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铜柱丘。
风沙一如既往弥漫肆意，沙砾裹挟着杀气放肆奔涌在沙园之上，沐夜凉站在风沙中心，卢秋小心看着主人的神色，见只是发呆又悄悄松了口气。
“大人，您……”
沐夜凉的幻境困不住黎衾，他甚至看不到那个人，但他听得到声音，甚至比看得见时听得更加清晰。
“我要去人间，谁都拦不住。”沐夜凉打断他，冷硬的五官在风沙中更添凛冽。
卢秋有些犹豫：“可梦魂散的事情还没有结果……”
“松逍林的人在查，用不着我。”沐夜凉的声音淬了冷，没什么人再能说服他。
卢秋不明白为什么主人忽然这么着急去人间，黎衾不是第一天在人间，主人从前可没有这么不顾一切的姿态，但他也不敢再问下去。
黎衾并不知道有人正在琢磨自己，他皱眉看着哭闹的小孩，神情虽没有不耐，但也算不上温和。
“按理说他用了我那滴血不至于这样，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辞晏摸着下巴想不明白，他当时自己要撑不住了，也来不及看林海的状况，匆匆给了一滴血就离开了，他的血再重的伤都能救，他也一直没有将他救的那个人与林阳死去的哥哥联系起来。
毕竟皇帝身边不可能只一个侍卫。
“止哭。”黎衾说。
辞晏把黎衾拉开，他看着人笑：“大人不喜欢这个孩子？怎么不哄哄？先前还喂他喝奶呢。”
“没什么不同。”黎衾说。
“我们大人真是公正。”辞晏也没什么哄孩子的经验，干脆挥手让林海睡了过去。
“那我也和他们一样吗？”他笑着问，故意逗弄的神情一点儿都不收。
黎衾看着他，斩钉截铁：“不一样。”
在黎衾的眼里这世上的大多数人于他而言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喜不喜欢的，不分喜恶，指只论对错，这也是归墟对他们的规矩。但这世上哪儿那么多人能做到真的公正无私，就连曾经天地自然诞生的神也会有所偏爱。黎衾只是人，只是一个侥幸继承了祂的责任的人，他从不认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他也从不以那种苛责的规矩约束自己。
辞晏静静看着黎衾，被他认真注视着的人的神色并没有什么不对，目光也没落在他身上，仿佛刚才那句话是他的错觉。
“我真的越来越喜欢我们大人了。”辞晏轻声说了句，然后又低下头笑，笑得分外温柔。
他从见到黎衾第一眼开始就知道这个人自己的意义并不一样，但到底是哪种不一样，他不清楚。没办法，他那时候只是一只刚刚破壳的兽，灵力天生，可世俗情感却需要修炼才能窥见其中意味。他懵懂、天真、执拗，他缠在人身上，他满心满眼都是雪归崖铺天盖地雪白里的那一抹暗色。
黎衾看他，嘴角很明显的上扬，眼睛是柔和的，这位在归墟以冷和无情著称的神尊从没有过这样的神色，那张像玉一样的脸在极度柔和下自然散发着淡淡的光晕，辞晏只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神情中。
可那样的表情也只是一瞬，黎衾不刻意隐藏，也不故意显露，自然地流露，又不动声色地收回，就像一簇转瞬即逝的烟花，短暂美好得像是一场抓不住的梦。
辞晏把这恍若梦境的瞬间看进了眼里，记进了心里。
“他身上没有你的血。”黎衾说。
辞晏被他的声音唤回，凝神将目光落到了林海身上。
“他的确用过我的血。”他顿了顿，“但他没将那滴血用完全。”
那滴血保住了林海的命，但他并没有完全吸收其中的灵力就被人夺走，就像一个濒临饿死的人吃到一半宴席忽然撤走了，胃里的空虚没有填满，不至于丧命了，但终究只是饮鸩止渴。
“他要吸林阳的血来活命？”黎衾问。
再没有什么比同胞兄弟体内运转的精血能促人恢复的了。
“是至亲的血。”辞晏将自己的手在林海面前晃了晃，“或许还有我的血。”
黎衾看过去，被辞晏施法闭上眼睛的林海忽然睁开，冰冷而认真地盯着在面前晃的那只手，他没有情绪，没有思维，一切只凭本能，只关乎求生之欲。他的眼球随着那只手晃动，只是碍于某种禁锢动不了，只能够眼睁睁看着。
“被人夺走了，还连带丢失了一片魂。”辞晏看出些什么，勾唇笑了笑。
黎衾没说话，方才他细看之下就知道了这个孩子灵魂有缺，本以为是因当年受伤太重身体封不住魂魄，却不想原来是这样丢的。
“我当年把那滴血滴进了他灵魂里，反倒是害了他，帮了别人。”辞晏收回手，表情有些冷。
夙问和林海是在苏落城外出的事，这世上哪会有那么巧的事情。
