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良和罗仲英赶到接近出口时，外头簇拥的人群几乎摩肩接踵。
韩良啐了口，还是被堵了。
他们动作再快，动静也太大了，兀良合族但凡不是死了，都不至于察觉不到。
他个子小，在混战的一众人群中艰难游走，穿梭向前，一边高声大喊：“别慌！别慌！让我过去！妈的！別打！这特么自己人！”
外头天光早已大亮，可此刻越来越多的兀良合族士兵涌至中军牢房前，愣是把不大的狱门堵了个结实，外侧光线阻塞之下，这群在昏黑狱房囚困太久的士兵杀红了眼，变得难辩敌我。
韩良终于挤到了最前头，双眼在暗无天日的军牢中骤然被外头刺目的白光照了个正着，视线一片空茫，面前一柄弯刀从刁钻的角度捅来，若非他们晦羽军早习惯了日夜切换训练，险些被当胸捅个对穿。
他眼神一冷，刀尖冲下、自下而上拔刀，没人能快得过他们晦羽军的刀，拔刀的同时血喷三丈高。
除了他们这劫狱的十人小队，剩下的顺翼军手上连个趁手的兵器都没有。
韩良几步之间连杀十人，稚嫩的面孔上血迹斑驳：“别退！都往前走！往外散开！一步都别退！”
身后声浪渐大，明显感觉内里的人听懂了指令，逐渐往外突围。
众人没有再直愣愣单线往外突破，而是不怕死的四散开来，即使会因此孤立无援，也要给身后的兄弟们让开生路。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韩良这个厮杀凶猛的带头人。
胤东王放下千里镜，抬手。
弓箭手列队城墙上，居高临下的俯瞰下方混战的蝼蚁。
第一波箭雨四散而下，他们无所谓下方是敌是友，只冷酷的执行着上锋的命令。
韩良避让过第一波密集的箭雨，肩背擦伤的疼痛被他刻意忽略，他远远望去城墙上再次举起弓箭的士兵，手上剑花挽得飞快，他余光瞥见前一波逃出来的顺翼军已然死伤大半，可面前一波接一波黑压压涌上来的兀良合族士兵却仿佛永无止境。
他小幅度喘了口气，手下剑却刺得更凶更快：“不要恋战！三人一组向营外突围！”
胤东王眼底血色蔓延，有趣，好久没有那么有趣了。
他挥挥手，比刚才更密的箭雨飞驰而下，兀良合族步兵在厚盾护持下将战线压得更深。
罗仲英面上疤痕丛生，手下刀不如从前使的利索，却较过去更狠厉，此刻振臂高呼：“顺翼军听令！列奇峰阵！”
“是！”
韩良尚未来得及反应，自己连同小队另九人已经一起被顺翼军牢牢护在最中心。
他近乎惊骇的看着身边一层层的人群，他们用肉身成盾把尚且行动自如的、伤势不重的兵士围裹在最中心。
而最外侧是酷刑之下已然难以动武的一群士兵，有的拖着断腿，有的身上还插着刀箭。
急风骤雨般的箭矢自上而下轰然冲向他们，他们无所畏惧，大吼着用肉身抵挡着，把兄弟们牢牢护在身下与身后。
这是军队最英武最惨烈的肉盾阵型，为的便是保存仅限的战力以期后战。
而罗仲英在最外圈，身中数箭，义无反顾。
韩良目眦欲裂：“不行，不可以！”
他们才是死士。
连培风把任务交托给他们，这便是他们的使命，他早知道此役必然凶多吉少。
他们这十人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这还是头一次被人保护，他心头热意翻涌，同身侧小队对视一眼，几人同时一点头，奋力一挣，飞身踏上身侧人肩膀，顶着密布的箭雨往最外侧突破。
有人行进中腿脚中箭跪了一道，身后立马补上一人一把托起他，他咬牙砍了腿上箭羽，无视那还深入腿骨的箭矢继续向外。
韩良最快，手上剑花挽的快到人眼花，把罗仲英拽到里侧，他不再执着于防守。
他们的刀比剑更窄更长，他狠狠插入面前那些甲盾之间的缝隙，听见里头人痛呼的瞬间撕开那坚硬的防线。
厚盾被撕开丢入后方，敌军和盾甲都是他们新的防守装备。
这支李登奇秘密培养十多年的死士军团，如同不知疲倦的犀利刀尖，直直的插向万人军团。
弥漫的血迹让刀身上下看不出一丝冷白色泽，所有人如同从血水中捞出来的一般，只知捅入、拔出，刀刀致命。
他们的精神高度紧张，不过十人，却愣是顷刻间杀了对面数百人，杀穿了那看似牢不可破的防线，叫敌方动作不由自主的放缓迟疑。
要的就是他们害怕犹豫，韩良咬牙切齿：“我们垫后掩护，大家从西面撤出去！”
“不行！小兄弟！要走一起走！”罗仲英替他补了斜前方偷袭之人一刀，他敏锐的发现，身侧这天降神兵的刀速已在变慢。
韩良手上长刀杵到了厚甲，一片混乱之中他听见刀尖断裂的喀嚓声，心道不好，可他反应极快，用了全身的力气压在那几近脱手的刀柄，愣是把面前的几人用力顶掼了出去：“快走！”
下一秒身侧弯刀刁钻勾来，他以极诡谲的身法弯身避过，却避不开新一波箭雨，肩臂和腿部都中了几箭，他随手捡起地上的弯刀，这东西是兀良合族的传统武器，他用着极不趁手，却好过没有。
身边晦羽军的兄弟已经倒下几个，他却顾不上那些，面色苍白、眼神冷酷，刀重到每砍一人都让他动作更滞涩一分，可他没有退缩，战意已起，岂有轻降之理？
他听见军营东南角乍然响起的轰鸣声，伴随着数万马匹齐齐哀鸣。
终于赶上了。
他微微一笑，舌尖舔过唇角血渍，心头一松，他做到了。
