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萤到客厅时,大家正随意坐在圆桌上,菜已上了大半,不过无人动筷。
家主与秦老爷正在交谈,娘亲也与秦夫人说着小话,秦逢在一旁坐着,偶尔被提及时便应和着微笑。
只剩秦逢身旁还有个位置,他移动着轮椅过去,微微点头,算是打个招呼:“秦叔叔,婶婶,好久不见。”
秦先生见他目光清澈,谈吐自如,不由眼神一亮:“小萤,你……”
苏萤笑着道:“前日里发了场高烧,醒来之后,竟头脑清明不少。思及往日干的糊涂事,实在抱歉,多谢叔叔婶婶这些年多有关照。”
“好事,好事啊……”
一旁秦夫人附和:“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恭喜恭喜!”
苏家主与苏母也掩不住笑容,于是喝酒添菜,你来我往,气氛融洽。
这当中,只有一人格格不入,便是秦逢。
他是个十分典型的书呆子,四书五经能讲的头头是道,人情往来是一窍不通,更别提是这种饭局,他会的也不过是微笑,点头,喝酒。
偏酒量不好,没喝多久便脸颊飘红,眼神呆滞。
没人在意他。
苏萤轻蹙着眉,似是也酒意上头,眼神朦胧,手胡乱地往前抓,最后轻轻搭在秦逢手心上,无意识地晃了晃。
“带我出去吹吹风。”
他的声音像微风一般,柔软又微弱,甜蜜的气息萦绕在颈间,秦逢无措地站起来,却没挣脱苏萤牵着的手。
莹白的双手堪堪握住他那只舞剑作画的大手,秦逢道:“苏萤好像醉了,我带他出去透透风。”
得到一个敷衍的点头,秦逢推着苏萤的轮椅,离开了客厅。
从上头俯视着这个人,才发觉少年发间还夹着他方才摘下的梨花。浅淡的梨香与少年身上的清香混在一起,秦逢忽然想起方才手间柔软如花瓣的触感,心猛地漏跳一拍。
“苏萤,”秦逢闷闷道,“你想去哪儿?”
“回我院子。”苏萤道。
于是他缓缓推着少年回了院子。
方才来得匆匆,没仔细看。如今却发觉,少年偌大的院子,竟没有旁人,连个伺候的小厮都找不着。
苏萤指了个地方:“抱我过去。”
秦逢没反应过来,迟钝地看向他手指的地方。
那是一片松软的草地,长着一棵巨大的梨树,花叶繁茂,正好遮住了大半的阳光,是个小憩的好地方。
苏萤伸出手:“快点。”
他本就有些醉,脑子转不过来,见少年有些不耐烦,下意识慌乱将他抱进怀里。
人落在怀里一瞬间,淡淡的花香袭来,柔软的发拂在他粗硬的手臂上,有些痒。
秦逢僵直着身子,将苏萤抱到草地上轻轻放下,正要离开,又不由自主地细细为他整理着头发和衣裳,确保他能舒舒服服地躺在柔软的草上。
苏萤仰着头看他,但秦逢逆着光,他只能勉强看清他的五官。
苏萤有些不太高兴地使唤道:“你躺下来。”
秦逢是有些喝醉了,但并没有忘记眼前看似单纯的少年是个混世魔王的事实。他心中动摇,仅剩的理智却提醒他赶快离开。
于是他不理,转头要走。
走了一截路,身后却并没有任何动静,秦逢心里奇怪,脚步却不自主越来越慢。
冥冥之中什么在牵引着他,要他回头,可他头上的疤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不能再被捉弄。
苏萤才不是什么善良可爱的小少年。
走了很久,也许是真的喝多了,他也不知自己走到了哪,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
那声音极细极轻,微弱到他以为只是一阵风声。
可秦逢还是回了头。
他看见苏萤坐在梨花树下,身子几不可察地颤抖着,洁白的手沾染了泥土,指尖泛着淡淡的红。
一滴汗珠从他的额头落下,滑过他绯红的脸颊,像一滴晶莹的泪,苏萤伸手去抹,留下一缕淡淡的红痕。
是血。
秦逢惊觉,原来他一直都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走。
苏萤轻轻唤:“秦逢。”
莫名地,心口泛起一阵剧痛。
秦逢踉踉跄跄走过去,才发觉苏萤指尖都是血,草地上有几道凌乱的抓痕。
所谓混世魔王,想要留下一个人,却连站也站不起来。
“你躺下来。”苏萤避开秦逢灼热的目光,拍了拍他身旁的草地。
秦逢这次顺从地躺了下来。
很快,苏萤也躺了下来,他把秦逢的左手展开,然后把头埋在他的臂弯里,浅笑着闭上了眼。
均匀的呼吸喷洒在他颈间,苏萤睡熟了。
秦逢侧过头,小心翼翼捧起苏萤的手,用方巾轻柔擦掉他指尖的血迹。
剧痛在心口延绵,和头上的疤带来的痛并不一样,但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他醉得心软,醉的不讲道理,醉得困意来袭,在梨花的浅淡香气中,也缓缓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