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及已故的血亲,寒辞远不见怀念,眼神反而更更深了几分,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而后待眉头渐展才不知和谁说一般:“一群披着人皮的怪物就是死了还牵上义父的名声,真是给他们好大的脸。”
一口水井,两地之争,一人歹意,邪念疯涨。
几百年了,那些人用来诅咒的腐肉的味道这时又将胃里翻了一遍。
说来可笑,他们想拿自己当“祭品”,去乱葬岗找来腐肉灌入他嘴里,最后用着不知道哪里找来的邪门遗卷照着仪式重新打开了一处邪灵的封印,惹得全镇活人化鬼。
本想诅咒的人却过的好好的,本想选做当祭品的孩子却因为浑身上下的“死气”没被盯上而活了下来。
他那时被关在柴房,看着屋里还没吃完的腐肉。如同一滩死水一般,绝望着。
一开始绝望地等着他们“到时候了”来灌自己,后来听着门外声声哀嚎化作嘶吼,便绝望地等着胃里的东西什么时候空,自己也赶紧离开这个阴阳间不分的鬼地方。
直到寒仪一身雪白,携着草木上晨露的气息将污浊厚重的死气驱散。
一双干净到发光的靴子踏入柴房。
光线映入眼中,他一开始有些恍惚。
神明,下凡了?
等到他被寒仪抱起时,强烈的自我唾弃又卷上心头。
他觉得并相信此刻的自己无比恶心,连多看一眼那位白衣谪仙都是冒犯……
他还没来得及挣扎,寒仪在他头上轻点了一下,他便没了知觉。
再醒来,自己也着一身白衣,干净的如同之前抱过他的人。
胃里充斥着的异物感也不再,只是想起那些事时仍会恶心得想将心血呕出,将胃掏离。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再如何逼迫自己忘掉那些事,把自己洗得再干净,都无法摆脱掉他曾至地狱的事实。
只是眼前的神明如此出尘,恍若他站立的地方,成了仙界。
若非他还有一点记忆,恐怕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所以才有资格窥见真仙容颜。
过去即使再苦,也没想过寻死的他,竟恍然间生出了一个想法:假若死后能来到仙人身边,那死亡也将成为一种恩赐。
他还在痴痴地望着眼前的仙人,却见仙人开口:“我已给你服用灵果,引你入道,体内杂质帮你淬炼了出来。你有仙缘,若有意随我,可入我门下,拜我为师。若无意道门,可自行下山离去,体内那点灵气便当做一点补偿,你可以过一个更为康健的平凡日子。
“我名寒仪,字礼。”
仙人会有名字吗?他以前不知道,但从那时起,在人间,他便只认寒仪一位谪仙。
仙人的声音不紧不慢,他从未觉得自己能这般清晰地将一个声音写入脑中,好像这个世界都透亮了起来。
他之前所接触的那些人,似乎每一句话都不舍得漏下污言秽语。那些声音在耳边啐得太久,往往飘过耳便没了踪影,让他的听觉也渐渐丧失了。
今日,再闻仙音,始觉五感渐渐回落至体内。
“拜见……先生!”
寒仪愣了一下,然后淡声道:“叫师尊。”
“是!师父……尊!”发现自己再次叫错了称呼,他显得很不安。
寒仪又蹙眉想了一阵,似是有所顾虑。
“若是……罢了,你若愿意,我可收你做义子,以后便唤一声义父吧。”
“义父?”寒仪一句轻飘飘的话几乎将他砸晕。
到底还是刚从凡间来到仙门,不明白师尊对修真者的意义。他只是觉得,若是先生,在教完书之后就会离开自己,就算自己再怎么努力,先生也不会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
而若是义父,那便是能让自己一辈子侍于膝下的存在。
理智斥责他痴心妄想,但即使卑微如他,在面临这样一件靠近神明的机会,涌上的自私也盖过了之前玷污仙人的惶恐。
或许,他本就是一个卑劣的人,不然怎么会如此遭宗亲嫌恶?
于是就算不明白仙人为何忽然有此打算,他还是本能急忙应下,生怕仙人反悔。
“入我门下,便要舍去旧尘名姓,今后与师门同源。”
舍去旧尘?
