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把这片魂放回我哥身体了他就能好了?”林阳拿着白瓷瓶犹豫。
辞晏曲起手指敲敲摇篮,示意他打开瓶子。
林阳开瓶的手有些抖,他觉得有些像梦,整个人轻飘飘的,连一个木瓶塞都要拔半天。
淮落禾终于看不过去,伸手把瓶子拿来毫不留情地拔开。
用集灵瓶保存的东西不管多大存进去了就只占一个瓶子,等到放出来也不会缺斤少两。
林海那片被剥离的灵魂并不小,成年男人大小的灵魂看着摇篮里的躺着的小孩似有所感,在某种感召下,它伸出手,在触碰到小孩的那一刻没入这个身体。
辞晏立刻割破手指滴了一滴血进去。
林阳被辞晏拉着后退了几步,下一刻,摇篮猝不及防塌陷,一个人坐在散落的木竹中间,一张熟悉的脸乍然出现在林阳面前。
“哥……”林阳眼眶湿润了,他有很多想说的,也有很多想问的,但当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睛和那双眼睛里的怔愣时,他又开不了口了。
林海站起身,用手轻轻擦去林阳的眼泪,面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弟弟有些哭笑不得:“这么大人了还这么爱哭啊。”
林阳哭得断断续续:“……才一年、年呢。”
林海叹了口气,作为哥哥他是耐心的,轻轻拍着弟弟的背,又仔细打量了弟弟:“我不是回来了么,看来这一年他们把你照顾得很好。”
林阳没法反驳,除了刚开始听到林海死讯时低沉了一个月,这一年多来他其实过得不错,所有人都对他很好。
黎衾和辞晏在一旁也不出声,静静看着这兄弟俩阴阳重逢。
“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年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辞晏救了你国安寺的人却说你死了?”林阳哭够了,连忙追问哥哥。
这客栈的卧房不算大,在里面的几个人身量都不低,这就显得整个气氛有些压抑了。
林海下意识看了眼坐在窗边的那个人。
辞晏挑了下眉:“怎么?”
林海抱拳弯腰:“最后还是你救了我,多谢。”
辞晏无所谓地笑了声。
林阳有些着急,他不算太傻,苏落那么个敏感的地方他也能猜到这些事和谁有关:“哥!现在不是道谢的时候!你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那样?又怎么流落到了淮南?”
“一年前……”林海放下手,陷入那段回忆。
一年多前,文渊帝夙问突然起意亲自私访江南一带。
那时的夙问刚上位没多久,那些所谓的少年意气以及没有被磨灭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心性还在胸膛里揣着,他明面上居然只带了一个人去。
“我可是跟着黎衾学本事,谁能伤我?”夙问大言不惭,他本就不是什么规矩的人,和林海又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生死都经历了几场,私下里说起话来也没个主子架子。
可林海也真不能不把他当主子,毕竟做的是容易掉脑袋的事情,还得谨慎,所以他只是在外头安静驾着马车,没理里面人的絮絮叨叨。
开始时一切都挺顺利的,他们到了苏落、到了淮南,又再往南边去了点,一路上海晏河清,百姓过得都挺好,虽然还是有困苦的人,但大体来说都挺好的。
返回盛京时,他们还在淮南住了一个月。虽然林海不能理解为什么夙问会在这儿停下来这么久,但他不是会多问的人,他也没那个资格问。
夙问虽然跳脱,但他也聪明,这么多年过来了也足够谨慎。林海跟在他身边这么些年该见的不该见的也都见过了。就比如这次,明面上是他们两个人不怕死地从盛京走出来,一些知道这事的老臣为了阻止这位新皇差点没以死明志了,但实际上这位刚刚上位的皇帝早就里三圈外三圈在自己周围安排满了人,生怕回不去盛京。
虽然朝中瞒得紧,可微服私访这种事哪儿能不走漏一点风声。
“我才刚刚坐上那个位子,不知道那些缩进暗里的人还有什么招儿没用呢,这才就让他们都用上。”
夙问说这话的时候擒着笑,眼睛里一点害怕都没有,甚至还有点兴奋。
他偏头看向林海:“不怕,咱们死不了,主子保你,咱们一根毛都不带掉的回去。”
虽然林海是侍从,但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情分到底不一样,更何况夙问也不是随随便便草芥人命的人,无论是跟着薛少言还是黎衾,他学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善待自己的子民,不可能为了钓那些他看不上的人而不把身边人的命当命。
