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江城的暑气还没完全退下去,空气像被蒸笼布蒙住,闷得人心口发胀。旧菜场的灯管噼啪作响,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水泥地上,一长一短,却黏得分不开。
顾让把袖子卷到肘弯,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他弓着腰,把今天刚剁好的猪后腿肉倒进锃亮的不锈钢盆里,手指沾了血沫,冷白灯光下像抹了胭脂。沈砚单手拎起一桶熬了四小时的筒骨汤,肩背的肌肉在T恤下绷紧,汗顺着脖颈滑进锁骨窝。他侧头,冲顾让抬了抬下巴:“盐?”声音低而哑,像被夜风吹过的砂纸。
顾让没回话,只把盛盐的搪瓷缸递过去。指尖碰到沈砚掌心,滚烫,像刚从灶膛里捞出的炭。两人对视一秒,又各自别开眼——忙碌是最好的遮羞布。
暑假进入中段,他们的馄饨摊子从“临时起意”变成了“小有名气”。最初只是在大学城后门摆两张折叠桌,一条“沈氏秘制骨汤馄饨”横幅还是沈砚用毛笔蘸广告颜料写的,墨汁太稠,边缘晕开,像一朵朵黑梅。后来学生口口相传,队伍排得比校门口的网红奶茶店还长。再后来,城管来赶人,沈砚打了个电话,第二天摊位就挪进了菜场最里侧的门面——二十平米,月租三千,水电另算。顾让听到价格时,嘴唇抿得发白,沈砚却笑得吊儿郎当:“我爸说,就当给我上创业课。”
可真正上手才知道,生意好是把双刃剑。每天两百斤骨头、八十斤肉馅、两千张馄饨皮,全靠两个人的骨头和胳膊去填。
五点,第一锅汤滚了。乳白色的汤汁翻着花,姜片的辛香和猪骨的腥甜一起涌上来,扑得人眼眶发热。顾让拿长柄勺撇去浮沫,动作干脆,像用尺子量过。沈砚在旁边揉面——说是揉面,其实是把机器压好的皮再擀三遍,边缘薄得透光,中间还要留一点韧劲。擀面杖在他手里像活了,每一次落下都带着风声。汗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在睫毛上颤了颤,滴进面粉里,立刻变成一粒深色的小点。
顾让余光瞥见,伸手用围裙下摆给他擦了擦。沈砚顺势低头,把额头抵在顾让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咸的。”也不知是说汗,还是说人。顾让僵了僵,终究没推开,只把锅铲敲得叮当响:“别闹,糊了。”
六点半,第一批食客上门。大多是附近工地的工人,趿拉着胶鞋,裤脚沾着水泥点子。他们呼噜噜喝完一碗,又要一碗,铜板似的硬币在搪瓷碗里叮当作响。顾让收钱找零,指尖被汗水泡得发皱,却仍固执地把每一枚硬币码成整齐的小堆。沈砚负责煮馄饨,长筷子在锅里翻飞,像搅起一尾尾银鱼。蒸汽涌上来,他的眼镜一片模糊,只能凭手感判断生熟。一次夹空,滚开的汤溅到手背,立刻红了一片。顾让“啧”了一声,拽过他的手,在水龙头下冲。水柱冰凉,沈砚却笑,虎牙在雾气里闪:“心疼啊?”顾让垂着眼,睫毛被水汽打湿,像两把小刷子:“留疤难看。”
中午十一点,太阳毒得像烧红的烙铁。摊位前排起长龙,一直甩到菜场口。有人举着手机拍短视频,镜头对准顾让——他正把最后一勺肉馅刮进皮里,指尖一捏,馄饨像白胖的元宝,整整齐齐码在竹屉上。弹幕飞过:“小哥哥手好稳”“这睫毛是真实存在的吗”。沈砚在镜头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半步,挡住直射顾让的顶灯,也挡住那些过于**的打量。
两点,骨头汤见底。顾让把锅底刮得吱啦响,刮出最后一勺浓白,倒进沈砚碗里——那是他们今天的午饭。沈砚用筷子戳破馄饨皮,肉馅里的荠菜汁涌出来,把汤染成淡绿。他吹了吹,递到顾让嘴边:“第一口。”顾让就着他的手喝了,舌尖烫得发麻,却舍不得吐。沈砚盯着他滚动的喉结,眸色暗了暗,声音低到近乎气音:“好吃吗?”顾让点头,耳尖慢慢红了。
三点,收摊。两人像被抽了骨的木偶,瘫在塑料凳上。风扇吱呀呀转,吹不动黏稠的热浪。沈砚把T恤下摆撩到胸口,露出一片被汗水浸透的皮肤,肌理分明,却布满细小的红疹——那是长时间被蒸汽熏出来的。顾让从抽屉里翻出一管薄荷膏,用指腹蘸了,一点点涂在他胸口。指尖冰凉,药膏更凉,沈砚却抖了一下,抓住他的手腕往下按:“别乱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四点,去批发市场补货。顾让抱着五十斤馄饨皮,手臂内侧被勒出紫红的印子。沈砚想接,他侧身躲开:“你拎骨头。”沈砚拗不过他,只好把两袋筒骨扛在肩上。回程的公交车上,空调坏了,车窗大开,热风卷着尘土灌进来。顾让靠在座椅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窗玻璃,眼皮直打架。沈砚悄悄伸手,把他的头拨到自己肩上。顾让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带着薄荷膏的凉和骨汤的暖。沈砚用拇指摩挲他晒脱了皮的后颈,轻声道:“再坚持半个月,就开学了。”顾让没睁眼,只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在布料里:“嗯。”
