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衾垂眼,天光朦胧,那张潋滟漂亮的脸陷在这种朦胧里就显得格外飘渺,像是要消散了。
他动了动,但眼前的人比他要先动。
辞晏牵住黎衾的手,抬眼看着人:“三天后回来,我等你。”
他的眼珠漆黑,不含笑认真盯着人看的时候纯粹又执拗,像不通人性的小兽,也像固执的孩子。
黎衾看着这样的眼神似是笑了一下,又似乎什么都没有,他冷冽却平稳的声音落在辞晏耳边:“会回来的。”
是保证,又是安抚。
黎衾并不问为什么,既然辞晏说了,他做到就是了。
辞晏松了手,倚在门上,看着黎衾。
“在这儿等你,淮落禾和里面那两兄弟我会看好。”辞晏靠着门,眼睛里带了笑。
黎衾却抿了下唇,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郑重地说:“等我回来。”
辞晏笑了声,也不答话,伸手推开门,笑着将黎衾推出门去。
这个时辰的长街空荡荡,春末的露水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寒,黎衾走了几步路,又停下来。
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这种感觉从那座高塔下回来的时候就有了,但他一直都没察觉到那东西有什么恶意便也当作若无其事。
黎衾在原地站了片刻,他不是什么愿意多管闲事的性子,但是他碰到了什么事也不会装看不见,如果真有什么东西找上门来诉冤求助,他愿意听一听。
但很可惜,身后跟着的东西也一起停下来了,丝毫没有上前的意思。
黎衾顿了顿,继续往前走,身后的东西也跟着动起来。
他心中虽有疑惑,但有事在身,也决心不再管那东西,这种一直徘徊在一个地方的魂总不会离开这个地方的。
但到了等城门口他还是忍不住回头。
这不是黎衾会做的事情,他行事从不拖泥带水,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有些克制不住想回头看看。
空蒙的街道被青灰色笼罩着,月亮还挂在天上俯视着人间,他的身后站了四个几乎要融进这种天色的魂魄。
两个老人,两个年轻男女,模样看着很像是一家人。
黎衾忍不住皱了眉。
他沉默地看着不远处的四个人,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里划过不解与茫然。这对黎衾来说很陌生,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用过这种感觉了,就像被人迎头打了一棒子却不知道是谁,也无处寻仇。
那四个人同样也看着他,他们的魂魄实在太淡了,淡到黎衾看不清他们的脸,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但又停下来。
风从黎衾身后刮来,刮进城里,吹到那四个人身上,明明是刮不动的,但那几片灵魂却晃了晃,黎衾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生生止住了——因为他们在后退。
静默了许久,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他们,转身往城门走去。
这世上流散的灵魂成千上万个,这四片弱得不知道徘徊了多久的灵魂只是汪洋大海中的一小滴水罢了,没什么特别的。
黎衾一边要自己这样想一边出了城,去赴那场应赴之约。
传言中,这世间的最北方是一片神秘大地,常人到不了那里,苍茫空旷,天高地广,那里是人存在最少的地方,那里也是传说存在的地方。
黎衾趟过沙漠、穿过雪山、越过松林、走过空茫,几乎是一瞬一地,最后停在了一湖水边。
说是湖却并不准确,因为它大得没有边界,从黎衾脚下开始往外蔓延,不知尽头,更像是一片海,一片安扎在内陆深处的海。
天光洒在海面上,泛蓝的海水波光粼粼,海的周围什么都没有,这片海就这样**地躺在土地上,占据着黎衾身前这片广袤的空间。
黎衾垂眼看了片刻,无视这幽深的海水般抬脚继续往前走。
海水不动不摇,规矩的平齐着边缘的土地,黎衾恍若未觉,往前走了几步跨入海水中。
紧接着,身体开始泛起熟悉的痛,像密密麻麻针扎在身上,许多陌生的记忆带着深重的情感涌入脑海像要把人撕裂,整个归墟都承受不了的浓厚情感此刻同时都挤压着一个人,黎衾却并不感到害怕,因为很快又有一股熟悉的、温和的气息包裹住他,像从前任何一次那样。
黎衾始终面不改色往前走,水没过腰际、掩过肩胛、最后盖过头顶。黎衾却一直往前走,直到周围海水退却,站在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上,周围环绕着浓厚的黑雾。
“回来了?”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仿佛清酒绕着鼻间转了个来回,黎衾转身看向身后那个做在石头上的人。
浮越摇了摇头,从整片空地唯一一块石头上起身,叹道:“不早不晚,我们黎衾大人真准时啊。”
黎衾站在原地看着他。
浮越伸了个懒腰:“别看我,这儿没有其他人,归墟最近都挺好,没出什么乱子。”
“叫我回来做什么。”黎衾眉头依旧没松开。
浮越嘿嘿笑了笑:“你这人真是,这么久没见了,我可想你呢。”
黎衾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浮越乐了几声对着这样一张脸也乐不出来了。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幽幽:“戈止那家伙前几日叫嚷着要去人间了,你做的?”
