,我们明天……还卖吗?”

沈砚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笑:“卖啊,为什么不卖?”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明天我剁馅,你收钱,轮班。”顾让也笑,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像被风轻轻推开的门。

出租屋在五楼,没电梯。顾让走在前面,步子越来越慢,到三楼时,干脆停下,扶着墙喘气。沈砚从后面赶上来,二话不说,弯腰把人打横抱起来。顾让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声音发颤:“你干嘛?”沈砚的呼吸喷在他耳后,带着笑:“省点体力,晚上还得包馄饨。”

顾让很轻,抱在怀里像抱一团云。沈砚的胳膊却有点抖,不是累的,是紧张的。他能感觉到顾让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像小锤子敲在他胸口。到了五楼,他用膝盖顶开门,把顾让放在床上,动作轻得像放一件易碎品。

顾让陷进床单里,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沈砚去厨房煮了壶绿豆汤,放凉了端进来。顾让喝了两口,眉头皱起来:“甜。”沈砚笑,又往里面加了一撮盐:“现在呢?”顾让舔了舔唇,点头:“正好。”

喝完汤,顾让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沈砚坐在床边,用蒲扇给他扇风,扇着扇着,动作慢下来。顾让的呼吸渐渐平稳,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一样的阴影。沈砚俯身,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像一片羽毛落下。

窗外,暮色四合,蝉声渐歇。沈砚关掉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笼着顾让的侧脸,鼻梁到下巴的线条锋利得像刀刻。他轻声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顾让没睁眼,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揪住沈砚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夜风穿过纱窗,带来远处栀子花的香味。沈砚躺在床边,睁着眼看天花板,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缝,像闪电劈开的疤。他想起顾让问“还卖吗”时的眼神,像一口枯井,扔块石头下去,连回声都没有。他伸手,轻轻握住顾让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汗水混在一起。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馄饨摊还会照常出街,队伍还会拐两个弯。沈砚闭上眼,听见顾让的呼吸声,绵长而均匀,像一首走调却温柔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