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话奇走到近处叹了一口气,垂着看人的眼里有无奈也有狠辣。
“这样的好东西被你得了岂不是浪费了。”何话奇像是说给自己,又像是说给昏迷的林海。
紧接着,他的手落在林海眉心上方,一条鲜红的线自他手心落下,林海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身体莫名开始痛苦,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扯着他的灵魂。疼痛烙印在灵魂里,同样的场景只是看上一眼就再次侵袭过来。
“凝神。”辞晏道。
林海下意识遵从,那股痛感渐渐褪去,灵魂是轻的,是完整的,痛苦仿佛从未有过。
“多谢。”林海说。
辞晏没回应,却是一直盯着何话奇,目光猎猎,眼眸中杀意一闪而过,滑入深渊巨海。
何话奇从林海眉心抽出了一片虚影,那片虚影却不是寻常灵魂的透明色,边缘透着血红,越往里颜色却越淡——那是苍龙血在起作用。
“好歹能让我活过今年冬天了。”何话奇叹道,冲着昏迷的林海一点头,“多谢了。”
林海看得汗毛立起,仿佛站在冰上,自脚底升起一股寒意,穿透皮肤骨骼往四肢百骸蔓延,所过之处激起阵阵战栗,胃里翻江倒海,他竭力压着不适。
天色已黑,月色浅浅淡淡盖在这片竹林上,晃动的竹影伴随着簌簌声恍若某种蛰伏的野兽,等待着猎物慢慢踏入领地,好叫它们一击必杀。
何话奇将林海剥离的那片魂魄收了起来,随即抬头望着天幕,那双藏着厚重岁月的眼睛逐渐失焦。片刻之后,一阵风擦着他的衣角扫过,带下一片苍翠浓烈的竹叶,何话奇的眼睛又变得清明,神态也是轻松的,甚至还勾起嫣红的唇角轻轻笑了一下。
辞晏抱臂看着,林中的风吹不起他半点衣角,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眼在浓郁的夜色里居然显得冷冽。
林阳无端打了个寒颤,他自认已经算得上见识颇多了,但还是被何话奇那一笑激起点冷汗。
何话奇忽然顿了下,目光直直地朝着林阳看来。
在那一刻,林阳几乎要以为自己不是身在幻境中了,他觉得自己被何话奇看见了,被一个不可能看见他的人看见了。
这种感觉让他本就不算安生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辞晏。”林阳轻轻唤,他也不敢唤得太大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辞晏应得倒是大方:“怎么?”
语气还是漫不经心,可眼中分明已经冷了。
还不待林阳说话,那边的何话奇却已经垂眼低低笑了起来,语气意味不明:“一滴血就能让我好受好些日子了,不知道真正的苍龙肉和灵魂吃起来是什么滋味。”
林阳听得背上汗毛也不立了,脑子像被电流击过一般,登时警铃大作:“他想干什么?!”
辞晏淡淡道:“想吃我的肉,喝我的血,还要夺我的魂去做些龌龊的事。”
林阳瞪着眼睛,就那么看着何话奇,那双圆眼里冒着旷大浓厚却毫无威胁力的火。
林海扯了下自己弟弟,低声安抚道:“他没那么大能耐。”
“哦?”幻境中的那人却忽然开了口,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海,“你怎知我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林兄,我们也已经许久不曾好好喝一回酒了,当日一别不想还有相见之日。”
林海抬头,惊诧地盯着何话奇。
被三道含意不同的目光盯着的那人却并不窘迫,甚至还很自得,何话奇笑成了辞晏几人第一次在苏落城见他那般真诚正气:“既然您进来了,我不留下点什么也说不过去吧?”
辞晏忽地笑了声,盯着何话奇的眼睛:“那你尽管来取。”
“得费上一番功夫。”浮越叹气,手却是不停,在露出整壁的石门上用灵力点点画画,在平整的壁上留下点点痕迹。
黎衾问:“天底下还有能让你这样头疼的阵法?”
浮越苦笑一声:“谁知道这里从前是哪个神仙弄出来的,这碧落海本就不同寻常,连一直记着事的明岚不是都三缄其口?”