从未敢想过的一条路出现在眼前,他从未知晓世界上竟还有人能告诉他,过去是可以舍弃的。
他在过去的那七载,皆在挣扎。
今朝遇神明,去我旧时名,弃我污浊身,寻我来时路。
脑海中涌出一股洪流,中间牵出一条线漂浮着,可他却被激流冲昏了头脑,一时之间,他找不到那根能将他拉上岸的线,陷入了幻境与现实交织的恍惚中。
走神间,寒仪并没有过多逼迫他,只淡淡道:“拜师礼未成,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没有!我……”听到“反悔”二字,他浑身一个激灵,波涛的积水骤然褪去,惊醒过来,“没有反悔,我只是……我只是……”
没有人比他更厌恶自己的过去了,他只是,一时不知所措。
是啊,仙人时间如此宝贵,自己怎么可以面对仙人时出神,还让仙人一而再再而三询问?
不知好歹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一下子慌了,以前的他从不认错,于是现在的他也不知如何认错。
回想起以前那些人荒唐的行径,他自认为有骨气地不服输,没有向任何人低头。
可如今,自己真做错了,却连一个认错的态度都不知如何摆出,泪水憋屈的在眼眶里,又怕跌在地上脏了仙尊的府邸,只能让自己尽可能地埋首,不在寒仪面前失态。
这副模样招来了神明的动容,寒仪有些生疏地将他抱了起来:这是怎么了。
“师……对不起……”
小孩话音里隐忍的颤抖充满了委屈,寒仪安抚的手一顿。
他想,听闻凡人最重宗族姓氏,这个小孩不乐意是正常的。
只是难得见这么一个好苗子,宗门大比百年内都不一定收得到一个。况且在那样的境况下,这个孩子竟也没生出魔障,此心之坚,若不入道,实在可惜。
他是有私心的。
他继任掌门几百年,多少人对那个位子虎视眈眈,也还未收徒。若不是这个孩子资质心性上和他心意,也并不会亲自教导。
惘生域门下十余位长老,附庸门派近百,不至于随便捡一个小孩都归入自己门下。
至于宗姓……
寒仪其实想不通为什么全村只有那家凡人知道鬼化一事如何避免,并给这个孩子喂了腐肉,保护在偏僻的角落。即使会对他造成心神上的伤害,至少命是保住了。
此番煞费苦心,这个孩子不愿舍弃名姓也不是没有缘由。
只是按宗法,不改名换姓,如何收做传人?
寒仪为了难,不如先收做内门普通弟子?正要开口再说,紧接着怀里的孩子便忍着哭腔说:“我跟着义父……”
罢了,日后定好好补偿他。
从此,惘生域多了寒临。
临深溪,知地厚。
寒临以为自己跟了仙人,以后一定将身归山野,不问俗事。虽然现在这间屋子在陈设上简约中透露着一股磅礴的大气,与想象中深林归处有所出入,但说不定只是仙人的法术所呈。
直到寒临出了门,看见了巍峨的群山,恢弘的殿群有致地坐落在其中。即使看不清细节,但琉璃宇反射的光芒便足以证明其用料之不凡。
天上还时不时有站得笔直的人倚着飞剑四处飘来飘去,看上去有很多事要忙。
而他所站立的地方毫无疑问,是群山之巅,俯仰余山。
寒临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半天才憋出一句:“仙……义父……我们家……很大吗?”
说完寒临就后悔了,大概是觉得这么说有些粗俗,显得见识短浅,冒犯了仙人。
他只是觉得仙人居住的地方和原来设想的清简不太一样,一下子有所震撼,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毫无意义的问题。
寒仪第一次听这么形容一个宗门的,但还是诚实道:“自然。”寒仪这时才想起,自己甚至没有向他介绍过门派,“惘生域乃南域派系之首,底蕴积厚,自然不会小。”
几千年前惘生域就是这模样了。
这时候还是凡人的寒临哪里知道惘生域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还以为天底下的仙门可能都这样。
寒临在惘生域见到的第二个人就是寒迹。
寒迹和庄严肃穆的惘生域似乎脱节一般,总是带着一些戏弄的意味在他和义父面前吸引义父注意。
不过义父不在时,寒迹又一副大人模样,用着长辈的调子徐徐陈述他义父以前是如何对自己的,现在待他却这般严苛,还不许他出门,真是替他不平。
寒临倒是很想说,他巴不得天天在义父身边,不过小时候的教训告诉他,这个时候,还是少说话,听着就行。
毕竟寒临不瞎。
这个小师叔对自己的到来,虽不至于怀有敌意,但仍是带着些警惕的。
至于警惕什么,那时候不甚了解寒迹的寒临还不知道,只是觉得自己少招惹这个师叔为宜。
转机是那天,义父出门派后,寒迹忽然到寒仪殿里,也没任何人阻拦。接着他又装作没看到寒临一般,大大方方地四处在殿里翻找,不知道翻到了什么,仰着头又离开了。
他前脚刚出殿门,忽而回头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寒迹看了一眼寒临案上的书,然后点评了一句:“开始学御剑了?小寒临进度挺快的嘛。”
师叔忽如其来的夸赞让寒临警觉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可能要遭什么罪了。
果然,寒迹接下来整个人进了殿里,然后一副长辈模样:“既然师兄不在,不如师叔教教你?”