“救人之心不会有错，没有你他活不到现在。”黎衾握了下他的手，“何话奇做的恶事不止这一件，没有这滴血他也还有别的法子活下去，也许会害更多人。”
黎衾把门开了，林阳垂着头走进来，他谁也没看，走到摇篮边，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不说话。
辞晏露出一个笑：“放宽心，你哥不会变成怪物。”
林阳张了张口，片刻后他才小声又肯定地说：“不管怎么样都是我哥。”
“那辛苦林大哥这两天，把你哥找回来。”辞晏说。
林阳在外面就做好了要这样照顾林海一辈子的准备，听见辞晏这样说有些惊喜：“我哥能回来？”
“当然。”辞晏的目光有些深，“我想要救的人，怎么能救不回来。”
他想要杀的人，怎么能苟延残喘。
除却七八月半，十五对人间来说似乎只是任何一个稀疏平常的夜晚，只不过那天的月会圆些，天会阴些，晚上会冷些。
淮南城中部偏北的位置里有一座不知建了多少年的高塔，红木流动在月光下，塔楼仿若顶着黑天，夜晚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檐角好像有了生命，飞长到可以戳破天上的月亮。
林阳握剑站在塔下，身体僵硬，表情如临大敌般郑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
离他三尺处一个浑身黑雾的东西慢慢向他走来。
“大、大人，”林阳声音有些颤抖，“这是什么东西啊？”
他虽听着快要魂飞，但拿剑的手倒是很稳，那柄长剑在他手中巍然不动，剑尖还在滴着血。
“城中的冤魂。”辞晏懒洋洋拖着调子替身边人回答。
“你哥的魂丢了，你的血对你哥特别，虽说我的血也能吸引他，但你毕竟是他同胞弟弟，你来做这件事会少耽误些时间。”
林阳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手中的剑是今日在城中铁匠铺里打的，最普通不过了，只是剑上覆了一层符咒，剑光很亮，血从剑柄蜿蜒到剑尖，此时看着倒有些气势。
“那招魂的术法真的有用吗？我怎么觉着我的血引来的都是些我不认识的东西啊。”林阳害怕得闭上眼睛，又睁开，“这阵法能保护我吧？”
黎衾靠在塔下的石狮旁，手抱着臂，眼皮垂着，依旧没有理会那边的叫嚷。
林阳不可能一直被护着，既然跟着选择跟着他们出来，黎衾就没打算让他原样回去。林海是他的亲兄长，于公于私都没人能比他更合适做这件事。
辞晏慢吞吞笑着，坐在台阶上，手撑着头，姿态懒散。
“想起来很多？”黎衾没动，声音也并不大，被前面传来的嘶吼声盖住了大半。
辞晏一直注意着他那儿，听到这句话笑了笑：“是，最近一直在做梦，想起来挺多的。”
“很多东西都是在梦里想起来的，也有些是下意识就知道。”他说。
黎衾又没动静了，辞晏侧耳听了听，也沉默下来。
这些天他的梦浑浑噩噩，很多事情也醒来之后也记得不是很清楚，那些记忆像从前见过的云锦极喜欢的那种珍珠项链，颗颗珍珠又大又圆，但如果线崩了串不起来也就只能放在那儿，也带不出去。
那片藏在鱼骨中的灵魂太浓厚，里面藏了太多东西，他的这具身体一时之间没办法接收那么多，但很多事情即使没有完全想起来也会有印象，或许在某个瞬间就会因为一些东西串上来。
“我明日要离开一趟。”黎衾忽然说。
辞晏这次转头看向他：“去哪里？”
黎衾总是一身黑衣，夜晚似乎会很容易把他融了进去，但他的存在又是那么不可忽视，即使一身黑衣也与周围的暗界限分明。
“北边。”
辞晏站起来，十五的月亮真的很亮，黎衾的脸在月光下像一块寒玉，他走到黎衾面前，微微抬眼：“能带我吗？”
“……不能。”黎衾抿着唇。
辞晏眼睛被盖住大半，站在黎衾面前安静了会儿，他难得这么安静，黎衾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但此时此刻没有看到那双漂亮得让人沉醉的眼睛，他也不知道对面的人在想什么，但从绷着的唇角来说，心情应该是不太好的。
他忽然动了动，握住了辞晏的手。
黎衾的手是冷的，手上的茧是年少时练剑留下的印记，稍微一动就能够磨蹭到另一只手的皮肤，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黎衾在低头示好。
辞晏心里泛起阵阵涟漪，低着头笑：“大人别让我等久了。”
黎衾的目光依旧专注他脸上：“不会。”
林阳这会儿也顾不上身后高塔之下是什么动静了，他努力瞪大眼睛分辨这前面这群妖魔鬼怪，黑的红的白的围着他绕成了一个圈。