碧落海出现的离奇,三千年前凭空出现的,大概与那一场灾难脱不了干系。
明岚作为唯一一个在那次灾厄中全须全尾的活下来的人对于碧落海的由来也是讳莫如深,只道是天地仁义才出现了这么个东西。
“也不知道是哪个天地仁义,既然都仁义了何不仁义到底不将这一摊子事都收拾了,居然还叫我们自己动手。”浮越叹气。
那道石门上覆着的东西被他和黎衾用灵力震开了,但这个法阵却是丝毫无损。既然强攻不过,那浮越便也只能动些脑筋了。
黎衾虽对阵法也有研究,但到底不如浮越精通,连浮越都要头疼的东西黎衾想不出来这天底下如今还有谁能做到。
“当年怎么就走了那个狗屎运一朝入了归墟。”浮越心里越乱便越想说话,从前那些说过许多次的抱怨又拿出来嚼,“若是三千年前我没睡那么一觉,说不定我这会儿还在人间哪个角落里喝酒享乐当庇护一方的大妖呢。”
黎衾没答话,一如往常般静静听着,耳边的声音与人都和很熟悉,是从前听过了无数遍的半真半假的抱怨,但这一次他听着却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我也不做什么坏事,戈止也找不到我头上……话说回来那尊小瘟神一直都不太好相处,一天天就知道拿着那柄剑到处晃,好像全天底下都欠了他似的。”
浮越嘴上不停,将归墟的神都数了个遍,好一通评头论足,等到了黎衾这儿他顿了下,才道:“你哪儿都好,就是太执拗了。”
三百年前一意孤行去人间是,如今守在这片石门外也是。
“人总得想些东西,也得抓些东西。”黎衾说。
他活了这么久,没多少可想的,也没多少可抓的,所以只要有了,哪怕是付出一切也没有什么关系。
浮越手顿了一下,面色古怪;“可你是如今是‘神’了,归墟那么多人看着你。”
黎衾嘴角居然弯了一下,就这浅淡得几乎看不到的一勾让浮越愣了一下,紧接着他听见黎衾说:“你也说了看着我的是‘人’,大家都是人。”
浮越沉默了,片刻后补充了句:“我不是人,我是妖。”
黎衾低头,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无奈。
浮越盯着黎衾看了半晌,一边分出心神研究门内的阵法一边又小心观察着黎衾,他越看越心惊,只觉得自己莫不是哪天磕坏了脑袋现在还没清醒。
“人间这一趟改变你不少。”浮越语气意味不明。
“怎么?”黎衾反问,“从前我不是这样么?”
浮越摇了摇头:“从前我若说了这种话你不会吭声的。”
他不等黎衾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不过总归是好事,从前总觉得你丢了什么魂似的,看来在人间你过得不错,除了苍龙大概还有其他际遇吧。”
浮越顶着这张与黎衾岁数相差无几的脸,语气却像是个长辈,慢吞吞地和黎衾说着话。
“人间很不错,只是我要守着望月潭……已经很久都没去过了。”浮越说。
归墟的神无事是不得去人间的,办完了事也得立马回来,而其中松逍林的要宽容一些,因为他们职责特殊,看病传学都急不得,偶尔还要在人间寻点归墟没有的东西,在人间逗留几年也是常有的事,也正是因为此木野的不对最开始才没有人发现。
黎衾说:“会有回去的时候。”
浮越笑了一声,手忽然停了下来:“我也觉得。这阵法真是……我总觉得很简单,但又摸不清里头的门道。”
“取你的命很简单,但要得到想要的东西可不简单。”何话奇看着辞晏短促诡异地笑了声,那笑声化在簌簌的风里,轻得像被托起的竹叶。
林海却是走上前一步将辞晏挡在了身后。他这人认死理,夙问曾经于他有恩,所以这些年他跟着夙问刀山火海哪怕是以身挡箭都毫无怨言,而辞晏更是救了他两次,他得报恩,哪怕他是以卵击石,他这人最不怕的就是以小碰大,他一路都是这样过来的。
何话奇终于舍得将目光再次落在旧友身上:“我当日留了你一命,这次可不会再手下留情了。一起喝酒的情谊就值那么多,再多也拿不出来了。”
林海掀起眼皮,他比一年前瘦了许多,原本刚劲的身形染上了几分羸弱,但那双眼却依旧寸步不让:“我分得清恩仇,辨得清是非。”
“多谢,”辞晏在他身后应了声,“我心领了,但确实还不用你在前头给我拼命。”
他示意林阳将人拉回来,直视何话奇:“让我看看你有什么能耐吧,别辜负我的期待。从淮南到陆家庄再到苏落,你在我身上费的时间也太长了些。”
辞晏看着何话奇,又像是透着何话奇在看什么人。
何话奇也盯着他,眸底深处划过一抹贪婪,他还没来得及隐藏好就被辞晏看了个干净明白。
辞晏慢慢笑起来,柔声道:“幻境里藏的阵法还不动吗?可别放我们出去了,我们大人可不会允许你们再来一次,你们下一次再想要调开他可就难了。”
林阳惊诧道:“大人是被故意调开的?”
