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七分,陌生的沿海城市还在潮声里昏睡。天幕像一张浸了海水的旧蓝布,湿气从街石缝里爬出来,沿着脚踝往上钻。顾让蹲在菜市场后门口,把最后一筐小青菜码好。塑料筐边缘的毛刺刮过他右手虎口——那道旧疤又裂开了,渗出一点血珠,他却像没知觉似的,用拇指随手一揩,继续把菜叶翻出来透气。
沈砚在不远处跟猪肉摊老板对账,单薄的收据被汗浸得发软。他今天没戴表,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出分界线的皮肤。左手食指上缠着创可贴——昨晚剁肉馅时走神切的。他抬头冲老板笑,眼角弯出两道浅纹,笑意却不达瞳仁;那双常年被优渥生活养出的黑亮眼睛,如今布满血丝,像两盏熬干了的灯。
“老板,再便宜两块行不行?我们刚开张,利薄。”
“小沈啊,你也晓得排骨什么价……”
沈砚舔了舔干裂的下唇,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少年时惯用的撒娇尾音,“叔,就当给新人沾沾喜气,明天我多订两斤筒骨。”
说着,他右手两指并拢在桌沿轻轻敲一下,像旧时敲银票那么轻,却笃定。老板叹了口气,在账本上划掉零头。沈砚立刻回头冲顾让挑眉,那神色像在说:成了。
顾让把筐往肩上一提,肩胛骨在洗得发白的T恤下支起锋利的形状。他没说话,只朝沈砚极短地弯了下嘴角。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在灰青天色里亮了一下,像火柴在风里闪了闪。
回到小店不过五点半。卷帘门拉起一半,白炽灯先撞进幽暗的巷口。店招是两个人昨夜才钉好的——一块刷了白漆的松木板,用红漆写着“让砚馄饨”四个字。油漆没干透,边角凝着泪似的漆珠。
店里只有十平米,水泥地,一张案板、两口灶、一台二手冰箱,外加两张折叠桌。墙角的石灰鼓起几个包,像随时会掉。沈砚插上电蚊香,回身时差点碰到头——屋顶太低,他得微微弓背。可当他看见顾让把菜筐放下,一边挽袖子一边走向水池的背影,那点局促立刻化成隐秘的欢喜。
“水冷,我来洗。”沈砚抢过去。
顾让没退让,只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在灯下显出浅褐,像被阳光晒透的琥珀,却蒙着一层因长期失眠生出的雾气。
“各洗各的,快。”嗓音沙哑,带着一点潮。
于是两人并肩弯腰。水流冲在塑料菜叶上,溅起细小水珠,落在沈砚的虎口,也落在顾让的疤。谁也没再说话,只听得到青菜折断的清脆声,和彼此呼吸在狭小空间里交叠。
剁肉声在六点整准时响起。沈砚按着节拍落刀,哒哒哒,像敲一面单薄的鼓;顾让擀皮,擀面杖在他手里温顺旋转,粉雾腾起,落在他睫毛上,眨眼时便沾出一点滑稽的白。
“昨晚调的馅咸淡够吗?”沈砚问。
顾让没抬头,只把面皮举到灯下,对着光看了看厚薄,轻轻“嗯”了一声。
“你嗯什么呀,说话。”沈砚拿刀背敲敲案板,语气带着熟稔的亲昵。
顾让这才抬眼,嘴角往下压了压,“淡一点更好,海边人吃得口轻。”
沈砚笑,故意拖长尾音:“听你的。”
话落,他把最后一撮葱花洒进肉馅,葱绿衬在粉红肉糜上,像雪里冒出春芽。顾让看着,喉结动了动,突然伸手,指尖在馅料表面极轻地划了一下,送到唇边舔去。
“再加点香油。”他说。
沈砚照做,琥珀色香油顺着勺沿滴落,香味炸开。那一刻,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这是他们在这座城市第一次完全掌控的味道。
上午八点零五分,第一锅馄饨下水。
滚汤里,白胖的馄饨像群小鸭子扑腾。顾让拿长勺背轻推,防止粘底;沈砚则把洗净的紫菜、虾皮、葱花码进六个瓷碗。热气蒸腾,他睫毛被打湿,变成一簇簇黑而尖的小羽。
门帘被风掀起,第一位顾客是个戴安全帽的工人。男人用生硬的普通话喊:“老板,三两,多辣!”
