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衾离开后,淮南又下起了细雨。
林阳关上窗子,回头看自己哥哥正对着辞晏发呆,而辞晏不知道在盯着哪里,眼神都是空的。
“我们……要不要吃点什么?”林阳轻轻出声,这屋子里仿佛就他一个人是活的,另外两个人折腾了一夜都不饿不困。
辞晏没动,笑了下:“我不饿,桌上的碗里还有点羊奶,你们谁喝了吧。”
林阳看着辞晏的状态有些欲言又止。
他和辞晏认识并不久,至今为止他都没看透过辞晏是个什么样的人。关于他的事情很多都是猜的,至于对不对,他没问,也不是太想问,但是或许是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亲切和信任,林阳下意识会关注辞晏,偶尔也会察觉到一点不同寻常的东西。
“大人从前经常会离开几天,不会有事的。”林阳说。
林海愣了一下,偏头看向辞晏。
辞晏这回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想大人?”
林阳直愣愣:“……难道不是吗?你也没有其他人要想。”
辞晏看着窗外,声音里含着笑意,承认得干脆:“是。”
林阳“啊”了一声,转身对上自己哥哥分外了然的眼神又是一阵懵。
懂什么了?
林海看着自己弟弟笑了下,刚刚清醒脸上还带着几分倦意,把桌上的羊奶朝林阳推了推:“我不饿,你喝。”
他着看林阳端碗喝下去,顿了顿才继续说:“方才你话里的意思……你去过苏落了?”
林阳一抹嘴巴,点头:“和大人一起去的,也见过何话奇。”
林海忽然沉默下来,林阳不是不知礼数的人,他这个弟弟虽平庸,但却很懂礼貌。林海低垂着眼皮将眼里的情绪遮了个一干二净,只留林阳一个人看着他和辞晏发懵。
林阳左看一眼,右也看一眼,两个人深沉得要命,好像这个世上不存在任何人了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门乍然被敲响,林阳下意识以为是淮落禾回来了,但走到门边却又想,淮落禾从不会这么敲门——淮落禾会直接推门。
来人极其有耐心,敲门声很轻,但却一直没断过,这种有节奏的敲击声在屋内略带深意的沉默中就显得诡异了。
林阳的胆量和谨慎是被这阵子接二连三的事情练出来的,即使这几天安然无事,但还是下意识多长了个心眼。
他第一时间看了眼辞晏,成功得到了辞晏熟悉的、漫不经心的一抹笑。
“我……开了?”林阳深吸一口气,轻声问。
淮南太平静了,他们在这儿等这么久,等的也就是一个不同寻常。
辞晏眉头轻挑,神情坦荡自然。
林阳把那口气呼出去,走到门边,缓缓打开了门。
“嗯?”林阳眼睛瞬间瞪大,头往外探了探。
辞晏走过去,将门掰得更开了一些,见了门外的场景也不意外,那双潋滟漂亮的眼眸里居然闪过一丝了然和兴奋。
门外没有人,楼下店小二的招呼声仿佛隔着山海闷闷地传上来,清晨的雨卷着潮气,无孔不入地从四面八方往里钻,林阳觉得头发似乎都被这一阵风吹得湿漉漉的,恼人得很。
辞晏面不改色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外,神情专注的模样仿佛外面真有什么似的。
林阳瞪着原本就圆溜溜的眼睛,也跟着直愣愣地看着门外,但实在出个所以然来,于是虚心发问:“看出什么了?”
辞晏哼笑了一声:“老熟人上门来了。”
林阳僵硬地转头:“老熟人?”
“啊,”辞晏点头,“苏落那个,你刚提过的。”
话落,林阳就知道是谁了,他呆呆“哦”了一声,然后转身朝他迷糊的大哥解释:“苏落的何大人,我觉着你应该认识,他不安好心。”
“……”林海何止认识,当年南巡的时候打交道最多的就是他,不知道喝了几回酒了。
他原本就复杂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忍不住也起身走到门口:“人呢?”
辞晏倚靠在门边,懒洋洋地垂着眸子,听见林海问才答:“在外面没进来,想给我们一锅端了,你若想见他在这儿叫几声他也是听得见的,至于见不见的全看你们交情了。”
林海还没想好要怎么,林阳眼睛又瞪起来了:“一锅端了?”
辞晏点头,一本正经:“嗯,一锅端了,我你还有你哥。”
林阳只觉得匪夷所思。
林海原地蹦了两下,他自小跟着夙问,面对的刀光剑影明枪暗箭数不胜数,但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情基本上没见过。
不过到底是见识了那么多东西,他也不慌,反而还有些兴奋,问道:“他把我们困住了?”
