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通提着酒菜去地牢,宿州城大大小小的牢狱都分批关押了顺翼军的士兵,而此处的地牢通水,比之其他的牢狱用刑更残酷,关押的最低也是都尉、校尉等人,至于将军及以上的,除了罗仲英,都已在大衡与兀良合族订立盟约后被秘密处决了。
他走到最里头那间,此处的水深近半米,成年男子坐下后水线堪堪没过鼻口,是个低头窒息、仰头浅浅呼吸一口亦会呛水的恶心高度。
以前在顺翼军中只有叛徒和敌军高阶首领才会在被严刑拷打后被关入此地。
他和守卫打了招呼,对方替他开了门:“只能一柱香时间,军师莫要叫我们为难。”
他在心底冷笑,他不是兀良合族人,首领阿息身边的老臣一直不信任他,此次上前线也不让他跟,不过他无所谓,若非他留下,罗仲英只怕也同其他将领一起被处决了。
可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他说服阿息现今百废待兴他们需要士兵,更需要在军队中有一定威望的将领,他打了保票自己能劝降罗仲英,只要罗仲英投诚,顺翼军纳入兀良合族麾下指日可待。
他以为会很顺利,罗仲英向来待他如亲弟,横竖现今他们都是被大衡放弃的人,一味的坚守立场不肯妥协没有意义。
可他错了。他看着水牢里头已然被严刑拷打到面目全非的人,只在水流漫过鼻口三四次后方支撑起头小口呼吸一次。他知道辖领一定趁他不在给了警告,不仅是对罗仲英的,也是对他的敲打。
阿息的耐心不多了,若是还不能劝降,此人留不得。
他走进去,把带来的东西搁置一旁,替水里头的人把脖颈处的锁链解了:“兄长,我带了些吃食。”
罗仲英支起了头,呼吸顺畅了些,可他闭着眼不看他,没有吭声。
罗通喂他吃了点东西,每次都是这样,他给什么对方都照单全收,只是不搭理他。
他不知道对方是还存有希冀盼着大衡援兵来解放收复宿州,还是只是无所谓他下毒与否、存了必死之志。
但哪个都不是他所希望看见的。
连培风上次来宿州还是代父王来贺顺翼将军袁如故六十生辰。
她不便离开晋西驻地太久,只匆匆在夜宴上饮了杯酒便留了贺礼趁夜离开。
她对宿州确实算不得十分了解,可是她同顺翼军打过交道。
袁如故是她父王的老部下,军队治下一应规矩都有她父王当年统辖时留下的影子,即使出现了叛徒,也不至于全军覆灭的程度。
既然前线最后一次消息是兀良合族伪装成顺翼军入侵晋西,那便说明一点:顺翼军,他兀良合族并不能完全掌控,否则不可能放着最了解晋西的刀不用而让居鲜族和玧族做前锋。
大衡不肯出兵,那她就去把大衡弄丢了的军队抢回来。
一队巡逻的士兵列队而过,只觉面前银白色冷光滑过,他们回想着方才面前一闪而过的银色面具,兀自疑心是不是撞见了鬼祟,下一刻自后向前,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
晦羽军一小队把尸体拖到了街角。
他们迅速换上巡兵队员的衣服,连培风把罗睺擦拭干净,用布料缠起长刀,细细绑在身后。
顺翼军是西北地区仅次于晋西的主力军,要关押这么多人,中军牢房压根不够用的,他们在城中分头搜寻了半晌,可县狱里头却没有一兵一卒。
她望向仅剩的那处,兀良合族剩余军力驻守的大营。
他们占了原本顺翼军的营地,如果她猜的没错,除却看守严密的中军牢房,其他人许是都被圈在营地里了。
她深吸口气,形势比她预想的更糟糕。
这意味着他们这一百号人,得深入万人营中把人抢出来。
而作为兀良合族大本营基地,更是顺翼军原先的营地,易守难攻,极难突破。
她面无表情的用箩筐和草编袋把已然断气的人草草盖上:“走。”
步子刹时止住,她警觉的侧头,同拐角窗内一老妪对上了眼神,她静几息,抬指放在唇边示意对方噤声。
木窗合上了。
韩良犹疑的看一眼。
连培风瞥到他的眼神:“是宿州城的百姓。”
可这个城池正是因为有细作才……韩良不认同却习惯了服从。
几人正要离开,身后的门却开了。
中军牢房门口的狱卒列队准备交班。
老付头眼底沾了红色血丝,指骨沾了洗不干净的血色。
他看了眼天色,灰蒙蒙的发蓝,看来今日天不会太好。
来交班的一队人走到了跟前,今日来交班倒是及时,往常都是拖拖拉拉的。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胡子都没长全,有点眼生,不过这几日他们大肆在各地吸军,也不奇怪,对方很自然熟,笑得一团和气,用兀良合族话说道:“哥昨儿个又辛苦了一夜呀!”
