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队伍的优势非常明显,速度快、能吃苦。
登州到晋西本便是快马加鞭仍要两日的路程,他们走不了官道,向西翻过了霜祁山,硬是一日半内便赶到。
连培风习惯了急行军,新兵能跟上节奏,这很好。
此刻望着这支人人黑衣覆面看不清面容的军队,只盼着多少能替王兄撑一段。
晋西规矩,无论何时,各处角门、城门均需留两人一队留守,此刻他们抵达南门,却是空荡荡的,连培风和寒锋对视一眼,俱是神色冷峻。
这是已然分不出兵力了,所以这处朝着大衡官道的城门便不再分精力看顾。
连培风重重呼出一口气,提声:“留两人停守,其他人,进城!”
晋西城中交通要道禁跑马,她离开那日全城百姓夹道欢送,两道临街店铺窗门齐开,那日人头攒动,端的是热闹。
平时她最喜欢的便是老东头的炙云酒,他们几个下了值便会约了来他家,吃着阿牛嫂开小灶做的晋西烧肉,望着街上车水马龙痛饮几杯,那时候虽然也常年打仗,可看着这些人这些景总觉得生活很有奔头。
可如今街市凋敝,家家门庭紧闭,路上的落叶和稻草席随风四处乱飘,打马过市时,街角尸体面上的白布被风掀起,吹落到他们脚边。
寒锋垂眼瞥见,身子定住了一瞬,是阿牛嫂家的大儿子,他们走时他来送行还说他来年也要从军,当时的他正因连培风重伤而心思不嘱,回复了什么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他有些不忍,策马反身要将那白布拾起。
“别管,继续前进。”连培风银质面具让人全然无法窥探其情绪,显得格外冷酷无情。
可寒锋没有违抗:“是!”
将军是对的,现下最宝贵的是时间。
一行人行至晋西王府门口,连培风握拳止进,整个队伍刹时停步。
原本宽敞的门前用铁蒺藜设置了门阱,高大铁门之前摆着几个拒马,灰黄色的印记上头沾染着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这里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但尚有能主事的人,重新清理后设置了障碍。
寒锋在身侧打了串呼哨,学的是北地一种特有的褐头山雀的声音。
里头的人很谨慎,并没有任何动静。
连培风提声:“宅朔方!”
她耳尖的听见里头有些轻微的动静,像是狗还是狼在嘤嘤叫又低声吼的声音。她心头一动,朗声:“天弓!”
门内的狗叫声更大,伴随着兽类挠地的声音。可能是怕它伤人,天弓被圈禁了起来,但这不妨碍它认出主人。
那高大的铁门缓缓开了几小的口子。
里头伸出一只手,单手捏诀,小指缺了一截,正是下联:“越千里。”
连培风眼眶骤然发热:“老郑!”
里头动静倏忽像是炸开了锅,一片混乱后铁质大门终于彻底洞开。
先出来的那人身量不高,却扛着一柄长逾八尺,重达千斤的长刀,一瘸一拐出门来,见着来人,热泪盈眶,拄着长刀便要跪倒:“老郑幸不辱命,恭迎将军!”
他身后簇拥出来一堆脑袋,都是城里的百姓,一个瘦削的身影拨开人群挣扎出门,正是先他们一步回来的顾平仲:“白藏!快去帮你王兄,他们在西北面。”
连培风顾不得寒暄:“老郑,刀!”
“哎!”老郑抹一把泪,他原是军队里头的步兵营营长,因腿伤退役到王府里头做了管事,有把子好力气,这刀掷得又准又稳。
银色的刀刃在日光下折射出骇人的寒光,与少女覆面的银色面具相映成辉。
这是真正的将军刀,重、沉、冷、硬。老仆日日打理擦拭这沉寂的宝刀,她离乡几时,刀便蒙尘几时。如今这无人能扛得起的凶物再次得见天光,日光之下一亮刃,仿佛割断了西北的寒风,发出令人胆寒的呦呦之声,连耀眼的日光也要为它让步。
连培风提着刀转头:“左副将寒锋。”
“到!”
“留一百人给我,剩下的肃清城内后尽快归队。”
寒锋指了一队人给她,双手握拳半弯腰:“末将请从!”
一百死士,无论主子要去哪,他都再不会丢下她一人。
连培风一把握住他的手,力气很大,迫使对方抬头看她,她声音又低又急:“接下来的话你给我听好,我不清楚晋西现下如何了,但我要你替我守城七日,哪怕只剩你身后这千人之兵,你也得替我守住了。晋西安,我安!听明白没有!”
寒锋透过面具盯住她的眼睛,终于还是咬牙郑重承诺:“是!必死战不退!”