辞晏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适应得快。”
林海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辞晏在说什么。无论知不知道自己和何话奇从前的交情,但从面上看勉强也算得上是同僚,因为夙问同样拜师薛少言的缘故大概还说过几句话,哪想到刚醒之后的故人相见却是朝自己磨刀霍霍来了。
林海不以为意,甚至还从林阳怀中摸了一把匕首出来:“这种翻脸不认人的事见得多了也就不稀奇了,该打就打,该杀就杀。”
辞晏笑了笑,彻底将门拉开:“可惜,得先找到他,走吧。”
转瞬间,他们眼前的景色开始扭曲,那些热闹的招呼声变得越来越远,像是被一堵越来越厚重的墙隔开,直到再也听不见。
淮落禾回客栈的时候浑身都裹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店小二见她从外头进来十分诧异:“您什么时候出去的呀?”他们这儿才刚开门呢。
“唔,有姜汤吗?”淮落禾脸色缓了下,避而不答。
淮落禾这几人穿着打扮都不错,出手又阔绰,在客栈住了也有那么多天,店小二对这种一看就来路不凡的财神爷难免会更上心一些,连忙跑去后厨叫人去煮姜汤了。
淮落禾这才往二楼走。
她昨夜借着十五夜的风将整个淮南城翻了一翻,哪知还是一无所获,平静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可剩余的灵魂不在这里又会在哪里?还有之前坑害他的人到底是谁?还有归墟那边的烂事又是怎么回事?
淮南无风无浪的平静就是最大的不寻常。
淮落禾沉着脸推开了房门,刚想说话,却没想到扑了个空。
窗户是开着的,外面的雨劈里啪啦的捶打窗沿,这间客栈很有闲情逸致,还在窗边放了个小花瓶,插了几枝花,被雨打得病怏怏的。
淮落禾眼皮跳了一下,缓缓吸入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怕是得病了,得找祝郁给她看看,因为她此时此刻居然有些兴奋。
突然,一只白鹰出现在雨幕里,突出重围从半开的窗户中飞了进来,白鹰爪上抓着的黄色的符咒霎时在淮落禾面前燃烧空中跳出一行字。
秦榛的字向来潇洒,透着一股放荡不羁意味。
淮落禾面不改色地看完,随即一扬手,那行字散进雨里,鹰转瞬落消失,好像从未来过。
碧落海中,黎衾带着浮越穿行在黑雾中,他的周身似乎自成一片屏障,那些黑雾在他经过的时候居然会自动退避开。
浮越摸了摸鼻子,说不出的酸味:“怎么这里的东西就怕你呢?还只能你进来。”
碧落海是三千年前那场混乱后出现的,这里糅杂了世间最浓烈的**,但却不是人人都能进来的,曾经其他三位都想过进来这里看一看,但都被这片神圣的“海”拒绝了。
明岚于公作为归墟名义上的掌权者,于私是黎衾的师兄,不管怎样都得进来看一看,但无论用尽什么办法,他都进不来。
除了黎衾,没有任何人能进来,就连浮越,都是靠着望月潭和碧落海的联系才能投下一片神识。
其他人进碧落海唯一的方法是靠黎衾带着。
碧落海无边无际,浮越慢悠悠跟着黎衾,他一点儿也不担心,在碧落海跟在黎衾身边比哪里都安全,这里是黎衾天然且庞大的护身符。
路越走越亮,那层黑雾渐渐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拥有各种鲜亮颜色的雾气。
青的、红的、黄的……
各种各样的色彩勾勒出了一副卷动的画卷,浮越觉得他们此刻不像是在碧落海中,更像是在哪副世人想象出来的七彩云画里,美得妙不可言。
“这些也未必会变成外面那层脏东西。”浮越叹了一口气,这些都是世间的情感欲念,有思念,有爱恋,有痛苦,也有快乐,总之人间百味,这里都有。
黎衾没说话,他停了下来,前面是一道门,一道石门,与他身高差不多,大多被这些欲念包裹着,只露出一点角来。
“我想进去。”黎衾说。
浮越眨了眨眼,再开口时声音有些紧:“你……不是进不去吗?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又想进了。”
这是座石门背后碧落海的最中心,也是黎衾唯一一个进不去的地方。
整个碧落海都对黎衾有一种别样的包容和保护,他在这里几乎和在雪归崖没什么两样,甚至在这里会感到更加安心一点,但唯独这个地方,黎衾其实能感觉到,石门之后的东西和似乎他自己有关,或许这就是他为什么能来往碧落海的原因,但他却一直打不开石门。
他用了很多种办法,用剑砍,用符毁,用阵转,通通都没有用。
就像碧落海之于其他人,这座石门于对他来说也是一块死地。
“你见过……”黎衾不知为什么又想起那四个单薄的灵魂,说了一半忽然停下,他摇摇头,“算了,没什么。”
浮越正等着他的话呢,黎衾的话向来很少,但不会有这么犹豫的时候,浮越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黎衾摇头,不知样貌,不知身世,生于何年不知,死于何年也不知,他此刻也不知道该怎么问浮越。
林阳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眼前一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们居然已经站在一片竹林中了。
林阳挠了挠头,犹豫着开口:“这……是不是苏落城外面那片竹林啊?”