“林海你到底在哪儿啊！”林阳快要抓狂，这声音终于把身后两人的目光吸引到他身上。
“方圆百里的东西都引过来了，就在这儿了。”辞晏说，“灵魂是会下意识跟着主人的，剑上有你和你哥的血，你哥的灵魂一定会来，好好找。”
剑身上的符咒闪着幽光，林阳用剑挑开一个又一个凑到眼前的东西，周身的阵法不断运行，眼睛也越瞪越大。
辞晏轻轻叹了口气：“他这找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他的血怎么会引来那么多东西。”黎衾皱眉。
林海的灵魂被吸引过来是因为血缘，那其他的呢？其他灵魂跟林阳没一点关系，但被林阳引到这儿的也不少。
辞晏目光扫着林阳，语调懒洋洋的：“或许是他身体里有什么很讨这些东西的喜欢吧。”
黎衾眼睫颤了一下，忽然福至心灵：“也和你有关？”
“是啊。”辞晏眨了下眼睛。
也是从苏落之后，他隐隐有感觉到林阳和他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但那联系微弱得对他与林阳都没有什么影响，辞晏救过的人多了，他也懒得去一一深究。
黎衾看着林阳在想什么。
夙问第一次提出要让林阳加入国安寺来问他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
国安寺是夙问要建的，也是夙问出钱来养，夙问要塞个人进来他不会有什么意见，但也不会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一次意外撞见，他第一次见到林阳。
黎衾自认不是一个会轻易记住一个人的人，但是对于他之前并不放在心上甚至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林阳，他出乎意料地记住了他。
“没什么影响？”黎衾问。
辞晏摇头：“没有，不用担心。”
他们两人说了这两句话后又沉默下来，一旦沉默下来黎衾就会忍不住去琢磨辞晏的心情。
黎衾垂眼看着坐在自己脚边的人，还是那样挨着，脚尖碰着腿，衣角摩擦着袖口，甚至辞晏嘴角勾起的弧度都没变，但就是和之前的笑不一样了，黎衾知道。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辞晏的膝盖：“会很快回来。”
辞晏笑着看他，并不说话。
黎衾忽然抬手，把人完完整整搂进怀里。
怀里的身体并不算柔软，滚烫的胸膛像是一层薄薄的纸，烫得他心口发酸，清晰又剧烈的心跳透过那层薄纸打在身上，带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战栗。
黎衾放在辞晏颈后的手突然握紧，他闭了闭眼睛，无声叹了一口气。
“大人，我是不是有点太好哄了。”怀里的人轻笑出声。
黎衾轻轻扫着他的背，声音贴着耳：“那我下回换个哄法？”
辞晏的手落在黎衾背上，因为有了那些久远的、模糊又细碎的记忆，他更加贪恋这个拥抱，也更加迷恋这个人。
复苏的不仅有记忆，还有那刻在灵魂里的、绝无仅有的爱恋。
“好。”辞晏应声。
风笼着淮南的花月荡漾在天地，身后的高塔神秘漆黑，高塔之下的人衣袖交叠，远方的河水泛着流光，阵法周身的光愈来愈烈，高塔之下隐藏的所有龃龉黑暗无所遁形。
林阳眼睛都快要看花，只觉得眼前出现了一个又一个重影，但一想到不知道是人是鬼的林海，他咬咬牙又用剑挑开几个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阳闭眼晃了晃头，终于在两三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后面看到了那张熟悉的、恍如隔世的脸。
“大人！”他扬声喊道。
身后没有动静，他刚想转头，却感觉到一股冰寒却莫名和缓的风贴着自己刮过去，眨眼间前面的空地只剩下那片茫然的、空洞的魂魄。
“收起来。”黎衾的声音从身后传到耳朵，林阳打了个激灵，立马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小心翼翼地引着那片魂魄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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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