其实寒临还没开始学御剑,不过是自己闲来无事多看看书罢了。
不过寒临觉得,面对来意不明的师叔,还是不要拂他面子比较好。
他行了个礼:“多谢师叔。”
寒迹带寒临离殿,门口的木偶侍从也没有过问寒临行踪。
寒迹把他带到了后山处的悬崖,那里人烟稀少,兰草稀疏。涧间悬着数阶玉梯,并在浓雾上方不断浮动,光凭目力并不能看清这悬崖深几丈。
“御剑,首要的心性就是不惧高处,其次便是要有平衡能力,不然容易从剑上栽下去。”寒迹说的头头是道,“看到没,当你站上去之后,玉阶会吸收你的灵气,正如御剑时的灵气使用,然后你要学会在玉阶上保持平衡,做到稳如泰山,总之,御剑的基础练习可以靠这个来进行……”
寒临听的似乎很用心的样子,寒迹有些心虚:“咳咳,但还是慢慢来,你先能稳稳坐在上面适应高处就行,这悬崖虽然摔不死修士但你的修为掉下去估计得成个重伤。”
“谢师叔指导。”寒临再次规规矩矩地对寒迹行了个礼。
见小寒临听话到离谱,寒迹有些扯不下去了:“那你慢慢练,师叔先忙正事去了。”他朝小寒临挥了挥手,再次提醒道,“你注意别掉下去。”
其实那灵台是用来调理灵气的,什么御剑要学会保持平衡都是寒迹胡诌的,想着糊弄一下小寒临。
底下的悬崖有风属性法宝,灵台引导灵流,对安心除戾有帮助,只是对于还是孩子的小寒临来说,虽不至于有害,但也确实没有什么用。
寒迹看着小寒临稳坐在上面,坏心思地扯过一抹笑。
走喽。
过了两天,寒迹又去找小寒临,却没在掌门殿捉到人,一问才知道寒临小公子和他出门后还没回来。
寒迹将寒临带走,其他人自然不必担心,皆以为大长老奉寒仪的命令带弟子修行。
这谁敢有异议?
只是这会儿,该寒迹心底发虚了:不会吧?还在灵台?这么听话???
寒迹意识到好像有点玩过了,御剑赶往后山,却见小寒临在灵台上端坐如初,脸色苍白。
显然,寒临修为尚浅,这样的调理对他来说强度太大,人有些虚弱。
寒迹咬咬牙:“寒临!”
寒临茫然睁眼,看到了满是不满的寒迹:“师叔?”
不是他要戏弄自己的么?自己在这两天都没动,师叔怎么看上去还是很不高兴。
“你……快下来!”
显然,师叔是真的有些气急。可是为什么呢?
以前只要自己按那些讨厌自己的人的路子走,吃到苦头后他们总会露出一副得逞的表情,洋洋得意一整子,到师叔这,怎么心情反而更差了。
寒临想到师叔走之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难道是……
他顺从地从灵台起身,准备回到岸上,但脸色苍白下,寒临显然有些乏力。他脆弱地向前迈一步,随即就如一只折了翅膀的鸟从空中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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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临:师叔说什么都应着先
之后地牢里出来的寒辞远与寒迹合作时:一天堵他师叔八百回哈哈哈
小寒临喜得小初高本硕博连读,还遇到了一个天选导师哈哈哈
小寒临:师父……(刚刚说什么?是让我叫师尊,对,看愣住了没反应过来马上改口还来得及吧!!!)zun!(从来没听过这个称呼只能按发音去套)
寒仪:师父?师尊?父尊?
有些奇怪。
听不惯。
不过……
他……好像很缺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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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9-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