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雪地里,两个少年拉着一个男人狂奔,身后狼群步步紧逼,和岁辞时说的一样,它们身体健硕,一般人来了根本跑不掉。
就连云将离和岁辞时也只能暂时与它们拉开距离,身后风雪愈发暴躁。
很快,脚下积雪堆砌,三人面色凝重的看着眼前的石壁,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等岁辞时和云将离说话,身后的男人喉间不停的发出压抑的呜咽,眼底绝望,他的孩子因为流散不知道被谁打折了腿,他没有钱,连医都求不到,有人告诉他可以来浮玉墟寻找仙草。
踏进这里本就痛苦,要不是为了孩子,他只怕早就晕死在雪地里了,可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希望,为什么就是不能让他回去。
男人踌躇犹豫着,眼前两个少年明显有修为傍身,现在帮忙是情分,就算把他丢下也怨不得什么,如果他死了,他的孩子怎么办……
岁辞时喉间滚动,他自然明白男人有苦衷,但浮玉墟规矩摆在那里,眼下活命要紧。
此时云将离转头对男人说:“把花给我。”
“不……”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花给我,让他带你走。”云将离指着岁辞时,“我能下山就和你们会合。”
“等等,我……”岁辞时阻止他。
云将离打断:“我不熟悉这里,岁辞时,只有你能带他下山。”
“第二,我们不管你,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自己留在这里。”
男人还在犹豫,他们不过是陌生人,其中根本没有信任可言,但抬头看着护在他身前的两人,意气风发眼神认真,看着不似作假,再者,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男人把花递出去,云将离和岁辞时抵挡的狼群更加兴奋了。
“来不及了。”岁辞时看见远处一片白朝这里奔来,是剩下的狼群,他们已经被围住,不杀了狼群根本出不去。
云将离也皱眉,这种情况太棘手了。
有了同伴的帮助,狼群彻底有恃无恐,它们跳起来撕咬着,一波接一波,岁辞时要护着男人和云将离,不慎被抓伤了好几个口子,血落在洁白的地上格外刺眼。
云将离其实不需要岁辞时挡在前面,但他拗不过,只能任由着对方去了,两人背靠背抵御攻击,其中一匹狼聪明,趁着两人不注意偷绕到后面,看准机会一口就朝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喉咙那里咬去。
“小心!”岁辞时回头想去挡住狼,但是来不及了,这群狼日日被仙气滋养,就算没有化形也开了灵智,都不是平常狼可以比的。
男人慌乱中抱住头,祈祷不会咬到致命的地方,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危急关头,遥远的雪原尽头,忽然飘来一阵清越嘹亮的箫声。
箫音通透如破冰流泉,穿透呼啸风雪,横贯整片雪域,自带安和之意,方才还凶戾的雪狼在听到箫声后,竟然齐齐停下进攻动作,身子趴伏在雪地,做出臣服的姿态。
他们顺着雪狼让出的一条路看去,雪林深处缓缓走出一只灵鹿,那鹿生着繁复如虬枝的角,角上缠绕白花,鹿蹄踏雪竟没有留下痕迹。
鹿背上一位少女端坐着,她穿着深色衣袍,衣摆间绣满斑斓祥纹,一头白发如雪滑落,晃得人眼晕。她垂眸正在吹一支玉箫,箫声安抚狼群,等最后一音结束,才抬头看着闯入浮玉墟的三人。
那双奇异的蓝瞳比云将离曾经在关钰盈那里见过的价值连城的玉石更加清澈,纯粹的冰蓝不含一丝杂质,比亘古的冰湖还要清冷,却又盛着初生幼鹿的好奇,天真的近乎空蒙。
灵鹿走到为首的狼王面前,少女勒住缰绳,轻巧翻身下来,她把箫别在腰间,蹲下身柔软的把雪狼抱在怀里:“不要怕,灵姥已经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连声音都似雪粒落在石盘上的清软。
“回去吧,那里还会再长出雪蕊的。”
狼王在少女手下像只温顺的大犬,它用巨大的头蹭蹭少女掌心,随后朝身后嚎叫一声,狼群们收到命令,都悄无声息的退入了林莽中。
少女目光扫过男人和云将离,在触及岁辞时时不着痕迹的颔首。
“灵姥已经将刚才发生的事告诉我了。”她看着三人,“我名洛曦,是浮玉墟的圣女,此地凶险,你们要随我去圣域疗伤吗?”