虽然不懂为什么主子把他们交托给了那个年轻女郎，可在这一刻他倏忽觉得心底罕见的快慰。
他眼角余光瞥见城头众人骤惊、乱成一团，那党首更是被激怒，取了霸王弓，牢牢瞄准了他。
他的任务已然完成。
他眼底沾满血色，不躲不避，手下弯刀挥舞的更快。
来啊，来一双杀一双，来一人算一人，都是他来年忌日礼的添头。
弯刀卷刃，他握刀的手抖的厉害。
“来人可是晋西少将军连水沉？”
“阿婆认得我？”连培风没有答是或不是，可对方表情却骤然亮了一瞬，即使转瞬即逝。
老妪侧身示意他们赶紧先进门：“老婆子的两个小儿都在顺翼军中当值，同我们说起过您，银面悍将，是西北地区的传奇。”
连培风意识到对方话语中奇怪的讨好之意，却没有计较：“阿婆，我们要……”
“晋西……晋西又……这次来了多少援军？”这是屋内另一个老妇急急的声音。
连培风敏锐的意识到什么：“这次？”
那开门的老妪干干的笑了声：“这是隔壁汤家婆子，家里头男人都死绝了，剩个大肚媳妇也没保住……几日前投了井，乡下婆子说话不讲究，叫将军笑话了。”
连培风没有太多时间耗费在此处：“阿婆，我们赶着要去军营救人……”
那老妪听她此言，冲她身后瞧了瞧，却没见到大军，有些失望。
连培风突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了句：“阿婆既然家里有人在军营当值过，可知他们现今都被关在何处？”
老妪听了更是失望，这位莫不是名不副实？竟是什么都不清楚便一脚踏进来了，可此刻他们选择也并不太多，到底告诉道：“有军衔的都在中军牢房，剩下的，都被圈在东南面的牛棚羊圈里头，外头那群蛮族日夜守着呢。”
这是对他们而言非常重要的消息，如果连城中老妇都知道这些，那至少说明一点，这兀良合族确实已把这宿州当做了自家大本营，颇有些有恃无恐的意思。
连培风与身后人对视一眼：“那军械库……”
顺翼军败颓的如此之快不仅是因为皇帝的旨意，更是因为兀良合族接管之初，便握着虎符逼着顺翼军交了军械入库，致使十数万兵士良将在药力发作的危难关头只得赤手空拳。
“那可都是机密，咱们老百姓是不能知道的。”
连培风并不感到遗憾，突然想起什么：“咱们城里头今年年节的烟花爆竹都还在么？”
老妪异样的看她一眼：“宿州年前水患，堪堪休整结束这兀良合族就打进来了，家家挂着白幡，谁家还有心思过年……”
韩良见连培风双眸一亮，明白过来：“所以……应该都还堆储在货行里头？烦劳阿婆告知那货行在城中何处？”
老妪不解，却还是回道：“就在前街东巷口，仗一打起来他就跑了，里头东西还都锁着呢，一件都没来得及运出去，值钱的都被兀良合族扫荡完了，这些玩意蛮族们看不上……”
话未说完，她未来得及问仔细便见面前一小队人急急掠身而出。
“主子，我们来，您需要休息。”韩良一边拆烟花爆竹一边劝。
连培风接过他递来的，把里头的粉末往布袋里倒，十指沾染了硝石慢慢变黑：“无碍，一起弄，快一点。”
她不敢停，怕自己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按理这支队伍没有磨合过便上战场是战阵大忌，但是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以战养兵，好在这支队伍有个最大的优势，指哪打哪、反应迅捷，在现阶段这便够了。
他们分工协作，很快凑出了多袋。
看着韩良装扮整齐带人自正门入了中军牢房，她转身最后叮咛一句：“容易走火，千万小心。”
二队众人无声点头，趁天光未大亮悄声摸进了马厩。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兀良合族的精锐确实全在前线，留在大本营的，自觉晋西力量已被牵制，无人敢或者说无人能再分战至此，警觉性确实不及前线，他们这百人小队至此竟是一路顺利。
她带着另一队人去了牛羊棚，半眯了眼看暗夜之下里头人头攒动，竟然俱是衣不蔽体的模样，心底啐骂，这群杂种，竟敢如此折辱军士。
外头内松外紧团团围着近三成兵力，这将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恶战。
西北角传来军械交战声，她敏锐看见下方队伍开始松动，她没有冒进，压低呼吸再等。
随着韩良等人闹出的动静愈大，也不知胤东王到底是贪生怕死还是想着此处掀不起风浪，甚至还往西北迁移抽调走了一成兵力。
无论哪个，他们的计谋都已奏效。
她抬手轻震，紧缠罗睺长刀的布条徐徐落地，夜色之中，冷光森然，她目光紧盯前方：“该我们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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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宿州（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