王府的大门已然大开,全城的百姓和伤兵都在里头,此刻都争先恐后涌到了门口。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一贯悍勇的晋西主将扛不动罗睺刀了,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大衡抛弃了他们、毫无援助之意,他们更不知道为何战事胶着到晋西防线几近溃散之时那个熟悉的银面悍将会再次神兵天降,他身后的队伍人数不多、装扮奇怪,但是对于他们所有人而言,脑海里都有统一的念头划过,晋西有救了。
即使连培风接手晋西军以来一直致力于弱化自己作为主将的存在,努力将晋西军打造成无主将依然可以运转如常的陆上杀器,可她的能力太彪悍,个人色彩太鲜明,军队内外避无可避的依然非常依赖她。
连培风也知道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晋西从没有输得如此惨烈过,此次战事突起,主帅战死,军队猝不及防下接连败退,无论是晋西军还是晋西府百姓,都需要一个主心骨,父亲走了,那么便由她来。
所以她再次戴上假面,提刀过城,晋西此刻需要这样的信心。
她看着众人,他们面色憔悴,形容不堪,眼神里或期盼或彷徨,她抿抿唇,微微颔首:“晋西对不住各位,今次之失,有伤民力,此皆吾之过也。待破敌凯旋,自当负荆请罪,听凭斧钺。惟愿诸君信我,安堵以待,静候捷音。”
话音未落,众人纷纷跪地叩首高呼:“晋西王忠义,蒙君不弃,与城同在!”
“彭行两日后会押运粮草来,城中万事俱仰赖顾先生了。”
身着医袍的女子没有多问,面容坚毅:“你且放心,一切有我。”
连培风心下稍安,她与寒锋坐在马上,背身而行,两人隔着人群遥遥对视一眼,终是未发一言,各自率队疾行离开。
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前路如何,可这是他们共同的家园,除了血战,没有退路。
快一点,再快一点,她快一步,晋西胜算就高一分。
这支只有一百人的队伍在夜色中终于横渡黄淮之水匍匐蹲踞在宿州城外。
身边有人悄无声息接近:“将军,此处与邶州多居鲜族和玧族不同,守备多是兀良合族。”
连培风回头看他一眼:“你辨得出他们?”
居鲜族和玧族与兀良合族血缘很近,很少有人能分辨得出他们区别。
来人有点不好意思的摸了下后脑勺,虽然遮着脸,可动作却还有些稚气,和晦羽军其他人稍有不同:“属下闲来爱读书,什么都看……将军……我是说李大人……不拘着这些。”
“好,”连培风眼神冲远处透着蒙蒙光亮的城池,紧了紧手上的刀,“那说明我们找对地方了。”
兀良合族二皇子集结旧部卷土重来,可若是没有居鲜族和玧族,纵有再精妙的计谋,单凭他一族残部之力都不至于将晋西打得如此狼狈不堪。
她对兀良合族这位名唤阿息的现任首领并不了解,可这样一个背井离乡在驱逐和藏匿中长大的野心家,绝不会让自己的盟友接触到一星半点核心的利益,比如,一支强大却还未彻底归顺的军队。
她闭上眼调息,这里的风与晋西的不同,不够冷冽,有股子沙土混合着别的什么的腥味,令她莫名的焦躁。
她下令休整两个时辰,这支队伍跟着她从登州到晋西,又从晋西横渡黄淮,至此已是精疲力尽,即使她再心急也深知他们需要时间休整。
这场仗不会简单,她必须要赢,但绝不能莽撞。
韩良悄悄偷看他身边的人,这个人和他之前接触到的任何女郎都不一样。
她身上有种坚硬的、沉重的特质,明明是个年轻女郎,却有着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依靠和信服的力量。
夜愈深,除了队里巡逻值夜的人,所有人都沉静下来,他们抱紧怀里的武器,短暂进入梦乡,连呼吸都仿佛同夜风同频共振。
人最易掉以轻心的,不是夜极深的时刻,而是天将亮未亮的时刻。
这是呼延时亲身教会她的,而现在,该她实践了。
城楼上的人距离上次交班已过一个时辰,他们这一班是最辛苦的,同众人的休息时间完全相反,此刻正是困极的时候。
连培风同对面合围的队友打了个手势。
这次行动再没有比这队伍更适合的了,他们不穿甲胄,身量极轻。
李登奇训练了一批出色的刺客。
高凯拄着长枪计算着下一波换班的时间,无声的打了个哈欠。
也不晓得都把人关狱里了还有啥可守的,能打的都在里头锁起来了。
他有点不服气,这时候就该跟着首领去晋西,那才有立功的可能呢,现在看着这一城妇幼,有什么出息!
他越想越烦,牢狱里头那群人,也实在是太不知好歹,要他说,队伍主帅都死绝了,自己的几个兄弟也归顺在他们这头了,也不晓得剩下那些兵在坚贞不屈些什么玩意。
要不是怕首领凯旋回来见着他们还是一副硬骨头的模样,他才懒得管呢,一会儿交班了他要先回去睡会。
他算得很好,回去睡三个时辰再去牢狱接着刑讯,可下一秒他却倏忽看到了自己的脚,以一种诡异的、极低的、贴近地面的视线。
悄无声息解决掉城楼上巡防的那批人,几人飞速冲楼下比了个手势。
众人顺着他们的足迹一一掠上城头,自上而下,悄无声息的潜入这座城门密闭的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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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