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登奇是坐在一个奇异的装置上被下人推来的,右腿膝盖以下裤管里头空荡荡的,可此人鹤发童颜,眼神矍铄,开口之时嗓音洪亮:“何人如此大胆,敢闯我李府。”
连培风微微歪头,这院子自李登奇入内,静的出奇,显然各处已然布满他的人手。
连培风指腹微微用力,刃下见了血,李岩吃痛却连叫都不敢出声,只敢粗粗喘着气:“县主……我父亲……也已到了……你有什么……”
连培风显出半面身子,勾唇:“别让弩对准我的人,我就客气些。”
李登奇仔细的看了看她,抬手:“小丫头片子,你老子就是这么教你上门做客的道理的?见着长辈都不行礼?!”
这院里气氛诡异,老人一抬手,那种凝滞之感骤然松弛。
连培风眼神沉如暮霭:“怎么?没人告诉你晋西王战死了么?”
寒锋和彭行同时抬头看她,三人一路同行,却从未有人敢提及此事,连培风形色如常,他们自无人敢去窥探上峰的伤痕。
李登奇年近古稀,百无禁忌,闻言嗤笑一声:“死了又如何!马革裹尸那是每个将军该有的归处!怎么?他死了,你就要把他教你的都忘了?”
寒锋心底不由为对方捏一把汗。
连培风手下松开一些,可刀锋所向半点不移,到底给了老人几分薄面:“今日贸然登门,却是有桩生意要同李伯谈。”
李登奇面色沉下来,这是破釜沉舟的意思,方才随他抬手松弛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自你参军后,我便再未再见过你,如今看来,你爹把你教的是一身的兵痞气。”
若不是她来这么一出,他还猜不出这晋西兄妹俩的故事,连同山简直荒唐,竟由得儿女这般行径。
李岩在她刀下听得云里雾里,这两人是在打什么哑谜?
但……谈什么生意非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谈啊!
时至今日,连培风早已不在意那些内里情节是否为外人道,此刻不置可否:“登州位置特殊,背靠黔海,本该是个易守难攻的位置,奈何去岁春季开始,时不时会有远洋而来的东泗船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然登州军原身李家军,善骑射,陆上作战彪勇,可海上?捉襟见肘。”
李登奇慢慢坐直了身子。
李岩比连培风稍高一些,可被挟持以来为躲避身前刀尖,始终向后弯身让着,眼见两人越扯越远,只觉腰间酸软胀痛难忍,不由开口:“我说你们……”
制止他的却是他亲爹,李登奇抬手,眼睛轻飘飘的看他一眼,那口中剩下的话硬是给咽了回去,他对这个父亲向来惧怕。
李登奇一贯自矜,可早年四处征战,独子被院里的婆娘养废了,他想想连同山的独子,生意做得大便算了,明明没上过战场,被兀良合族和顺翼军捅腰眼这么多日子愣是没露馅也不带孬的,若非他在两人儿时见过一次,只怕也要被糊弄了过去。再看看眼前这位,看似莽撞,实则心有猛虎、静水流深。心下不免喟叹,连同山是荒唐,可这双儿女实在是教养的出色。
“小友有何高见?”
连培风语调平平,措辞却一如既往的尖锐:“登州受限于土壤,百姓所得基本靠商贸,可这港口常有匪徒恶霸,民生凋敝指日可待,至于登州府,即使加重了赋税和徭役,可去岁库中那点只怕还不够咱们李州牧一月酒钱花销的,您有心想要添置批海上队伍和军械,可身上这些年积蓄下来的只怕都填给了自家不成器的儿子了吧。”
这是戳到了李登奇的痛处,他面色愈发难看,眼神阴翳可怖。
连培风不同他绕弯子,直言道:“你李登奇没有钱,可区区不才,前不久恰恰购入了一批商船,稍加改造,这无根漂泊、劫掠为生的小国自是无需多虑,若李伯有需要,晚辈自是双手奉上。”
李登奇冷哼一声:“你就拿几艘船来换我登州军?”
“吃水两丈的通宝船舰三艘,吃水一丈五的牙舰二十四尾。”她顿了顿,微笑,“合该够登州组一、二水师了。”
李登奇目瞪口呆,这连家,怪道皇帝忌惮,出手竟如此阔绰。他冷哼一声,不愿被她牵着鼻子走:“我观县主今日行事,只怕这位所谓的彭公公并未拿到太子御令吧,你们晋西王府,这是要反?”
他语气轻柔,慢悠悠道:“我再想要这船舰,也不会糊涂到拿着全州百姓的性命吊在腰间陪你们两个小娃娃玩。你想要登州军,没门!”
