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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落脚

火车在凌晨四点十九分靠站。

南方的暑气比江城更湿,像一大块刚出锅的毛巾捂在人脸上。沈砚把车窗推上去,风灌进来,带咸味,也带一点说不清的腥甜。

顾让一直没睡,背脊抵着硬座,双膝并拢,两手插在膝盖中间的空隙里,指关节被他自己掐得泛青。车厢灯昏黄,照得他睫毛在眼下投出极长极乱的影子,像被撕碎的蛛网。

沈砚把最后一瓶矿泉水拧开,递过去。顾让没接,只低声问:“到了?”

声音沙哑,像粗粝的纸在玻璃上擦。

沈砚点头,把瓶口碰到他干裂的唇,强迫他喝。水顺着顾让的嘴角流到下巴,留下一条晶亮的线。沈砚用指腹抹掉,那触感烫得吓人——发烧了。

出站口没有电梯,台阶长而陡。沈砚肩背两只包,一手拖着顾让的手腕,像拖一袋随时会散的骨头。

顾让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膝盖不时打弯。

“再坚持二十米。”沈砚喘着气,声音还是稳的。

顾让抬头,看见出站通道顶上一排白炽灯,灯罩里有蚊虫乱撞,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那声音像极了他小时候家里坏掉的日光灯,灯管两头乌黑,最后“嘭”一声彻底黑了。

他猛地闭眼,整个人向前栽。

沈砚扔下包,双手抄住他腋下,硬是把人半抱半拖弄出闸机。

值勤的民警朝他们看了一眼。沈砚把身份证递过去,指尖在抖,声音却礼貌得体:“不好意思,我朋友低血糖。”

民警放行。

站前广场空旷,路灯一盏隔一盏灭,远处早点铺亮着唯一一坨橘黄。

沈砚把顾让放在花坛边沿,自己蹲下,额头抵着顾让的额头,低声数:“一、二、三,深呼吸。”

顾让的呼吸急促而烫,像有火从肺里往外燎。沈砚拉开背包侧袋,摸出电子温度计——38.7℃。

“去医院。”

“不……”顾让摇头,黑发被汗湿成一绺一绺,“太贵了。”

沈砚没说话,只把人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叫车。

顾让挣了一下,没挣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先找住的地方。”

沈砚喉结滚了滚,最终“嗯”了一声。

他们在城西城中村的一栋握手楼里租到一个小单间。

四楼,没电梯,楼道贴满开锁、□□、无痛人流的小广告。

房东是个穿碎花睡裙的大婶,打着手电带他们看房。

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廉价消毒水扑出来。

十平方,一床一桌一椅,墙皮鼓胀,像随时会脱落。

沈砚用手背抹了抹桌面,一掌心的灰。

“有空调吗?”

“有风扇。”大婶指了指天花板上油污斑驳的吊扇,“押一付一,一千二。”

沈砚点头,掏出钱包。

顾让靠在门框上,指尖掐着木框的倒刺,低低开口:“可以月付吗?”

大婶扫了他一眼,又扫了扫沈砚手里的钞票,撇嘴:“行吧,先给六百,月底补齐。”

门关上后,房间只剩一盏钨丝灯,发黄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压成扁扁的两团。

沈砚把背包卸下,蹲在地上拆行李。

顾让慢慢滑坐在床边,手背贴着额头,呼吸像破风箱。

沈砚找出退烧药,抠一粒胶囊,又拿矿泉水。

“先吃药,天亮我带你去医院。”

顾让抬眼,那双眼黑得吓人,却有一圈虚浮的亮,像雨后的水洼。

“沈砚,”他声音哑却清晰,“你身上……还剩多少钱?”