当然对于不把他当主子的人他也不会手软,毕竟他的保护建立在臣服和忠心之上。
林海其实心里没一点害怕,他对自己有信心,夙问也不是个什么都不会的绣花枕头,更何况夙问的安排他从始至终都在边上看着。
所以这一路上还算平静,那些蠢蠢欲动的都还没靠近就被解决了,毕竟越是生死线上走得多了就越是惜命。
“淮南的景色是真好啊。”离开那天夙问起了个大早,这一路到淮南就为止了,也没走多远。
林海一边往马车里放东西一边还要给店里的伙计、街边的小摊贩、马厩的马夫等等不动声色递眼神,示意他们待会儿跟上。
“阿海,咱们给你带个媳妇儿回去吧。”夙问勾着林海的肩膀,站在淮南城最好的客栈门前,眯眼看着天。
林海扯了下嘴角,知道主子又在拿自己开玩笑,但又不能说什么。
“上次在苏落我看有一个姑娘挺喜欢你的,你喜不喜欢人家啊?”夙问松开他靠在马车边,“老大不小的人了,也该想想成家的事了。”
林海无奈叹了一口气:“人家家在苏落。”
人家长在苏落,也没与他有什么海誓山盟,哪儿能跟着他背井离乡的,何况他这种人,说不定明天死了都不知道,他不想耽误人。
夙问砸吧砸吧嘴,脑子里不知道转了什么,但最后居然还是拐着林海去了苏落。
“别说我不疼你啊,这次回去之后给你安排个正经事,成个亲安定下来吧。”夙问说。
林海拉绳的手一紧,马惊了想要跑,他下意识死死拽住。
他知道夙问这句话什么意思。
林家不是什么多有钱的人家,但过得也并不穷困,一家人日子过得也有滋有味,父母还在时给他找了武师父,又让他上学堂,只不过他的确学不出什么名堂,所以没多久就只跟着师父练武。
也是因为这样,后来他才能在父母双亡后搭救被追杀的夙问,阴差阳错有了一段主仆缘分。
他是夙问自己做主带回去的,说来开始分明是他于夙问有恩,但这么多年来经历的风雨那么多,已经说不清是谁多给了谁了。他这样的,一条命本来就是系在主子身上,没什么其他路走。
夙问斜眼瞧他,打趣道:“别高兴坏了啊,到时候宫里的侍卫都归你管,你当个威风凛凛的官儿,到时别丢我脸啊。”
林海深吸一口气,他那儿能不想安慰下来呢。
他微微笑了一下:“您放心,保管不给您丢脸。”
从淮南到苏落他们走了四天,一切的变故发生在苏落城外的那片林子里。
竹林很静,在浓厚得冲鼻的血腥味下这种静显出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意味。林海密不透风地护着夙问,脚下一张张熟悉的脸盯着他们,明明是青天白日,太阳依旧高悬在头顶,但林海却觉得遍体生寒。
这伙人出现得诡谲,像是乘着风来似的,没点预兆,也没点声响,直到到了面前他们才反应过来,来人了啊。
他们面上皆戴着面纱,薄薄的一层却仿佛真的看不清他们的脸。
林海没遇见过这样的对手,他只会挡那些刀光剑影,挡不了鬼魅妖邪。
夙问咬牙把剑从一人胸口抽出来,又狠踹了一脚,把人踹远了。
“什么玩意儿?”夙问瞪大眼睛盯着被自己踹倒又爬起来的人,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
他捅了的人被他踹了之后并没有倒下,站在原地僵立着,划破的衣衫也只是被划破了看不出一点受伤的痕迹,他的剑上也没有血。
夙问面色不虞,他意识到这不是从前遇到的那些杀手。
“阿海,要是黎衾在就好了。”夙问百忙之中还抽出空来叹气。
林海脸色沉着,他挡在夙问身前,黑色的衣衫透湿,身姿挺拔得仿若不屑一顾,但身上的血腥味却重得惊人。
他们二人被逼退到马车前面,直到此时,地上的人死了一大堆,他们依旧不知道这群人围堵他们是为了做什么,这群人甚至都没有开口过。
林海觉得这和夙问之前遭遇的刺杀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楚。
马已经死了,血拖着流了一地,在太阳下泛着光,像是在流动。
林海觉得自己的血大概也要流尽了,但他还不能倒下。
他想到了身后那个在父母亡故后将他带回去教了他很多的人,想到了不远处的那座城,还有那个住在北街巷子里的姑娘,最后想到了还在盛京的、在他的臂弯下长大的弟弟。
一切的一切支撑着他最后这一口气,但不停流失的血液又在将这口气带出他的身体,这种十分清晰的抽离感让他痛苦。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这口气终于要被抽出去了,天地间是那样安静,连他自己的呼吸声他也听不清了,以至于那道声音清晰得即使浑浑噩噩过了一年多之后也依旧那么清晰。
“这是在干嘛呢?”