辞晏似乎一点儿都不意外,轻笑了声,抬手挡着灼人的太阳:“是啊,就是那片林子。”
是那片林子,但却不是这个身后的苏落。
林阳有些意外,但似乎又接受得很自然,他下意识转身看向他哥,却见他哥脸色并不好,眼神也冷了。
“这是……当年出事的时候。”林海的声音沉下来,一股寒意居然顶着灼热的阳光顺着脊梁爬上来,将他整个人冻了个激灵。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他记得很清楚,风都是一样的恼人。
辞晏若有所思地看了林海一眼,问他:“当年你们是在哪儿出的事?”
林海对这片林子的记忆很深刻,深刻到即使他混沌了这么久,在他醒来的第一时间还是在回想这片林子的每一个细节。
所以他轻而易举地带着辞晏和林阳找到了当年出事的地方。
太阳光很晒人,林海记得那天的每一个场景,他指着最宽的那条小道:“每过一炷香都会从这儿走一批人,马上第一批侍卫会从这里过,然后是第二批,第三批才是我和陛下的马车,而在我和陛下走过之后,会有最后两批扫尾的人。”
辞晏笑了下,语气挺轻松的:“还挺谨慎。”
林海没说话,这里的布置其实并不是全部,还有最后来救人的那批守卫,要是没按时接到信立马就来了。
但就算是这样,那群黑衣人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一路的人都杀了,只留下夹在中间的林海和文渊帝夙问。
“我至今都不明白,我们身上有什么值得他们来抢的。”林海说。
从前他们遇到的敌人好歹明白为什么是敌人,地位、财富、权势,他和夙问知道他们想要什么,虽然应付得危险,但也从未像一年前那样接近死亡。可就这差点让他们丧命的一次,林海就算死了一次都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别想。”辞晏的声音有些飘渺,他轻轻笑了声,“只管把他们打趴下就是,不用去管手下败将的想法。”
林海低头想了想,看了眼自己弟弟,又看了眼去往苏落的路,然后点头:“对,不用想那么多。”
话刚落,一阵马蹄声颤动着尘土,一队镖客打扮的人压着一车木箱子轰轰烈烈从这里过去,路过辞晏三人的时候眼都没斜一下。
“……他们看不见我们?”林海的眼睛其实是有些湿润的,刚才走过的那队人里,也有他熟知的面孔,一年前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死在了某个角落,这张脸过了今天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辞晏懒散地靠着树,手里搓捻着一片竹叶:“我们不属于这里,这些人当然看不到我们。”
林阳要对如今的情形熟悉一些:“哥,我们进了幻境了。”
林海又愣住了,他听见弟弟这熟稔又轻描淡写的话语觉得鼻子一酸,心里说不清是欣慰多一点还算酸楚多一点。他从前的日子实在太过简单,整天耍刀弄剑、防毒防刺杀的,真是一点这种东西都没接触过。
这次是见世面来了,林海心里想。
这世面还没见多久,他就看见了自己。他们就大咧咧站在路边一点遮挡都没,冷不丁和自己贴脸,林海心里觉得怪异极了。
林阳很适应这种风和日丽的幻境,此时甚至还有闲心想些别的:“哥!你看你笑这么开心啊?”
夙问回程时要去苏落的原由被林海简单略去了,他没那么厚的脸皮当着自己弟弟和救命恩人还有黎衾的面说夙问是想去给自己找媳妇,太臊人了。
林海远远就亲眼见着了自己嘴角那抹想要压制却又十分明显的笑,心思刚转到这抹笑上面又忽然被林阳这么一问,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大概是想着要回家了吧。”辞晏笑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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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