寒锋上前一步,神色冷峻,彭行神色亦是难看。
气氛再次剑拔弩张起来。
连培风一字一句缓声道:“我不要你那些在大衡拖家带口的登州军,我要你的府兵。”
李登奇收敛了面上的表情,他长了个鹰钩鼻,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阴森:“这么亏本的买卖,你同我做了,你兄长可知道?”
连培风直直盯着他:“可若他知道你的府兵,是晦羽死士营,应该不会怪我挥霍。”
方才院里头那几个佯作惊慌的小厮和奴仆此刻各个收敛了表情与动作,戒备的盯着他们三人。
彭行眼皮一跳,这整个府邸的下人竟然都是死士!
李登奇身子向前倾:“你一开始要的就不是登州军。”
连培风没有否认:“这批军士是你一手操练起来的,是先皇对你的恩赏,可新帝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这支军队迟早变成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届时,登州便是下一个晋西。再说了,养这批人,银子吃紧的很吧?给我,你不亏。”
这话大逆不道到了极致,可她行至此处,早已无路可退,更何况李登奇心里头知道她说的没错。
现下晋西一府独大,新皇暂且看不到他,可晋西衰落以后,一切便就不好说了。
他早就考虑过壮士断腕,可凡事讲究个契机,晋西的事一起,他难免有了兔死狐悲之感,他对这支队伍或多或少有点感情,也不愿随意托付,这事便一搁再搁。
他老了,可他的儿子却立不住,如今看来,晦羽的契机不在大衡。他留下他们,反而是送给新皇一柄捅伤自家的刀。
李登奇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此刻紧盯着连培风:“晦羽死士营合计三千一百七十七人,名册现下便可给你,可你许诺的船舰呢?”
连培风随手挽了个剑花,一边把李岩推向对面,一边将宝剑插回寒锋身侧:“三日内必靠港,我留印信给你,勘验后交付。不过,除了这死士营,我还有一批来自京北太仓的粮草,按着时辰明日便会借道登州,还望州牧届时放行。”
这批粮草,原就是大衡欠他们晋西的,可废后的事情一出,陛下同她有了芥蒂,她原以为此事就此不了了之。
许是对当年晋西粮草短缺一事错办的愧疚,前不久江止观找上门愣是把这批已然无人挂心的粮草份额换成了新粮给她。有免费的补偿,她自不会拒绝,但如此大额的粮草,又是江止观私下贴补,她不愿人难做,遣了季明夷安排人周转,却还是费了好一番功夫。这不,明明比她早出发几日,可慢慢悠悠的这会儿才至登州,眼下既已同京都撕破面皮,那后头自是越快越好。
眼下她自京畿离开,虽然各路关卡未拦她,可若是叫人察觉与她同行的还有这批粮草,只怕绝无顺利可能。
这是要一事不烦二主,登州军不能借她上战场,那便替她押粮,这算盘打得响亮,李登奇面部抽搐下,张口要价:“那你得再安排人替我训练水师。”
连培风说得坦诚:“练水师我也没有,不过几家槽帮倒是有些善泅者,更是操船的一把好手,这倒是可以安排。”
李登奇到底还是不情不愿的应了。
待得一切交接完毕,夜幕深垂,正是夜行的好时候。
彭行听闻粮草之事,自告奋勇留下押运,连培风知晓他心细,一面是对登州州牧父子二人尚存疑虑,一面也是知晓自己跟不上她急行军,平白拖累他们速度。
她想了想,点了晦羽军为首两人给他。
“你们既然跟了我,便是我连培风的人,与登州再无干系,今时今刻起,你们二人全权听彭大人指挥,他若有朝一日命你们砍杀登州军,你们便也需得照办,他若出事,我要你俩提头来见,可听的明白?”
这两人是晦羽军的首领,此刻覆着面夜间对视一眼,俱是一凛,抱拳低头:“属下遵命。”
连培风上马,抬手将银质面具戴上,黑夜银月照射之下泛出泠泠冷意,面具之后声音更显低沉:“此事若办得漂亮,我晋西连家军自有你二人番号。”
“是!”
李登奇在屋中听闻此事,不免赞叹,这姑娘真是天生干将领的一把好手。
甫一交接就先把首领和队伍拆开,一面拿胡萝卜吊着骤然没了兵的首领,一面跳过磨合期直接统领群龙无首的下级兵士,在这混乱之际还不任由她指哪打哪?
他不免艳羡起那连同山来,有这么个继承自己衣钵的,就算是个丫头片子,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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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借兵(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