云将离和岁辞时还没作声,一旁男子扑通跪在地上:“在下是陈望,感谢圣女慈悲,感谢两位公子救命,你们的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洛曦掩唇天真道:“不必行此大礼,你们没有伤害这里的狼群,是好人,而且这种花圣域遍地都是,带一多走也无妨。”
陈望再三叩拜才起身,他伤的重,岁辞时也心疼云将离手上隐约的伤口,他们没有异议,跟着洛曦步入了圣域。
陈望腿脚不便,洛曦就把灵鹿让了出来,自己在前面走着,雪地虽然看不清方向,但有人引路,走的也快。
快走到雪山顶时,白茫的雪渐少,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冰宫天阙。
楼宇似白玉层叠,在天光下映射出千万辉光,目眩神迷分不清是冰晶凝雪还是琉璃生光。周遭古木遮掩青瓦鎏金,枝桠覆雪,桥梁横卧在冰溪上,踏上去还有微光转动。
云霭如纱,冰风如息,竟有种高处不胜寒的清冷庄严。
见过皇宫盛况的云将离都被眼前恢宏的楼宇震撼,更别提陈望这一介凡人。这一切就像不真实的幻梦,说句天上人间也不为过。
他下意识放缓呼吸,雪光映在脸上,满是敬畏:“我……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种场景,怕是连陇玉的皇宫都比不过,啊,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这里很空荡,洛曦并不认为有什么值得感叹的,圣域的人都带着白色兜帽,他们行色匆匆,低头不语。
她招来三个人吩咐:“他们受伤了,把他们带下去治疗吧。”
云将离没想到是在不同的地方疗伤,他被迫和岁辞时分开了。
岁辞时被带到了一间屋子内,很快,洛曦从门口探出头,白发垂在肩上,他朝门口喊:“进来吧。”
得到了允许,洛曦欢快的跑到岁辞时身边蹲下:“你去人间有给我带什么东西吗?”
岁辞时把早就准备好的点心玩具拿出来递给洛曦,对方双手捧着,眸中星光点点,欢喜的把玩着其中一只毽子:“我知道这个,有妖怪教我玩过。”
说完她想到什么,看着岁辞时问:“刚才的那个少年公子是你一直在等的人吗?”
岁辞时笑到:“是。”
洛曦追问:“你要带他去妖界吗?是要去见奶奶?”
岁辞时想了片刻,他的确有这种打算。
“那你们是要商议婚事吗?”
洛曦心思单纯,说话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岁辞时连咳了好几声:“你这是从谁哪里听说的?”
“那些妖怪告诉我的呀,他们说在人间,互相见过亲人就是要商讨婚事。”
岁辞时别过头看向窗外:“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啊?”洛曦歪着脑袋,“可是刚才他一直在护着你唉,难道不是因为心悦你吗?”
岁辞时摇头,笑得有些怅然:“这与儿女情长无关,就像你保护浮玉墟的生灵一样,保护我不过是他的职责,今天就算换作别人他也不会犹豫的。”
洛曦安静听着,似懂非懂:“唔,好吧,那你现在要去看他吗?”
“等会儿再去吧,他现在应该还在疗伤。”
“好吧,那我先走啦。”洛曦眨眨眼没再多问,她来找岁辞时本来就是讨要人间玩意儿的,既然得到了,也没有心思多留,步履轻快地转身跑开了。
另一边,云将离静坐在殿内,他的伤口只是看着骇人,但其实不深,他也不习惯别人近身,就遣退了来疗伤的人。
人走后,他额头的青纹浮现,一片翠羽从虚空飘落,原本伤口还没愈合的地方在羽毛触碰融合下瞬间光洁如初。
云将离缓缓睁开双眼,他略一调息,心中一直记挂着刚才洛曦口中的那位灵姥,他推开门打算找洛曦问个清楚。
洛曦正在琼花树下玩着刚得到的毽子,她兴致正高,但没踢毽子的技巧,一个用力过猛,毽子直接滑了出去。
云将离刚找到洛曦就被一个毽子迎面砸来,还好他眼疾手快接住了。
“啊,你没事吧!”
洛曦跑过来,云将离摇头,把毽子递回去,刚才见到洛曦还以为她是一个性子冷清的人,没想到这样活泼:“没事。”
“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洛曦收好毽子问。
云将离道:“我是来找圣女的。”
“找我?”洛曦指着自己,“你找我干嘛?”
“方才听圣女提到灵姥,不知道这位灵姥是圣域何人?”
洛曦闻言解释:“灵姥就是守护浮玉墟的巫祝啊,大家都不知道她活了多久,但是她有通天的本事,浮玉墟的任何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你问起灵姥是有事相求吗?不知道为什么人界最近好像流传灵姥的传闻,之前都没有的,有人也想来浮玉墟找她,但因为浮玉墟太寒冷,他们都上不来,你和那个叫陈望的人是我见过少有的能在雪地跑那么久还没冻僵的。”
云将离思量片刻,扯下腰间的玉佩托在掌心:“这是我爷爷留下的东西,我来这里的确是有事要请教灵姥。”
“一来是这枚玉佩里有一缕游魂,据别人说她的肉身被放置在了浮玉墟,我答应过此人要帮她把肉身找回来。”
“二来,我或许是失忆了,这里似乎有关于我身世的线索,我想知道真相。”
他说完有些担心,毕竟像这种神秘的地方大概有很多规矩,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见到灵姥。
谁知洛曦听完一拍掌:“我知道了,你回去等着吧,灵姥肯定已经看见我们谈话了,我帮你去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