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越看着开了的石门先是一愣,又笑着弹了一口气:“怎么回事啊……”
黎衾偏头,石门内法阵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他忽然问了句:“三千年前……苍龙在哪里?”
浮越愣住了,三千年前的苍龙?可苍龙分明是一千三百多年前才诞生的。等浮越反应过来时黎衾已经踏入了蔓延到门口的法阵内,朝着那被白雾笼罩着的阵法中心走去。
他想了想,还是没走,守在了门外。
黎衾这一路走得并不艰难,那扇石门曾经的排斥好像是他的错觉,这里无比接纳他,并且熟悉他。
透过层层白雾,黎衾看见了一个人。
他伸出手,穿过白雾触碰到那片薄弱却浓厚的灵魂带来一阵久违的感觉,就好像一条干枯的河又被丰盈的水流经,那种满足无可言喻。
黎衾很少执着什么东西,今天执着地要进来也仅仅是凭借一个虚无缥缈的直觉——他所处的位置让他成为一个很谨慎的人,所以直觉于他来说并不是他去做什么的理由。
但今天不一样,这一刻他忽然有些庆幸他并没有在长久的专注“证据”中丢掉那点直觉,并且在这一次面对他自己时选择了相信。
黎衾接纳了这片灵魂,这片离体已久的、承载了太多情感的灵魂。
淮南城的林家是一个受诅咒的家族。
传言中,林家的先祖得罪了一只妖,那只妖用在临死之前诅咒林家所有人生生世世不得圆满,不离困苦,不逃灾病,不生完整。
但这诅咒并没有全部应验,林家依旧很风光,他们有人在京中做高官,有人在边塞成大将,也有人留在江南烟雨里捧着财富悠哉。
只是他们的命都很短。
黎衾出生的时候随的是母姓。那时他的祖父祖母犹在,两位老人对这个孙子爱不释手,但又怕林家的坏命拖累了他,幸好他的母亲黎氏生在福禄双全的家里,于是林家上下都不管不顾地让他随了母姓。
“阿黎哟,我的小阿黎。”祖父最爱在晴天午后抱着他在院子树下的躺椅上轻轻的摇,那会儿祖父其实不到五十,可却已经有了满头白发。
三岁的黎衾扯了扯那些白发,攥在手里怎么看怎么刺眼。
“阿黎不喜欢这些白发吗?”祖父看着他的神色猜测。
黎衾松开手,幅度极小地撇了一下嘴:“太白了。”
年初的时候,这样的白送走了家里的一位老人,他该叫叔祖父,比祖父还要小两岁,也是这样的满头白发。
祖父笑了笑,只是那强壮出来浑厚笑声到最后还是虚了几分:“那祖父明日就去将这满头白发变作青丝好不好?”
黎衾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第二日见到祖父时,那满头白真的变黑了,这让他安心了一点。
年纪长到五岁,黎衾已经会读很多书了,也拿得起剑了。外面那些传言他也听了不少,但林家里面依旧是欣欣向荣的,他的祖母和母亲做了很多善事,他的祖父和父亲在来往的商客中备受爱戴,日子过得平和美满,所以黎衾觉得谣言或许真的只是谣言,那位叔祖父大概是不幸才会应了这些谣言。
直到有一天,大雪盖了学堂的檐,黎衾抬头往窗外看,其实看不见什么,但他知道天地间是白茫茫的一片。他忽然觉得茫然,一股不安从心底拼命往外钻,骨头缝似乎都变大了,寒气直往身体里钻,他几乎要维持不住表情与动作。
家里的小厮踏着雪走来,一身白衣几乎要于这场雪融为一体。
“公子!小公子!咱们回家!”小厮带着哭腔敲开了学堂的门,哀戚得像嘶哑难听的乌鸦在惊叫。
黎衾手中的笔一顿,墨水浸透上好的宣纸,压在后面的这些纸都不能用了。
同窗或惊讶或同情地看向他,小孩子不懂掩饰情绪,学堂的先生目光很沉,那些目光像锐利的剑毫不留情地刺开黎衾的血肉,剑上沾着冰天雪地,黎衾谁都没看,披了大氅走入雪中。
灵堂已经设好了,棺材是早就备好的,黎衾在众人的哭泣声中磕头,又在听着满堂的哭泣声默立在他父亲身边。
“阿黎,不要怕。”父亲的手掌宽厚,摸在头上让人安心。
母亲快步走来抱着他,抱得很紧,像是怕被什么人夺走似的。黎衾在间隙中瞧了眼,她的眼睛肿得不像话,整个人都是颤抖的。黎衾伸出手也抱了她,在她背上轻轻抚着。
他的父亲与母亲是真心相爱的,就像他的祖父与祖母一样。
林家的事在淮南流传不是一朝一夕了,尤其是对那些同样扎根在淮南的家族来说,他们几乎见证了林家每一代的生亡。尽管林家处处都好,但是短命啊。
不仅男人命短,有些嫁进来的女人也会短命,好似只要成了林家人这一辈子就很快能到头了。
所以最初他的父亲是不愿意娶他母亲的,两人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为此还闹了好大的矛盾。
不过最后父亲还是妥协了,因为母亲不愿意嫁给他人,甚至还放言在他死后她也会跟着他去,无论是以什么身份。
黎衾的母亲出生在一个很好的家族,她生得热烈自由,她这一生得到的都是她想要的,她不怕付出与失去,也不怕生死,但她不愿意退缩,她不肯退一步,这是一位坚定无畏的女子。
哪怕是所谓的命,她也不愿意妥协。
哪怕最后是死,她也认了。
