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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辞晏笑了声,夜风猎猎,他站得挺直:“是藏在你身上的东西不敢进来吧。”

何话奇笑容不变:“您在说什么?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辞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关上了门。

石门依旧闭着,黎衾的手放在石门上,修长的手指在门上慢吞吞扫着。

浮越叹了口气,幽幽道:“真不知道你这回是吃什么**药了,怎么突然就执着这地方了。”

“你不用陪我在这里耗着。”黎衾说,“回去盯着明岚,有什么不对告知我。”

浮越倒也没执着,他一向洒脱得很,解不了的东西不解了便是,又无关性命的,有什么关系呢。但他还是没走:“你真不回去看看他?”

黎衾沉默片刻,开口道:“过几日……是昭旭的忌日,也是整个归墟的难日,他有些不对劲是正常的。”哪怕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也不愿意轻易怀疑明岚。

三千年,在充沛的灵气滋养下,归墟已经恢复了原貌,起码唯一记得三千年前是什么样的明岚是这样说的。但有些人却是真的与他们隔着三千年光阴,生与死都不不复相见了。

黎衾对从前的事情记得不是很清楚,隐约里有个印象,当时明岚不是这样的,他和昭旭也很要好,要好到……黎衾觉得若是在人间,他们大概是要成亲的,黎衾或许还得给他们操心婚事,毕竟嫁娶都是一家的,这家也就他一个能管。

后来,所爱之人生死相隔,黎衾失忆,归墟又迎来了新的生命,爱人不见,旧人不识,新人不知,明岚只能在漫长的岁月中熬着,熬成一个贤明公正、怜爱众生,只属于这片天地的神尊。

“说起来他从前倒是也在这几天有些不对劲。”浮越想起来了,但那段记忆太久了,他翻了许久才翻到。

黎衾回头看他,见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问:“你还不走吗?”

浮越定定地看他,看了片刻后嗤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又想强行破门?上次的苦头没吃够是吧?你若是一身伤回去交得了差吗?”

他可是还记得上回黎衾斗那九尾狐回来后昏倒在瑶池边被苍龙瞧见之后那龙的疯样。

黎衾神色古怪,那张如寒玉似薄雪般的冷然面孔上居然出现了几分犹豫和为难。

浮越十分新奇,盯着看了片刻只觉得还看不够,恨不得现在那让黎衾出现这种表情的人就在这儿,两人当场表演给他看他绞尽脑汁编排都编排不出的好戏。

“我不会。”黎衾神色几变后吐出这几个字,又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浮越笑出了声,也不知道黎衾是哪来的勇气说这句话,越笑越开怀,摆了摆手:“你啊……”

黎衾转头看着石门,他隐隐觉着,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打开这扇门,那只能是他自己了。

可他又实在迷茫,这种情绪在过去长久的岁月中并不多见,可在刚刚过去的短短几个时辰内他已经领略到了两次。

“我想试试。”黎衾说。

浮越抱臂站在一旁,他没打算再费心思在这扇石门上,但他也怕黎衾做什么事情伤害到自己。

上一次黎衾试着打开这扇门的时候并不执着于这里,所以只是粗略试探,察觉到这儿的古怪之后及时收了手,但饶是如此也受了点轻伤。

这次黎衾并不打算像之前那样破开这扇门,他将手心贴住石门,他没有攻击,灵力自他掌心蔓延出来环绕着这扇门,就像是环抱住那样,将这扇门圈进他的地带。

他温柔地与这块并没有灵智的石头交流,灵力一点一点浸透,奇异的是里面的阵法居然真的没有反抗,甚至石门之上还浮现出了一层柔和的光泽勾勒出的阵法。

在旁看着的浮越内心犹疑不定,一时间冒出了很多想法,但又无迹可寻。

灵力环绕交叠下,黎衾腰间佩戴着的那块玉佩在灵力交织下闪着莹润的光泽,月弧被一片灵力扫过后居然微微颤抖着——这枚辞晏在临济屋顶交给他的玉佩居然与这扇石门有了共鸣。

“辞晏……”黎衾低声唤了句。

霎那间,门开了。

辞晏进入驿站后打量着四周,这里并没有什么变化,一年之前的驿站与半月多前的驿站重合,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