沈砚应了声“好咧”,声音脆亮,尾音不自觉带出少年时的京腔。顾让把馄饨捞进笊篱,手腕一抖,水珠甩成半弧;沈砚接过去,分毫不差地倒入碗中,再浇汤。
工人唏哩呼噜吃完,抹嘴,竖起大拇指:“地道!”
那拇指上有厚茧,像一座小丘。顾让盯着看,忽然想起父亲的手——也是这样的茧,却从没给他竖过拇指。他垂下眼,把空碗收回水池,背影薄得像纸。沈砚在后面收钱,找零时故意把硬币在柜台上旋出一声清脆的“叮”,像敲醒什么。
午后最热的那两个小时,巷子里几乎没人。
风扇摇头晃脑,发出吱呀吱呀的抗议。沈砚把折叠桌并在一起,躺上去,长腿悬空。T恤卷到胸口,露出肋骨分明的白。他拿一本旧菜单盖在脸上挡光,却从纸沿偷看顾让。
顾让坐在门槛上补账,眉头微蹙,铅笔头在纸上沙沙地走。汗顺着他鬓角滑到下巴,悬着,像随时会掉下来的透明珠子。沈砚悄悄伸手,用菜单边缘去接那颗汗。水珠落下,在纸上晕开一小片蓝。
顾让抬头,目光穿过蒸腾的热气,与沈砚对上。一秒、两秒,他忽然弯了弯眼角——那笑意让沈砚胸口一闷,像被太阳晒化的柏油黏住。
“睡会儿吧。”顾让说。
“睡不着。”沈砚把菜单拿开,声音低低的,“怕一睁眼,发现是做梦。”
顾让放下铅笔,走过来,蹲在他身边。风扇的风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动沈砚的心。
“沈砚。”
“嗯?”
“我们不会醒的。”
声音极轻,却像一句郑重的誓言。沈砚伸手,指尖碰到顾让的手背,顾让没有躲。两个人的指尖在折叠桌边缘悄悄勾住,像两株在热浪里相依为命的草。
傍晚六点,夜市出摊。
霓虹灯管在头顶交错,烤鱿鱼的烟混着馄饨汤的蒸汽,把整条巷子熏得迷离。小店的灯泡换成了暖黄色,招贴画上“鲜肉/荠菜/鲜虾”几个字被油烟熏得发软,却添了烟火气。
顾让负责煮馄饨,袖口卷到肘,小臂上溅了油星,红点点缀在苍白皮肤上,像雪里梅。沈砚招呼客人,声音清亮,偶尔夹杂几句粤语——是跟隔壁水果摊的阿婆现学的。收钱、找零、递纸巾,他动作利落,眼角却始终追着顾让的背影。
有女高中生悄悄议论:“两个小哥哥都好帅。”
沈砚听见了,挑眉冲她们笑,笑得女孩们一阵哄笑跑开。顾让在蒸汽里回头瞪他,嘴角却忍不住上扬。那一瞬,沈砚觉得,三个月来所有熬夜、所有被油烫的泡、所有因周转不灵而起的争吵,都值得。
夜里十点,最后一桌客人离开。
卷帘门拉下一半,灯光从缝隙漏出去,照见台阶上两只并肩的塑料凳。沈砚把今天的收入倒在桌上,硬币哗啦啦滚成一座小山。顾让拿账本,一笔一笔对,数字跳到“盈余二百七十六元”时,他停了笔。
“比昨天多。”他说。
“明天会更多。”沈砚答。
顾让抬头,灯光在他瞳仁里投下两点金,像夜里未熄的炭火。
“沈砚。”
“嗯?”
“我们租下隔壁仓库吧,多摆两张桌。”
沈砚愣了愣,随即笑开,那笑容明亮得近乎嚣张。他伸手,掌心向上。顾让会意,把铅笔放进他掌心。沈砚握住,顺势一带,把人拉进怀里。
塑料凳倒地,发出清脆的“啪”。
顾让的额头抵在沈砚锁骨,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心跳。沈砚低头,嘴唇贴着他发旋,轻声说:“好。”
夜风从半拉的卷帘门钻进来,吹动案板上剩下的馄饨皮,像吹起一张小小的帆。远处,海浪声隐约,与两人重叠的呼吸一起,在暑气未散的夜里,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