其实家里的人很少,祖父那代只有他与叔祖父,而父亲这代,只有父亲,叔祖父一生都没有娶妻,据说他心仪的那位姑娘曾经带着刀放在他的脖间威胁他,但他依旧不愿意娶,后来姑娘嫁离了淮南,结了一门很好的姻缘,叔祖父为此常常自喜。
黎衾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这一代的独苗,是整个林家捧着护着长大的孩子。
“阿黎是不是被吓到了?”祖母在跳动的烛火中弯腰搂着黎衾的肩膀,“不用怕,祖父会在别的地方一直看着你的。你不会像祖父一样的。”
她喃喃着,像是说给黎衾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祖母说祖父与叔祖父在林家人中活得算是久的了,尽管与他同岁的好友有好几个还没白发身体依旧健硕,但他们看到了黎衾出生,这在整个林家都很难得。
开春后,黎衾有一日下了学堂回到家,发现家中多了一个人。
那人很年轻,看模样应该才刚刚及冠不久,整个人都还透着少年气。但祖母和黎衾说,要让他当黎衾的老师。
黎衾抬头看着他,点了下头,算是应允了。
从那日后他便再没去过学堂。新来的老师教的东西很杂,不仅仅教他学堂书上的东西,还叫他画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还带他去看山河日月,去踩田野街巷。
“阿黎啊,你性子怎么还是这么闷。”浮越叹气,他对自己这个教了那么久的孩子真是没法子,但这个徒弟又的确讨人喜欢,光是看着就觉得想让人护着疼着。
黎衾今年夏天长了不少,已经到了浮越的腰了,不过他还是得仰头:“有什么不好吗。”
浮越摇头,拉着他在溪边蹲下,摸了几个石子在地上边摆弄边说:“倒是没什么不好,只是这样长大了不好娶媳妇儿,性子太闷了,没情趣。”
黎衾虽然还小,但也知道娶媳妇是什么意思,他对浮越的不正经已经越来越习惯,于是也没吭声。
转眼又到了冬天,树叶落得干净,光秃秃的树枝在灰白的天光中显得孤寂寥落,黑亮的瓦片总是结着一层霜。
祖母死的那天,黎衾是在家中的。
那天很巧合的下了一场大雪,一切似乎都在将人拉回去年,黑木棺材成了天地中唯一的异色。
黎衾跪地、磕头,看着祖母僵硬的身体被抬进棺材里,跟在爹的后面牵住了娘的手。
娘已经不再颤抖,她摸了摸黎衾的头,低声说:“阿黎不要怕,阿黎会活得长长久久的。”
黎衾摇摇头,手努力往上伸直拍着娘的背,说:“娘不要怕,也不要担心。”
祖母的死让这一年的最后陷入了沉寂,除夕那夜黎衾找到浮越的时候他正在喝酒,月光洒在他身上,显得他有些不像落在地上的人。
“你不是人吧。”黎衾说。
浮越是坐在树上的,他还是得仰着头。
树上的人笑了一声,跳下来,揉了下黎衾的头,又按了按,说:“是不是有关系么?小孩子想那么多做什么,只管好好过你的日子,其他都有大人顶着呢。”
黎衾不依不饶地盯着他。
浮越一直都觉得,黎衾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而且还很敏锐。但当这种聪明用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他就有点头疼了。
“你们想用什么办法保住我?以命换命?还是把我塞进另一个壳子里?”
浮越忍不住笑了声,又冷着脸斥道:“想什么呢,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可不干,干了得遭报应的。”
黎衾抿唇看着他。
浮越叹了口气,干脆和他交代了:“我的确是妖,去年年初时受过你祖母恩惠,欠她一条命,她让我护着你,教你东西。你知道有些人也可以用这天地间的灵气吗?你祖母想让我教你这些,修炼到一定境界那什么诅咒就对你不管用了。她是个好人,不会让我为难的。”
黎衾想到了那些阵法,他又问:“我爹娘……”
“你爹不可能了。”浮越说,他的眼神中不忍和残酷交织着,交织成了一张迎面扑来的网,让黎衾无处可躲,网毫不留情地盖下来,让黎衾觉得难受,“他的时间快要到了。”
时间快要到了,黎衾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或许是不愿意知道。但等到祖母走后第二年,他八岁的时候,家里又多了两口棺材。
铺天盖地的雪落在街道上,长长的出殡的队伍被一个小男孩领着,慢吞吞往前走。
黎衾觉得自己好累,从来没有那么累过。从出生开始就听到的流言变成了一把把真切的刀,隔一段时间就往他的心里挖,一次就挖去了多半,挖到现在,已经空了。所以那刀开始剔他的骨了,他只能忍着痛拉着腿慢慢在雪地里往前走。
淮南是很少下雪的,可偏偏每一次大雪都遇上了林家的丧事。
送走父母后,整座宅子彻底空了。
浮越拂去了秋千上的雪,这是他来的第一年为黎衾做的,说能飞很高,但黎衾不爱玩儿这个,只能便宜了他自己。
“后面想怎么样?出去去玩儿吗?还是待在这儿?”