辞晏出现得诡异突然,话音落的瞬间就到了林海面前。
身体上的痛让林海的视线模糊,他努力抬眼想看清身前人的样子,但只能看到一道背影,在光下模糊不清。
夙问也受了伤,他不比林海,虽暗箭见得多,但真正能射到他身上的并不多,毕竟是盛京城中长大的娇贵人,对伤的忍受程度没那么深,所以即使他的伤比林海要轻得多,但他的神智反而没有林海清醒,已经昏在马车边了。
以至于醒来之后也不知道还有那样一个人救过他。
这间客栈建得很高,从窗外看去可以望得很远。远处的天涯泛起青白色,黎衾关了窗,看了一眼辞晏。
辞晏冲他笑了一下。
林海神色动容:“当年若没有你,我们真的会死在那里。”
辞晏转过头看向林海,脸上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不用那么客气,主要是感觉到了一点熟悉的东西,否则也不会那么冲动。”
林海不知道他口中熟悉的东西是什么,但他这个人认死理,夙问给他机会教他武艺,他用命护着,辞晏救了他,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那都是他的救命恩人。
世上谁没有自己的心思?更何况辞晏的那点心思真的不算什么,他于他们并无所求,反而救了他们是不争的事实。
“我当时感觉到你放了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那东西很舒服,但没多久又没了,我也彻底失去了意识。”林海认真回忆着。
辞晏其实已经知道了,甚至猜到了是谁拿走的。当年他救完人之后自己状态也不好,那些东西难缠都要命,查看完夙问的伤后又给林海滴完血,撑着在原地等了会儿,听见来人了的动静之后就立马离开了,否则他怕是也要晕了。
“我确定来的是你们的人,”辞晏意味深长地说,“拿走了那滴血的人混进了你们之中。”
夙问向来会给自己留很多条路。除了林海之外,他身边存在的大大小小看似毫不相识的人都有可能是他的护卫,而在这些人之外,还有一群人守在一路途径的城中,夙问会借用胡丘的信鸽每日定时定点报信,一旦有一次没有收到,他们会沿着夙问的踪迹一路找来。
林海点头:“按理说是这样。”
他记得那个人把他带走的时候他还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声音,那是夙问安排的人。
“苏落啊。”辞晏笑了声,冲黎衾眨眼睛。
林阳忽然福至心灵:“不会是……何话奇吧?”
林海如遭雷劈:“……何话奇?”
辞晏笑了下:“我可什么没说啊。”他没心思理这俩兄弟了,转向黎衾,“什么时候走?”
“大人要走啊?”林阳并不知道他们在他背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乍一听黎衾要离开忽然有些慌。
黎衾点头:“就走。”
辞晏“嗯”了声,看着黎衾笑。
天还没彻底亮,城内空荡,连刮来的暖风都带着几分寂寥。
辞晏一路无声将黎衾送到客栈门口,客栈里一片冷清,谁都没醒。两人站在门口又停下来,一个不推门,一个不转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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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