对方看着他的手,他扯了扯嘴角交接里头情况:“最里头那位,胤东王吩咐过了,等军师出来,若是仍不肯松口,就直接处理掉。”
对方也不晓得听明白没有,兀自笑眯眯的点头:“嗯嗯嗯。”
老付头奇怪的看他一眼,也不晓得这傻小子在乐呵些啥,他昨晚上累狠了懒得计较:“行了,对个号签字压印就交钥匙。”
他把钥匙解了拍在桌上,掏出交班名册,眼神划过第一行:“诶……今天不是鲁……”
他没能说完,身前那前一秒还言笑晏晏的少年郎歉意的弯了弯眼。
他低下头,冷白色的尖刀没过自己的胸膛,这刀很特别,又细又窄,却硬是在侧刃开了条凹槽,让炙热的血汩汩往外涌,而使刀的人却不用费太多力气便能从别人身体里把因血肉剖开而滞涩的刀刃抽出来。
这是最适合刺客的刀。
身体里淌出的血自胸臂漫过指骨,和昨天那几个硬骨头的血混在了一起,烫得他不由自主的浑身颤抖,可他甚至无法开口呼救,最后一眼便是自己身侧和身后同僚齐齐倒下的身影。
这刀插的讲究,出血不一定多,可胸腑被捣穿了口子,喷涌而出的血水涌入口鼻喉管,叫人开口都不能便被自己的血水堵了呼吸道口、生生窒息而死。
韩良一把抓过桌上的钥匙,剩下的人已把尸首藏匿在中军牢房进门拐角处:“速度快,别被他们堵在里头瓮中捉鳖。”
甫一踏进中军牢房,那股子血腥气卷着腐肉味压都压不住,十个人面不改色,飞速掠身向内。
里头的牢头和狱卒分布的很散,他们见一个杀一个,并不太难。
他们不拘泥于判断,只要看见关着人的便开,初时还有耐心开锁,后头直接用长刀一撬一砍,里头的人尚且未明白过来已被解了束缚。
房外角落各处都摞着还未来得及拉出去的死尸,里头气息不通,臭气熏天,剩下的人都被刑罚打的不成人样,拥挤的簇拥在一起,蹲在低矮的狱室里直不起身,因为人多,脚踩着脚,皮贴着肉,一片乌漆麻黑中他们麻木的踩着同袍的尸身等一个自知不会到来的奇迹。
此刻门外锁头断裂声叠加着狱卒倒地的声音不免让他们一时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
当首那人音色清亮:“赶紧出来,晋西军来援了!”
晋西?晋西军?没人比他们更了解晋西军的状况了,晋西不把他们挫骨扬灰就算好的了,怎么可能现在来救他们?