“和我没关系。”黎衾说。
的确和他没关系,而且至今他也没想出来戈止到底为什么那么执着找他,但他向来对这种小孩子似的挑衅没什么兴趣,戈止怎么想的和他没关系。
浮越知道他的脾气,相识千年,望月潭与雪归崖又相隔那么近,如今归墟之中没人比他更了解黎衾了。
“知道和你没关系,我也想不通他为何就那么执着,”浮越安抚道。顿了顿,他又说,“上次你叫我查梦魂散,这东西在归墟早就灰飞烟灭了,当年戈止亲自烧的,铜柱丘那味道散了三百年都没散尽。”
黎衾抬眼看他:“然后?”
“然后啊,”浮越脸上浮现出一丝纠结,“然后我就去查了查,但你也知道望月潭就我一个人,连你的雪归崖都不如,查得也就有点慢,也查不了多少,我就只查到在戈止毁掉梦魂散之前耕化去过一次。”
黎衾皱了眉,庚涤是松逍林的人,梦魂散虽效用太过偏激,但相应也有其独特奇妙之处,尤其对痴迷药理的人来说。于私于公耕化来看这一遭都无可厚非。
但,耕化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她是归墟五位神尊中唯一的女人,偏偏她身上的担子也是最多的。
“四季风雨、时令气节、治病救人,”浮越叹气,“看看我呢,我至今都不知道我这个昼夜神尊是怎么当上的。”
黎衾动了动唇:“你的望月潭和碧落海相连,归墟多亏你照看。”
浮越又乐了:“也是,没我在归墟看着,那群所谓的神压根就不知道自己被世俗缠身了,一个个要是任凭自己犯下大错,这天底下的乱子又会多出不少。”
浮越伸手在虚空中拽了一把,手上多了一把黑色的雾。
“已经很多年没有出事了。”黎衾盯着那团雾,目光闪烁。
世间一直都有五大神尊的传言,虽不知其真实身份,亦不知其样貌,但也知道他们各司其职,恪守本位。
但唯独黎衾,无论是在人间传说里,还是在归墟中,都是个例外。
千万年来,神的踪迹在世间一直都没有淹没,但世间很少有人知道黎衾,因为他从始至终都只是守着这片海。
这片,承载了许多爱恨痛苦,纷杂世俗欲念的海。
里面藏着最深的爱恨,最难消散的执念和眷恋,还有费尽心思都难填的欲海……
“木野的事情是我失察,”浮越习惯了黎衾的冷淡,很自然地开了话头,“她应当也是受了梦魂散的影响才迷了心智。”
黎衾点了下头:“她出事之前有人把梦魂散带到她身边。”
浮越顿了一下,有些感叹:“那她还挺厉害,他们那孩子都那么大了才出事,她在人间也不会造出什么孽……怎么这东西就没销干净呢。”。
当年梦魂散之所以被销毁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它可以放大人的七情六欲,人会变得偏执,会变得无法满足,但这件事只有很少人知道。
黎衾没吭声,他和浮越一直都有独特的传信方式,这种方式不受归墟的结界影响,也不被明岚所管控,这也是他今天回到这里的原因。
他知道浮越用这种方式要他过来不可能只说这两句,这压根就不需要他人回来这里。
他在等浮越自己开口。
“你……”浮越整张脸都皱了下,随即又故作轻松,“你找到苍龙了?”