辞晏勾唇:“啊。”
林阳又瞪圆了眼睛,有什么事能把黎衾从辞晏身边调开?林阳虽然没问过,但他心里多少也明白一些东西。黎衾如今就是国安寺的甩手掌柜,夙问那边昨天还托胡丘传信来说一切都好,淮南城里一片安宁,只有那边的事情才会在这种时候需要黎衾离开。
林阳下意识摸了一把背,手心汗涔涔的,不知不觉间他的衣衫已经湿了。
“我哪儿那么大的本事,黎衾大人的离开只是碰巧。”何话奇微笑着说。
辞晏嗤笑一声,显而易见没信他这句话。
何话奇却自顾自说了下去:“我窥伺你并不假,但今日我却是来助你的。失去记忆在滋味不好受吧?整个淮南这样大,你翻来覆去都找不到不对劲在哪儿,可人有时候就是那么奇怪,执着固执的相信着那么一点直觉。”
“助我?”辞晏被他的话说得偏了头,他很有兴趣,“怎么助?”
“辞晏。”林阳低低叫了声。
辞晏没应,盯着何话奇。方才没注意看,何话奇鬓间的白似乎比第一次见他时多了不少,眼下的乌青也变得更重,整张脸都垮着,嘴角的纹路拉出很长一条细勾,只不过因着幻境的遮掩一时没显出来。
“你想看的阵法就在老地方,要去吗?”何话奇问。
林阳也不敢再轻易开口,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辞晏,一只手里拽着蓄势待发的林海的袖子,另一只手藏在他自己的袖子里握着匕首。
几人之间似乎串联着一根无形的线,被和缓的林风鼓动着绷紧,寻求一个崩裂的契机。
“好啊。”辞晏说。
那根线被他吐出的这两个字收了起来,何话奇轻轻笑了,带着一种即将得偿所愿的满足。而林阳与林海却是皱紧了眉心,他们俩人一个似母,一个肖父,两人长得其实并不太像,但此刻的表情却不约而同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辞晏其实也没有与人解释的习惯,他独来独往惯了,但临走前还是对着打算跟来的两人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淮落禾如果来了与她说一声。”
何话奇走在前头,闻言回头笑了下:“小大人不会来的,她找不到进来的路。”
何话奇的幻境实际也是一个阵法。阵法有出口也有入口,只不过无论是出口还是入口形式都并不固定,有时候是一道门,有时候是一个动作,有时候甚至会是一句话。
“那是我们是事了,不劳你操心。”辞晏懒洋洋道。
何话奇微微一笑,不作他话。
他在这幻境有恃无恐,这本就是他制造出来的,所以他并不担心有人能在这儿翻天,左右都翻不过他去。
辞晏站在那座破落的驿站外面,檐上被人挂了灯笼,微黄的火洒了一地,将洁白的月色盖过了许多。
他轻笑:“你还真是舍不得这里啊。”
何话奇也跟着笑,他显得柔软多了:“这辈子那么一点温情都在这儿了,是真舍不得,有时间了便想回来瞧瞧。”
“我其实一直很好奇,”辞晏说,“你与木野是怎么认识的。”
何话奇有些诧异:“我与她……不是都说了我与李纳是同窗么?”他顿了顿,笑道,“我还以为你会问云家的事呢。”
“我问了你就会如实说吗?”辞晏将门推开,手上沾了些灰,他看了眼,身上没帕子,怪难受的。
何话奇却没进去,站在门口颔首:“的确不会。我就送到这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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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