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逢沉默地将苏萤抱回轮椅上,又找来药膏,给他小心地抹在受伤的指尖上,一言不发离开了。
想来是气坏了。
苏萤坐在轮椅上,淡淡看着秦逢离开的背影,他孤身坐了良久,直到天黑。
眼前再也看不清什么,他在黑暗里沉默地坐着,指尖淡淡的药香飘到鼻尖。
他曾在许多个这样寻常的夜晚里失眠,即使偶然入睡也会被梦惊醒。
梦里是所爱之人憎恶的眼神。
可醒来,现实往往比梦更残忍。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转眼五月过去。
这五月,苏家小少爷因祸得福,不再痴傻的消息传遍了扬州城。
曾经臭名昭著无恶不作的傻子少爷,摇身一变,成了位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
长得好,性格好,家世好,又因为早些年痴傻,洁身自好。如今正是及冠之年,尚未婚配。
一时之间,竟成了扬州城女子的梦中情人。
也是这五月,秦逢参加了乡试,名落孙山,一蹶不振,自闭在府中,不肯见人。
庭院里的梨花早就谢了,近来天气变得有些冷,苏萤本就体弱,每逢阴雨天,便会腿脚犯疼。
这腿疾来得猛烈,想是当日跌入河中磕着了,又在冷水里泡了那么久,从此是废了。
但苏家主坚持让大夫每日为他针灸热敷,吃的药也没停过,不求恢复如初,只求少些病痛。
苏萤也都乖巧配合着。
只是药苦不苦,是否少了病痛,只有他自己清楚。
今日他院落里难得热闹。这几日菊花开得又多又好,苏萤一个人打理觉得麻烦,便叫下人端几盆到父母亲房里。
苏萤美名在外,还有一个原因,他是个惜花之人。
苏萤自清醒后,因身体不便,鲜少出门,常在家中折腾些花花草草。有一日他难得外出,在酒楼吃酒,不承想三杯便醉,自己拄了拐踉踉跄跄往楼外走。
他醉后不吵不闹,只是面颊微红,眼神迷蒙。因此,也只有走近了才能发现他醉得神志不清。
他便就这么独自走着,猝不及防撞上一个人。
手里的拐杖被甩了老远,那卖花的妇人见自己不小心撞了个瘸子,连忙跑过去捡起拐杖,再回来才发觉,这不是苏三少吗。
想起他往日里那些恶名,妇人忍不住胆寒。却见那单薄的少年跌在地上,有些笨拙地捡起散落的花束。
捧起来,仰头看向妇人。
那日几乎半个扬州城的姑娘都看见了。
一身白衣的少年郎半倚桥头,神志不清,面色通红,衣裳凌乱,俨然一副醉鬼模样。
手里头却小心翼翼捧着开得正好的鲜花,修长如玉的手指呵护着娇嫩的花瓣,像在抚摸珍贵的爱人。
苏家的下人匆匆赶到,但不过三日,少年醉酒捧花的画像依旧传遍了扬州城,引得各家小姐争相传看。
也是那日起,苏家主开始着手苏萤的婚配之事,挑了好几户人家,都被苏萤一一婉拒了。
理由是残缺之身,不愿耽误人家。
就这么推拒了几次,苏家主终于作罢。
院里开得顶好的菊花都被搬走了,苏萤拄着拐朝院外走。
虽说行走吃力,比起坐在轮椅里,他还是更喜欢自己走路。他的左小腿是完全没有知觉的,但他不是左撇子,用起拐杖来有些吃力。
苏萤不叫任何人帮忙,把人都遣散,独自在院子里走,摔了一身伤,才总算能自如行走。
“少爷。”看门的小厮拦住他,“老爷说了,您不能一个人出门。”
上次苏萤一个人出门,结果醉倒街头却无人照护,回去之后便被家主骂了一顿,让他出门至少带上两个仆从,以免出了意外。
苏萤点头:“那就你们俩,跟着我走吧。”
两个小厮无法,叫来了换班的,跟着苏萤出门了。
只是这路,越走越不对劲。
一开始还在大街上,渐渐的便往偏僻的地方绕,到最后,竟然到了不知哪家的围墙外头。
苏萤绕了几圈,最后终于绕到一个矮墙头外。
他将拐杖一扔,看向小厮道:“扶着我上去。”
小厮冷汗直流:“少爷,你这是……”
苏萤道:“我要翻墙。”
他说得坦然,仿佛到一个陌生院落外翻墙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且不说这是谁家的墙,就单说瘸子翻墙这事,已经是……
小厮差点急得要跪下了:“少爷,要不我们回去吧……”
苏萤自清醒后,脾性与往日大相径庭,变得十分温和,因此府中下人也敢与他调笑几句。
那小厮刚要说些讨好话,便对上苏萤淡漠的眼神。
两相对峙,小厮服了软,两个人小心翼翼把他往墙上抬。
那墙有个缺口,并不算高,苏萤只是小腿无力,因此轻而易举上了去。他跨坐在墙上,低头叫小厮离开,并做了个“嘘”的动作。
小厮欲哭无泪,在眼神威逼下慌张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