黎衾没想到他做那么久准备最后说出来的话是这个,不过人摆在那儿,他也没想瞒着,想瞒也瞒不住什么,于是点了头。
浮越松了一口气,皱巴巴的脸被抚平了不少。
“归墟最近挺好的,但这种好有点奇怪。”浮越轻松了不少,“我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只是我感觉明岚……”
黎衾抬眼,眉心泛着不解和一丝隐约的担忧:“他怎么了?”
浮越知道他与明岚的关系,对他的反应也不算惊讶:“具体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不对。”他顿了顿,定定地看着黎衾,“你知道我这种感觉一般是什么时候才会有的。”
黎衾当然知道。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知道了。
浮越看似只管日升月落报时鸣钟,但少有人知他还是整个归墟的眼。
他不管其他事情,只管发现那些被世俗欲念缠身、七情六欲控制不住的神,他将那些神送到黎衾面前,将那些多出来的东西送入碧落海。
黎衾将他们的**落于碧落海,将那些已经生成的或是还未生成的心魔拔出来,那些生成了心魔的有些能挨过去,等到再次出去时,就又变成了光风霁月、公正无私的神,而没挨过去的,则成了世间的一缕风,一滴雨。
归墟人人都知道碧落海的存在,也知道黎衾掌管着碧落海,但除了黎衾没有人知道浮越也在其中起了作用。
“幸亏我这能力没别人知道,不说小命保不保,起码也是人嫌狗憎了。”浮越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你说我到底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这辈子才能够从望月潭看到整个归墟,这是多遭人嫌弃的差事啊。”
“别人看望月潭照的是自己,我看望月潭看的是整个归墟。”浮越怅然道。
黎衾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说:“有什么事找我。”
浮越担心得眼睛都皱起来了,闻言又瞪大了:“什么意思?你要走?你不回去看看?那可是你亲师兄!”
黎衾抿了下唇没说话。
浮越脑子转得快,啧啧两声,围着黎衾转了一圈:“之前也不这样啊,难到真的是久别重逢就格外爱粘在一起?”他仔细想了想,“人间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小别胜新婚?你们这也不算小别吧。”
黎衾沉默,盯着他。
浮越瞅了他一眼,笑开了:“你是承认了?”
黎衾依旧不说话,浮越等了片刻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惊奇地凑过去,“不是吧?我先前还以为你这辈子不会爱上什么人了……你这开窍就开个大的啊,那可是苍龙欸!。”
归墟并不算完全避讳俗世情感,毕竟本质上都是人。只是怕因为这些太过浓重的情感影响判断和行事甚至因为执念过重生出心魔,因为见过生出心魔之人的所作所为和下场,所以很多人或是克制或是不敢。
一旦发现自己欲念过重时到无法控制时,或主动,或被黎衾浮越发现之后来到这里,归墟的神尽量不让那时的自己去沾染世间事务,以免因为私心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一旦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自己死了那是最轻的了。
那是对所有生灵的责任使然,也是归墟对他们的约束和规训。
但大多数神在漫长的一生中几乎都有过一段或是几段无关痛痒的红尘爱恋,即使是明岚也不例外。
即使没有,也偶有关乎风花雪月的声音传来。
但唯独黎衾,只有三百年前在黄泉的那一剑和这些年一直待在人间的决绝昭示着一点不同寻常。
但——
“他只是一条龙啊。”浮越咂舌,“你怎么看上的?当年连人形都化不了。”
黎衾皱了眉,眉心透出一点烦躁,看得浮越又惊又奇,一边心惊胆战,一边又忍不住凑近去想要仔细看一看。
“你下次再叫我来说这些废话我绝不再来了。”
很孩子气的话语,是黎衾绝对说不出来的话,但浮越居然不觉得新奇,反而还有很顺畅就接受了,就好像他见过许多次一样。
浮越并没有过多探寻这种感觉,往前走了几步想要拍黎衾肩膀,但想到什么又转了个弯,手落到自己肩上,半抱住自己似地拍了拍。
“不是算是废话,这不是带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给你吗。”浮越顿了顿,语气更轻了点,“再说我也想看看你如今怎么样了,几百年没见了,我还挺担心你。”
三百年,黎衾只会偶尔来碧落湖看一看,从没回过归墟,浮越在望月潭看归墟三百年,可悲又可喜地发现整个归墟居然没有人走偏了,他也就没有理由叫黎衾回来。
毕竟三百年前的黎衾,是真的很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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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