傍晚六点,重新开张。夜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浮在半空的星星。摊位前换了新客人——刚下班的白领、穿洛丽塔的小姑娘、手牵手的情侣。有人认出他们是“短视频上那个馄饨摊”,举着手机要合影。沈砚挡在顾让前面,笑得礼貌疏离:“拍照可以,别挡路。”转头却把最亮的灯关掉,只留下一盏暖黄的小灯泡,照得顾让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柔软的阴影。
九点,最后一碗馄饨出锅。顾让把汤舀得满满的,撒了葱花和虾皮,递给角落里的一个流浪汉——那是他们每天固定的“收尾仪式”。流浪汉接过碗,咧嘴笑,缺了门牙的豁口像一道小小的窗。沈砚靠在灶台边,看着顾让蹲下来,把流浪汉卷起的裤腿放平——那里有一片溃烂的伤口,被苍蝇叮着。顾让从口袋里掏出白天剩下的药膏,轻轻涂上去。他的手指很稳,像在给瓷器抛光。流浪汉含糊地说“谢谢”,顾让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明天还来。”
十点,收档。水槽里堆成小山的碗等着洗,沈砚把袖子撸到肩膀,露出被蒸汽烫出的水泡。顾让戴上橡胶手套,和他一起浸进油腻的水里。两人的手指偶尔碰到,像两条鱼,短暂地交缠,又分开。洗洁精的泡沫涌上来,带着柠檬味,盖住了骨汤的腥。沈砚突然开口:“今天卖了三百七十六碗。”顾让“嗯”了一声,没抬头。沈砚用肩膀撞他:“净利润一千二,再干十天,就够给你买那台二手冰柜。”顾让终于抬眼,眸子里映着昏黄的灯,像两汪温水:“你也得买双新鞋。”沈砚笑,用沾满泡沫的手指点他鼻尖:“先给你买。”
十一点,回家。出租屋在顶楼,铁皮屋顶吸了一整天热,像巨大的烤盘。顾让冲了凉水澡,出来时头发滴着水,T恤贴在背上,显出肩胛骨的轮廓。沈砚坐在床边,用针挑破手上的水泡,疼得“嘶”了一声。顾让走过去,接过针,动作比他更熟练。挑破,挤水,涂碘伏,贴创可贴。沈砚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突然伸手,把他湿漉漉的刘海拨到耳后:“顾让。”顾让抬眼:“嗯?”沈砚却没说下去,只是用指腹蹭了蹭他晒裂的嘴角,像蹭一朵快枯萎的花。
十二点,电风扇吱呀呀转,吹不散热浪。顾让把凉席拖到地上,两人并排躺着,中间只隔一条毛巾的距离。窗外,远处高楼的霓虹还亮着,红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线。沈砚侧身,用手指勾住顾让的小指,轻轻晃了晃:“累吗?”顾让摇头,又点头,最后轻声说:“累,但踏实。”沈砚笑,声音像浸了蜜:“我也是。”
沉默半晌,顾让突然开口:“开学后,怎么办?”沈砚没答,只是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他发顶:“先睡吧,明天还要早起。”顾让没再追问,鼻尖蹭着他锁骨,像找到窝的小兽。铁皮屋顶被月光镀上一层银,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汗水浸透的剪纸。
两点,顾让被热醒。他轻手轻脚爬起来,去厨房倒水。回来时,看见沈砚蜷在凉席上,额头全是汗,眉头皱得死紧。顾让拿蒲扇,一下一下给他扇风。风不大,却把沈砚的刘海吹得微微颤动。扇着扇着,顾让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发烫的眉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我不会走了。”
三点,天边泛起蟹壳青。顾让靠在窗边,看第一缕晨光爬上对面的楼顶。沈砚在身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伸手,抓到他的衣角,又沉沉睡去。顾让没动,任他抓着。远处,菜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无数颗小小的星,等着他们去点燃新的一锅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