“可惜。”辞晏低声笑了一下。

故地重游,可惜只有他一个人,这算不得什么好事。

辞晏身上不习惯带帕子,从前都是黎衾递,但现在黎衾不在,他只能不那么讲究,扫了一眼发现这些凳子上积的灰都差不大多,于是寻了最近的一条坐下了。

他静静等着那个何话奇口中所谓能帮助他的阵法开启。

自打进入淮南开始,辞晏就闻到了何话奇的味道。他一直没对黎衾说,因为他知道黎衾不会给他冒险的机会。虽然嘴上不说,但自从重逢后,黎衾一直都是护着他的,不肯让他陷入一点危险。

黎衾不会去阻止他做任何事情,但却会挡在他前面,他可以在黎衾的背后为所欲为,做尽心中所想。

可有些事情,是必须自己来的,也是必须要做的。

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在脑海里连不成线,但又时刻烧灼着他的灵魂。

他迫切的想要记起来一切,他并不知道何话奇的目的,但隐隐约约感觉,何话奇对他的了解甚至比他自己还要多,何话奇虽然话放得那样狠,但似乎也没有真正对他做出什么,所以他情愿赌这一次。

他从来都不怕赌,就像十岁那年吞下那枚丹药冲开封印,朽邺告诫过他,他或许会死,可他赌的就是那一线生机,他相信自己,也不愿意委屈自己被仇恨抓心挠腮地折磨。

所以狼妖他杀了,然后他因为不堪重负昏睡了整整十七年,甚至这具□□中途差点被撕裂,但他还是活着。

然后他在去找黎衾的途中遇见了夙问和林海,至此错过了一年。

兽性大概真的难消,那怕在人间走了一遭,有些东西还是藏不住也撇不下。辞晏没有什么杀人嗜血的癖好,他对待其他生灵甚至是温和的,他的大部分残忍只对着仇人,但哪怕算上在归墟的那些年,他的仇人目前来说也就那么一只。

而剩下的一小部分,是对着自己的。

他毫不吝啬用自己去搏什么东西,他对自己大方又轻视。

辞晏在黑暗中叹了一口气,在广阔的寂静中感受到了阵阵困意,他慢慢闭上了眼。

世间最初是什么样?苍龙并不知道,它只记得它出生后的世界。

它出生在瑶池,是那片莲池孕育的第一个生命,它睁眼便是一片寂寥。广袤的大地空白干净,四周都是茫茫的,说不清的白还是黑,从它睁眼便一只都是那样,只有它存在的这片池子是能够让它感觉到活着的。

醒来不久后四周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分不清有多少人,也分不清是男是女,不过当时的苍龙对男女并没有概念,于是它只是转动着眼睛,用尾巴拂去身上的碎壳,望着那群来人。

“瑶池真的生出了东西?”祂凑到苍龙面前,那张明明离得很近的脸似乎被一层雾盖着,让苍龙看不清。

一只手扯开那祂,声音有些严肃:“别动手动脚,这是祂孕育出来的,得好好对它。”

“是啊,这么多年难得有其他生灵生出来,别被你祸害了。”左边的一个声音说。

被扯开的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的:“我很高兴呐,这世间太无趣了,这么一个小东西生出来得有多好玩儿。”

苍龙听不懂祂们的话,它用尾巴敲着瑶池水,懒洋洋地占据着这片唯一特别的地方,每日只需要看着这群他看不清脸的东西来回在它面前蹿就够了。

久而久之,它发现四周开始变了,头顶不再是辨不清的空茫,日月轮回交替,白天黑夜显得分明。广袤的天地间慢慢有了颜色,长了树、栽了花、冒了山、有了田,还多出了许多能跑能跳,吵得它每日都过不安生的东西。

与此同时它也发现,那些整体来它面前叽叽喳喳的声音里少了那么几个,而那个吵闹的地方似乎越来越闹了。

于是在有一日,它跑出了瑶池。

它去到那个吵闹的地方,变成了水流里的一条生灵,然后被人捉回了家里。

“阿辞,做什么呢?”女声由远及近,苍龙从小铜缸里抬头,对上了一大一小两张很像的脸。

它第一次见着那么清晰的脸,一时之间屏气呆愣着,好在它在水中并不怕窒息。

小一点的那张脸上那两颗对称的珠子被遮起了一点儿,声音是它从未听过的稚嫩:“娘,我抓到一条蛇。”

苍龙被这一句话惊醒,用力撞了一下铜缸,它才不是什么没听过的蛇,它可是整个世间独一无二的龙!

