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喧嚣被隔绝在身后。顾流安走向休息区,看见小叔顾津明身侧站着三人:制片人云奕,新人演员苏婳,以及她的经纪人董伊曼。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宴会上的嘉宾,准备离开时,身后传来顾津明的声音。顾流安身形一顿,不得不留下应酬。
董伊曼率先开口,笑容得体:“听说懋林签下了一位国际知名的导演?顾总真是好手腕。”
云奕紧接着,语气带着试探:“庄导和派拉蒙的合约似乎尚未到期?不知顾总用了什么高明办法,能让他提前解约加盟?”
顾津明颔首轻笑,从容地接过话头,四两拨千斤:“艺术家总是渴望新的创作土壤,懋林不过是恰好提供了他们需要的空间罢了。”他言语间将挖角美化成了双向奔赴。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苏婳这时轻声细语地加入,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飘向顾流安:“以前有幸看过庄导的几部旧作,风格很独特。只是最近的采访,读来让人有些……意外。”她话语含蓄,意有所指。
顾流安抬了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苏婳脸上:“苏小姐也看过庄导的电影?”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顾津明递来一个眼神,带着惯常的提醒与告诫。
顾流安对顾津明的警告不以为然,视线并未收回,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庄导的作品多聚焦现实棱角,我身边不少女性朋友都觉得过于冷峻沉重,难以共鸣。”他稍作停顿,算是给了彼此一个台阶,“既然苏小姐喜欢庄导的电影,那下次电影首映,我和庄导说一声,替你留个位置。”
苏婳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随即抿唇笑了笑,没再说话。董伊曼见状,很快找了个由头,带着她告辞离开。
人群稍散,顾津明将顾流安拉到僻静角落,脸上的和煦收敛了几分。
“何必如此?”顾流安知道顾津明说的是什么。
“我只是陈述事实。她的意图,小叔难道看不出来?”顾流安语气淡然。苏婳团队想借庄望舒制造话题,甚至捆绑炒作的心思,并不难猜。
“现在懋林表面风光,内里如何,你我最清楚。”顾津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声音更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块肉,行事更要懂得分寸,不要节外生枝。”他顿了顿,转而问道,“晚上有车接吗?”
“有,小叔不必担心。”顾流安回答。
“你这孩子……”顾津明看了他片刻,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转身融入不远处另一群宾客之中。
他拿出手机,下意识点开与庄望舒的聊天界面,空白的输入框等待着字符。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片刻,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最终,他锁上屏幕,唇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去公司。”他抬眸,对前方的司机吩咐道。
夜色中的懋林大厦只剩下零星灯火。或许只有投入工作,才能暂时压下心底那点因私人情绪波动而引起的不豫,以及更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纷乱缘由。
他径直去了放映厅,原本打算在这里过夜。整理光盘时,发现《藏夏》放错了位置。这部电影很特别——上映前他就看过初版。虽然光盘上标注着二零二六年二月四日立春,但他习惯按第一次观看的时间来摆放。
庄望舒把顺序放乱了。
他取出光盘,在沙发里坐下。仿佛日间庄望舒就坐在那个位置,和他一起看这部电影。
导演杜若春的镜头语言确实独特。这不是一部简单的公路电影,而是一场关于存在与消逝的冥想。影片采用双线叙事:表面是一个失意男子进藏寻找答案的旅程,内里却是两个孤独灵魂在生命尽头相遇的挽歌。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宣言,只有转经筒转动时的细微声响,雪山映照下的沉默对视,以及那些永远说不出口的告别。
屏幕暗着,他很久没动。手里这版《藏夏》是海外未删减版,保留了更多象征性的空镜和欲言又止的对话。那些被商业版本剪掉的漫长凝视,恰恰是最打动人的部分。
电影结束时,凌晨一点。北京的夜褪去喧嚣,显露出它最真实的模样。
现实总是最好的清醒剂。
他再次提醒自己:人类社会和动物世界没有本质区别。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越早认清这个现实的人,越可能站在顶端。
与他一同成长的人里,还有没明白这一点的。曾经他在心里嘲笑他们的天真,后来才懂得,那是因为他们的父母足够强大,能让子女在温室里成长。而他自己,不过是个早早学会独立的孩子。
表面上,他仍是万泰最大的继承人,没人会当面与他撕破脸。这些年经营懋林,在同龄人中,只有一个人的处事能力能与他相提并论——蒋奕辉的儿子,蒋既白。
上次听到蒋既白的消息,还是在庄望舒的发布会上。蒋奕辉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但未细说。去年他去香港出差,与蒋既白见过一面。不难看出对方心情欠佳,至于原因,他没有多问。体面一词,是他们这种家庭出身的孩子最早学会的准则。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直到凌晨两点,他才起身离开。原本打算在放映厅过夜的念头,最终被一个更理智的决定取代。
这么晚了,他没有打扰已经下班的司机,而是叫了代驾。
代驾师傅启动车子,音响自动流淌出低沉的歌声:
如何掉眼泪
自知身份都不对
雾气渐渐笼罩车窗。停车场灯光昏黄,在玻璃上投下朦胧的光晕。先前坚定的心绪被车厢内的暖气融化。他有些懊恼,却并不反感这种情绪的松动。
他想起十八岁选车时,顾津明给了他三个选项。最终他选择了价格中等的那辆——不是最贵,却是最优解。就像他的人生,永远在寻找那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
到柏悦酒店入住时已经快三点了。洗漱完毕后,他叫了客房服务把换下来的衣物送去清洗。
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航空公司的航班提醒。
他想起曾经无意间看到有人说东极岛是本世纪我国第一个被阳光照耀到的地方。
窗外,北京的天空依旧漆黑。他想象着海平面如何慢慢染上橙红,曙光如何刺破黑暗。就像那些未说出口的话,未完成的事,未抵达的人。
最终他关闭了页面,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有些地方,注定只能一个人去。
有些路,注定要独自走过长夜才能抵达。
而天光,总会来的。
BGM:《如何掉眼泪》郑秀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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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Part 6 The more loving 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