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好久不见。”
阴暗的山洞里传来淡淡回音,却在寒迹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寒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
席地的长发沾了泥污水渍,如蚯蚓般爬在地上;憔悴的面色过分惨白,一副眸子也暗沉得不像活人,更别提那摊在地上软绵绵的手脚。
这可不就是白日里才见着的威风凛凛仪表堂堂一呼百应的寒辞远?
寒迹拖着脚步向前走了几步,却最终还是不敢确定,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处。
“师叔,别离那么远,我过去很麻烦。”虚弱的影子“抬了抬”自己的手臂,寒迹这才发现他的四肢是由一根根丝线连着才能操纵动弹。
落日深谷这种地方,若是独自一人闯进来,不知该吃多少苦头。
寒迹逼迫自己稳定心神,走近阴暗处,艰涩着发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留给他的却不是回答。
一阵破风声趁寒迹没有防备之时响起,狭窄洞穴内碎石簌簌落下,坠响不断。根根流光金丝凭空出现,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纵横在寒迹周身各大要穴,逼得寒迹定住了身形。
“师叔,你还是这样。”方才还病骨支离的人褪去了羸弱,眼神锐利得像只在陷阱里狩猎的孤狼,“随叫随到,蠢得没有一点长进。”
若说寒迹原本还有几分怀疑,听到这样的问候,他反而确定了眼前人的身份。被架住的身形在缝隙间止不住发抖,他眼里不见利刃锋芒,只有影子下那张沉郁的面容:“辞远……你是辞远……”
“站好,我有问题问你。”一柄金色利刃从半空杀来,横于寒迹喉间,拦住了寒迹的脚步。持刀人薄唇轻启,“当年你离开惘生域,是不是因为谨生谱。”
不是疑问,更多的是肯定。
寒迹却依旧如听不见一般,执着于之前的提问。金丝削骨如泥,可纵使身上见了血色他也要寻个答案,“你为什么——”
“师叔,我在问你!”寒辞远厉声打断了寒迹,不悦地进一步逼问,“义父修习的谨生谱有没有问题!”
“……”骤然听到寒辞远这么质疑,寒迹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一个人在薄冰上走的太久了,忽然真的落入湖底,反而冷静了下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是寒迹仍没有说出寒辞远想要的答案,周遭金丝忽然绷紧,不断扼杀残余空间,皮肉切割后的黏腻声在沉默中格外明显。
肩侧的薄刃也成了巨石,几乎要压弯寒迹的膝盖,寒辞远掌握着审判权,给寒迹定罪:“谨生剑里,有个祸人心神的剑灵——你一直都知道这件事。”
寒迹没有否认。
两件事,他都没有否认。
“没办法。”良久,一声无奈才从寒迹口中叹出。阴暗处吞没了回音,也吞没了寒迹所有的坚持。这个真相由寒辞远说出,他倒轻松了很多,“因为我掌渡生啊。”
从他阿爹逼着他拿起渡生时,这就是他的宿命了。
谨生剑流于世间万年,不知何时生出了剑灵。先前惘生域一位掌门在飞升渡劫时发现了剑灵的端倪,受谨生谱剑灵反噬,陨落于大道门前。
临死前,他算到了来日的剑灵之祸,将自己的本源化作了权杖“渡生”,并嘱托给他的第二位弟子,渡生也成了后世压制谨生剑灵的筹码。
从那以后,剑灵稍有收敛,但依旧能渐渐侵蚀持剑人的心智,引人性情转变。
妒,怒,怨,愁,哀,万般皆难测也。若是呈疯魔之相,届时定引血雨腥风,门派祸乱。
可惘生域不能离开谨生谱,这个真相也不能为人所知。为防变故,渡生成了与谨生一同传承在惘生域的权柄,且这个秘密只存在于每一任渡生当中。
掌门主谨生,大长老主渡生,代代相传。若遇谨生失控,渡生则需负责在暗中处决,至今已有七代掌门因此而陨落。
但真正因谨生谱而死的又何止七位掌门。
他的娘亲司梧,上一任渡生,在一场寒变当中救下了包括阿爹在内的所有人,却唯独将自己永远留在了雪山上。
临死前,她将真相赌给了他的阿爹寒君策。
他的阿爹做到了守好这个秘密,在他们能当大任后选择了自行离世,独自陨落在了掌门殿,或许师兄至今仍以为阿爹是困于阿娘陨落的心魔而死。
如今,他不过是被迫传承了渡生衣钵,不得不担起这个使命。
“这就是你当年离开的理由?”话题虽由寒辞远带来,但显然他对细节所知也不多。
寒迹摇了摇头。
倘若真的仅仅如此,他不会逃避至此:“那时,我判断师兄所受制的情绪是怒。”
比起无影无踪,容易被隐瞒,在黑暗里滋长的怨,怒是最好判断,也是最好察觉是否到时机肃清的情绪。
但怒在所有情绪里,祸害之大,仅次于怨。即使他曾抱有侥幸,但结局仍是如此:他与师兄,终将走向对立。
曾经他也想在寒仪还没有彻底疯魔之前,珍惜过往,将每天当余生度过。然而,“后来我发现,渡生的力量会让师兄更快失控。”
无数次的“巧合”让他不得不发觉,师兄在所有人里,似乎最排斥他;他的存在,最能牵动师兄的异常。
那时他才明白,渡生不仅是压制谨生的利器,也是催促谨生失控的毒药。
他不但要清醒的看着师兄失控,成为最后的刽子手,甚至是他的存在,在加速着师兄的死亡:“所以,我只能离开惘生域,寻别的路子来挽回这个局面——至少,不要让那一天到来太快。”
“呵,说得好听。当年流言四起,不见你为义父出声。”寒辞远出言虽仍带着刻薄,手下刀剑却藏了锋。
方才的逼迫不过试探,如今,他已确定了寒迹的立场,夺命的金丝也一并撤去,寒迹周身一松。
“没办法,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希望看到的。”剑灵的真相被识破后,寒迹紧绷的神智已经彻底没了隐瞒的力气。
寒辞远说的不错,关于寒仪的流言早在他仍在离开惘生域时就没有断过:“其实当年师兄任首徒时,并没有那么多的恶言恶语。”
直到寒仪登上掌门之位时,做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亲手给所有想要抨击他的人送上了最无懈可击的“把柄”——他炼了寒君策的遗骨,并将其祭给了惘生域守山阵。
“祭骨一事是阿爹生前的意思,师兄不过是按遗书行事。只是为了向世人隐瞒下阿爹自裁的真相,师兄亲**毁了遗诏,让外人相信阿爹的死不过是修炼时出了意外。”
毕竟没有一个意外离世的人会给自己提前准备遗书,寒仪想留住寒君策作为千年大能,一代掌门最后的体面。
“从那以后,在那群顽固的老东西眼里,师兄做什么都是错,后来剑灵施加的转变也不过让他们认可自己的偏见!”