但那一大一小并不理会它没多大动静的反驳,大一点的那张脸上并不平整,有很些皱褶,像它爪子上天然带的那些纹路,但还要深一些。

“阿辞乖,想不想吃烤鳅鱼?”那个温柔的声音说出的话让苍龙心中一紧,不安地在缸里游了两圈。

好在被叫做阿辞的小脸并没同意:“不要娘!我要养着它,要和它玩儿。”

苍龙只见“娘”僵硬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那便养着玩儿吧,你开心便好,你开心了娘就开心。”

它觉得这个“娘”的周围似乎有点沉,明明是大白天,浑身却像是灰不溜秋的。

不过它没来得及细想,阿辞的爹回来了。

这张脸和前面那一大一小都不太像,苍龙打量着他,只觉得“爹”的这张脸并没有像前面那两张那样瞧着让人心情愉悦,但也不至于让它讨厌。

“阿辞想要养着它?”“爹”的声音很厚重,但也很温和,听着让人安心。

阿辞点头:“它很聪明,我捉它的时候它都不跑的,它也想和我玩儿。”她瞧着爹的神色,“爹,让它留在我们家好不好?”

苍龙抬头见“爹”也点了点头:“那给新家人取个名字吧。”

阿辞开心了,扯着爹的袖子蹦跶,蹦了几下后又停下来弯腰咳嗽,“爹”轻轻拍着她的背,她咳得像是要把那具瘦弱的身体给折断了。

苍龙没见过这样的,心里莫名有些焦急,又在水里游了几下,又安静了。

“爹,你取,你来取。”阿辞缓了缓说。

“爹”抬头往外瞧了眼,日头正好,天晴无云,他缓声道:“就叫‘晏’吧,阿晏,怎么样?”

阿辞又开心得蹦起来,头上两个小啾翘了翘,“好!也姓‘辞’好不好?和我们姓!是我们的家人!”

苍龙对这名字没什么意见,它只担心这个阿辞又咳起来,但等了片刻也没见她咳,阿辞很开心,它心里也跟着雀跃了一下,又忍不住看了眼“爹”。

“爹”笑了一下,按住阿辞的肩膀,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缓缓:“好,都听阿辞的。”

日子就那么过下去,苍龙每日依旧懒洋洋的,只不过从盘踞着瑶池变成了占着这口占了四分之一方桌的小铜缸。

阿辞很喜欢和它玩儿,哪怕他们并不能真的玩儿什么,但阿辞每日都会来对着苍龙说话,说她从前的事情,说她小时候的玩伴和热闹,给它看她找到的新鲜玩意儿,那时候她会很开心。

“阿晏,爹娘很厉害的,直到现在都有人来找他们商量那些我听不懂的事,但他们为了我在这个山里面住着。”有一日,苍龙察觉到阿辞的声音很低,低得它游在水里要听不清了,于是它靠近缸口,努力抬起头。

“其实我并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那会儿我还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只是在山里的日子太无聊,我只能缠着爹娘给我讲那些连我自己都没什么印象的从前,好让从前那些热闹沾着我,那样就没那么难受了。”

阿辞的声音显得很远,苍龙这才反应过来,阿辞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到桌上蹭到缸口,她是坐在地上的,靠着桌腿。

“爹娘来山里找师父给我看病,但他们都尽力了,从生下来就有的病谁都没办法。我要死了阿晏。”

“死”这个字让苍龙茫然了一瞬,它并没有听过,祂们从没和它讲过。但很神奇,它几乎很快就明白了这个字背后的意思。

它心里蔓延着前所未有的情绪,那些情绪烧着它的皮肉,烫着它的灵魂。它变得焦急,不安地在水里游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它听见“娘”的声音。

“阿辞,去拜别师父了。”娘的声音依旧很沉稳,但苍龙抬头看着,看到了她的手指尖却是颤抖的。

苍龙努力抬起头,它看到阿辞走了出去,她已经长高了一些,但还是很瘦很小,像一棵长到一半却被无情风雨折打得太过的幼树。

它觉得自己沉了下去,尽管它依旧在轻荡荡地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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