沈砚把钱包倒过来,纸币硬币摊在床上。

一千九百四十块零三个硬币。

顾让拿起那张一千的,指尖轻颤:“还要交押金,要买锅碗瓢盆,要买凉席……”

沈砚握住他手腕,把药塞进他掌心:“先吃药。”

顾让没再说话,仰头咽下胶囊,喉结上下一滚,像吞下一枚灼热的炭。

天一亮,沈砚出去买日用品。

回来时拎了两个大塑料袋:20块的竹席、15块的塑料拖鞋、两斤散装米、一把挂面、一瓶酱油、一小罐猪油、十包榨菜。

顾让靠在床头,额上贴着退烧贴,脸色比墙灰还灰。

沈砚把风扇开到最大,吱呀吱呀的叶片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我煮点粥。”

米下锅,水一开,狭小的房间立刻腾起雾蒙蒙的热汽。

顾让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到灶台前,伸手想接过勺子。

沈砚侧身挡住:“我来,你去躺。”

顾让没动,只低低道:“我会做饭。”

沈砚握着他手腕,把他按回床沿:“我怕你晕倒。”

粥煮好了,白米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顾让捧着塑料碗,吹了吹,第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舍不得吐,硬生生咽下去。

沈砚看着他,忽然伸手,用拇指抹掉他唇角的粥粒,放进自己嘴里。

顾让愣住,耳尖慢慢红了,低头继续喝粥。

退烧药起了效,下午体温降到37.5℃。

沈砚逼他睡了一觉,自己坐在桌前,手机查招聘信息。

傍晚,顾让醒来,看见沈砚背对他,肩膀绷得笔直。

电脑屏幕蓝光映在沈砚脸上,眉骨鼻梁投下深深的影。

顾让下床,光脚踩在地上,像猫一样无声地走过去。

屏幕上是一排红色标题——“电子厂急招普工,包吃住”。

沈砚没回头,声音低低的:“你英语好,可以去便利店夜班,我……先干体力活。”

顾让伸手,指尖碰到沈砚的后颈,那里有一层湿汗。

“我跟你一起。”

沈砚侧过脸,眼白里全是血丝,却弯了弯嘴角:“好。”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到工业园。

厂区门口排了长队,全是二十出头的男孩女孩,背着包,眼里带着怯。

面试官是个戴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斜着眼扫过顾让的脸:“太瘦了,能干吗?”

沈砚上前半步,挡在顾让前面:“我力气大,我们俩一起,他记性好,我搬货。”

男人嗤笑,吐掉牙签:“行啊,试工三天,没工资,干得了再谈。”

车间里机器轰鸣,温度比室外还高。

顾让负责给传送带上的电路板贴标签,一站就是四个小时。

沈砚在隔壁流水线搬箱子,一箱三十斤,来回跑。

中午休息,两人蹲在食堂后门,分一份五块钱的盒饭。

顾让把仅有的两片肉夹到沈砚碗里:“你流汗多。”

沈砚夹回去:“你发烧刚好。”

最后一人一片,咬在嘴里,像嚼蜡,却嚼出甜味。

第三天傍晚,车间主管把两人叫到办公室。

空调风一吹,顾让打了个哆嗦。

主管扔过来两张临时工牌:“留下吧,一天一百二,加班另算。”

走出厂区时,晚霞烧得半边天通红。

顾让忽然伸手,勾住沈砚的小指。

沈砚侧头看他,夕阳在顾让睫毛上碎成金粉。

“沈砚,”顾让声音轻得像风,“我们活下来了。”

沈砚没说话,只把那只手握紧,掌心贴掌心,汗湿却滚烫。

月底,他们领了第一笔工资。

沈砚陪顾让去旧货市场买了一辆二手小电驴,八百块。

车筐锈迹斑斑,后座却焊了新的铁架。

夜里十点,顾让骑着车,沈砚坐在后座,手里拎两盒超市打折的寿司。

城市灯火从身边掠过,风声呼呼。

顾让突然大喊:“沈砚——”

沈砚把脸贴在他后背,声音闷在T恤里:“我在!”

“我们会越来越好,对不对?”

沈砚收紧搂在他腰上的手臂,大声回答:“对!”

回到出租屋,楼下新贴了一张招租广告——

“一房一厅,有阳台,月租一千五,押一付三。”

顾让站在昏黄灯下,手指轻抚那张纸,回头冲沈砚笑,眼底闪着久违的亮。

沈砚抬手,把他额前被汗水粘住的头发拨开,声音低而坚定:

“下个月,我们就换。”

风扇还在吱呀转,吹不散暑气,却吹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晃,像一株并肩生长的芦苇,在陌生城市的夜里,悄悄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