这是兀良合族的新花样么?说实话刚开始的时候,那兀良合族二皇子也许是真打算劝降他们的,可现在么,哼,他们不过是这群杂种不顺意时练手的沙包罢了。
大衡皇帝与兀良合族联盟的旨意下来,他们错愕、震惊却不得不遵旨,可交了兵权后,一夜**汤过,都尉以上主将尽数被杀。
而那人模狗样的二皇子转眼便率军去了前线,这大后方全掌握在他老部下胤东王手里头,那腌臜货残忍暴虐,根本不把他们当人,他们不是没有奋起反抗,可几次起复都被军队里头埋着的老鼠屎频频告密,连累城中家人被……那种不知身边人是人是鬼的阴影长久的萦绕心头,加之没有主帅,他们几次动手都如小打小闹无关痛痒,反而引来更剧烈的压迫。
城中的百姓被烧杀抢掠,男丁若非从军尽数屠戮,幼童剥皮而亡,女子不堪受辱的自戕而亡,几日之间,宿州已成人间炼狱。
他们被押至城门前看这群畜生虐杀百姓取乐,却求死不能,身未死而魂已消。
久而久之,他们渐渐变得麻木起来。
他们好像变成了兀良合族鞭下的牲口,日复一日、行尸走肉。
可来人根本顾不得他们情况,丢下那句语焉不详的话后他们像幽灵般游走在各处,铁链掉落的声音一个接一个的传来。
“干他,横竖不能更差了!”
不知是哪个号子里传来了嘶哑的一声吼,一个接一个的踉踉跄跄出了狱门。
有人带头后头的事便顺理成章起来,他们比来人显然更熟悉军牢,有些从那些被杀的狱卒身上摸走了刀剑,有些取了趁手的刑具,有些甚至只是用捆缚自己的锁链缠紧了拳头。
这群压抑许久终于出牢的人如出一辙的沉默着,若此刻有人举着火把照亮这封闭的牢笼,只怕见到的不是顺翼军,而是一群失了理智的、刚被解了辔头的凶兽。
外头的吵闹很快引起了水牢中两人的注意,罗仲英紧闭的眼肌不自觉的抖动。
罗通迟疑的看向外头:“吵什么呢这是?”他垂眼看一眼水中男人:“兄长勿惊,我且去看看。”
罗仲英吃力的开口:“罗通……为什么?”
罗通刚打开水牢门,又惊又喜的回头:“兄长!你终于肯同我说……”
他的话没能说完,低眼看见胸口前方钻出一个小小的银白色尖头,眼未闭上而身子已随着来人拔刀的动作瘫软在了地上,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水牢男人的方向,近乎轻描淡写的葬送了性命。
那道鬼魅般的、不知何时藏身在门外的黑影闪身进了水牢,罗仲英警惕的看着对方,可水牢里头太过昏暗了,他不知对方是什么来头,谨慎的连呼吸都放轻几分。
这人开始帮他解锁链,动作很快,可感觉得到他对这里头的一切并不熟悉。
“右手边有个机关。”他没忍住开口指挥。
“哦!瞧我哈哈哈。”是个年轻男孩的声音。
罗仲英身上的锁链尽数解除,他没想到真有人敢闯兀良合族的大本营来救他:“敢问阁下是……”
韩良把他从水里搀扶起来,手下的身子皮肉已然没法看了,可掂量着筋骨倒还好,他声音轻快几分:“晋西军来援,先出去再说。”
罗仲英一惊,可对方双眼在黑夜里亮得惊人,不似作伪,他下意识踉跄着跟着往外走。
两人路过倒在门口地上未曾瞑目的罗通,他赤着足弯腰抽出对方腰间佩剑,头也不回的跟着年轻人向外走去。
罗通的眼始终未曾闭上,他的武艺在军中从来算不得好,罗仲英一直对他很照顾,但这最后一眼看到的,却是对方毫无留恋、毫不停留远去的背影。
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
看不见了。
都没了。
他最初也只是想活得更像个人上人,如今想来,何苦。
倒不如只求男人下值后递来的一碗酒。
鲜红色洇湿了身下的地面,口鼻呛涌出最后一口血水,溅红了眼底,流出血泪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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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宿州(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