说到这,寒迹不免起了几分情绪,“可在那件事里,分明师兄才是最难过的。”
外人皆言寒仪对不起他们的好掌门,却忘了在寒仪眼里,寒君策不仅是掌门,更是师尊。挫骨扬灰这种事情外人做起来尚且于心不忍,何况是最亲近的人。
寒迹不是没尝试为寒仪辩解过,但遗诏已毁,背后又夹杂了太多不能说出口的秘闻,真相只能在半虚半实间变得更加模糊:“有的事情我说的多了,他们反而传我被师兄威胁了。”
后来他才明白,有的人或许是真的在意阿爹为惘生域操劳一生后的结局,但有的人,不过是想把那件事当做上位者无法洗去的污点。
想到那些年的事,寒迹自如地往寒辞远身旁那狭小的位置靠了靠,心大到看起来完全没有在意自己才被身边人抹着脖子威胁:“让我也坐坐。”
四肢健全的寒迹现在看起来比寒辞远更疲惫,同废人挤着地方。
“辞远,给我点时间缓缓吧,这些年我——”他刚想诉苦,注意到寒辞远那一身不利索,又作罢道,“算了,我们两个彼此彼此。”
“谁和你彼此!”寒辞远直接划掉了寒迹坐到的外袍拖尾,像是和寒迹划清界限。
“……”又被呛了的寒迹真切感受到了寒辞远的嫌弃,他识相地往另一边挪了些,不忘拾走被寒辞远割下的那片衣袍。
布料触手虚无,是水火不侵的星夜缎。
他目光偏移些许,见寒辞远一身华服已辨不明形制,只能从袖上残留的半片金边看出这是原来惘生域首徒的礼服。
原本衣服上应用秘法刻满了攻防一体的铭文,如今竟已折损得所剩无多。许是寒辞远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上,遇到危险只能剥身上衣服留存的阵法抵御。
寒迹叹了一口气:堂堂惘生域首徒什么时候拮据成这个样子过,也不知道辞远是从哪里赶来的。
顺手将星夜缎残布炼化,黑夜又披回了寒辞远身上。
寒迹试探着往寒辞远身边放了些疗愈灵息,见寒辞远没抗拒,寒迹琢磨着他气该消些了,这才重新问了之前的问题:“所以这些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寒迹来这后,寒辞远话就不多,如今解释起来更是简单。
一晃,惘生域那场内乱真相、这些年的光阴就从寒辞远口中概过。
这些年他作为阶下囚,一直被封于掌门殿密室当中,百年禁足关押,在他口中不过是“义父容我清净了一段时间,我也想通了一些事。”
短短几句话,听得寒迹神色变化莫测。他视线落在寒辞远手足上,那里的伤痕明显由人为所致:“你这一身……也是师兄弄的?”
这问得听起来像关心,却反而惹得寒辞远再次暗了脸色:“师叔,我以为你足够分得清义父和剑灵。”
“我不是那个意思。”寒迹忙出口辩解,但话到喉间却发现他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只能无力道,“好吧,当我没说。”
寒迹那番犹犹豫豫的试探算不上高明,寒辞远冷笑了一声,旁观完寒迹那副无话可说的模样才将剩下的事情交代完。
听罢,寒迹拧着眉头思索,仍觉得其中存在疑点:“既然如此,剑灵又是如何做到抹黑师兄的,动机又是什么?”回想起“寒临”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寒迹有些混乱,“阳溪镇一案我去请查过……确实、确实是……”
那是寒辞远故乡的灭族之案,凶手的名头被扣在寒仪头上后,寒迹亲自去复查。可不管他怎么查,面对“寒临”提供的证据,他都无法为寒仪翻案:“但我不信、我……”
眼见寒迹越来越激动,疗愈的灵息也混乱得让人心神不宁,寒辞远出声:“是义父。”
“!怎么……”
“是义父将镇内所有鬼化的……”寒辞远顿了一下,才艰难地说,“我的宗亲手刃。”
更新修改叙事顺序
很久以前就想改改了,最初的那一版还是四年前的设定,终于改好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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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8-暗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