黎衾被漫天遍地的白刺得眯了眼睛,他看着浮越:“你走吧。”
秋千停下了,浮越看着他,声音有些沉:“什么意思?不认我了?”他看着这个刚到他胸口的孩子心里忍不住想,这还只是一个孩子,甚至还算不上少年。
“除了祖父和叔祖父外,林家的每一个人几乎命都很短。”黎衾眯着眼看向那棵秃了的树,它在林家很久了,长得很高很大,祖父从前最喜欢在夏日的时候在这棵树下抱着他晃,浮越也最喜欢坐在这棵树上。
“爹很幸运,有人扶持着长大。其他的林家人大概都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失去了父亲,有些也同样失去了母亲,可他们照样活下来了。浮越,你别困在这里了,虽然你的寿命很长,但也不能浪费,你走吧。”
去走你想走的路,去看你想看的天,去这个纷杂的人间。
浮越是一个自由的人,或者准确来说是一只自由的妖,黎衾从他在树上望向外面的每一个眼神中看出来,从在溪边的叹气声中听出来,从那堆稀奇古怪的石头和符咒中摸出来,他不该被困住。
认识黎衾以来他很少说这么长的话,说得浮越又想哭又想笑的。
他是一只很重情义的妖,即使只是饿得不行后得到的一碗热粥,他也能想着报恩,实际那碗粥与他来说只是饱腹,不算救命。
“可是你一个人……”浮越的声音有些哑。
黎衾打断他:“我刚说了,这座宅子里的很多人都是这样成长起来的,他们都活得很好,起码我出生了。”
浮越安静着,冬天的天黑得很早,院子里没点烛火,四周静悄悄的,黑暗包容着所有情绪。他忽然说:“那以后有一年我来看你,说不定能看到你的妻子和孩子。”
黎衾从黑暗中看了眼他,人在适应了黑暗后是能看清一些的,虽然并不多,但足够他看清浮越在哪儿。
“我不打算成亲,也不会有孩子。”黎衾说,“但我会好好活着,直到死亡有一日真的找上了我,但在那之前我绝不认输。”
黎衾很好地继承了母亲的勇敢,他并不惧怕死亡,面对注定严苛的命运也不打算后退。
浮越没吭声,他对这个聪明的孩子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欣慰。
苍龙最后是被祂们中的一个带走的。
从春到第二年的春,一轮四季随着铜缸不断更换的水一起溜走。阿辞死了,埋在山中的一棵树下,那是阿辞最喜欢的树,长得很高,很茂盛,连冬天都不会掉叶子。
他们把苍龙放回了阿辞找到他的那条小溪,然后下山。
重新回到瑶池后的苍龙先的游了一圈,祂轻轻笑了一声,用手弹了一下苍龙的头:“出去好玩儿吗?不想回来了?”
苍龙还不能说话,只能晃了几下尾巴,还用头撞了下旁边的花茎。
“前几日瑶池又生了一个东西,比你要厉害,它生出来就是人形,不像你只能在这儿撞东撞西的说不了话。”
苍龙听得咬牙切齿,但在祂说要带和它在一个地方诞生的东西来看他的时候,它又安静了下来。
那是一个小男孩,比阿辞小很多,只到祂的大腿那么高。
苍龙盯着男孩看,男孩也盯着苍龙看。
然后男孩忽然扬了嘴角,笑眯眯的:“我叫珞珈,等你能变成人了再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后来苍龙才知道,珞珈原来是瑶池里的一朵莲花。
回来之后苍龙就和珞珈一起被祂们教了很多东西,比如怎么运转灵气,怎么使用体内的力量,以及了解自己。
也是自那之后苍龙很后悔,要是自己早点知道,说不定就能救阿辞了。
“不能插手太多。”路过的一个祂似乎听到了苍龙的心声,祂在瑶池边坐了下来,“他们都有自己的命。”
苍龙抬头看着祂,那团雾气依旧围绕在祂的周围,依旧看不清脸。
不知过了多久,苍龙发现祂们中又有几个不见了,世间却又多了一些东西,比如说,那些树长得越来越高了,它在甚至还能看见一些人周围环绕着从前并没有的光泽。
在人间的二月二十四日那天,苍龙化成了人,告诉了祂们和珞珈自己的名字。
他叫辞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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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