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晃晃悠悠行了两日。
第三日午后,天边终于浮出一道山影。
起初只是一线青白,横在天地间。日落时分,骡车停在一棵树边,光秃秃的树枝歪七扭八指着天,秋欢从车窗探出头,透过枯枝盯着远处拔地摩天的雪山道:“前面就是浮玉墟了。”
浮玉墟,一座千仞危峰不化冰的雪山,远看皓色连天数百里,凝霜堆玉脊,冰纹纵横如鬼斧,冰凌悬垂万尺深,只是站在远处看着,就让人攀不起。
秋欢似乎很嫌弃车外,只露了个头和一只手,她对云将离和岁辞时道:“前面这座雪山就是浮玉墟了,这山凶险,里面常年飘雪,凡人对这里都避之不及,一般呢是不会有人吃饱了没事往这里跑的。”
“如果你们要去妖界,浮玉墟就是唯一的通路,之前人妖之间有结界限制,不能私越,不过二十年前不知道为什么,那道结界的灵气开始消散,人妖之间的往来就不像以前那么艰难了。”
这件事云将离也是略有耳闻,不过:“你们不怕人妖惹出祸事吗?”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秋欢道,“随着妖怪越来越向往人间,如今坐镇妖界的妖主已经定下规矩不许妖怪无端在人间挑事,一但抓到,后果……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没犯过事。”
“说起妖主,我还没见过,听别人说他的真身是一只碧落蓝孔雀,平日深居简出,等我离开妖界后就更是难见到他了。”
岁辞时插嘴:“你若是想见他,可以去参加妖怪们的元宵节。”
“妖怪们也过节?”云将离问。
“学你们人界呗。”秋欢理所当然道,“人界节日手艺那么多,妖怪肯定喜欢啊,说的妖多了传到妖主耳朵里,他就让妖界也照着人界那样办了。不过妖有妖力,过起节来肯定比人间要光怪陆离的多。”
岁辞时应和:“如果我们动作快,说不定刚好可以赶上妖怪们过节,到时候还能见一面妖主大人。”
两人一唱一和说的天花乱坠,好似现在就想把云将离打包到妖界,他忽然问秋欢:“那你呢,你为什么离开妖界,也是因为好奇吗?”
“当然了。”秋欢摇晃着双腿,“妖界其实就是弱肉强食的地方,大家领地意识都很强,我在妖界横行霸道了几百年,早就待腻了,所以就趁着结界不稳定跑出来了。”
“我会去青烟楼这事说来也巧,本来想找人界最繁华的地段好好玩玩,打听来打听去都说陇玉的青烟楼夜夜笙歌,是除了皇宫最声色犬马的地方。”
她顿了顿,摊开手一脸“没办法”的模样:“谁知道那里是做皮肉生意的,原来是我供别人玩乐。”
云将离不解:“你不是妖吗?不能跑?”
秋欢瞪大双眼,似乎很惊讶对方会问这种问题:“当然是因为我没钱啊,妖界的货币人类又用不了,那个老鸨见我长得如花似玉就想把我拐过来,我也只能顺水推舟了。”
说到这秋欢还有些傲气,妖界男女虽说都是花容月貌,但她这张脸还是丝毫不逊色的。
“刚过去也只是因为好奇啦,虽说人生地不熟,但楼里的姐妹对我挺好,还会帮我支开一些麻烦的客官,后来熟络了就不想走了。”
虽然她想走谁也拦不住,不过她的那些姐妹没妖力没退路,自己在的时候至少还能庇佑她们。
在雪山脚下冷风吹的人难受,秋欢眯上眼睛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云将离注意到她只是掀开帘子一会儿,身上穿的厚实,手和脸却发白。
“没事吧,从刚才你的状态就不太对劲。”
秋欢没想到云将离会注意到自己的异样,她缩回手:“这地方我是待不下去了。”
“嗯?”他不知道秋欢为什么要这样说,这里有什么异样吗?
岁辞时解释:“她是一只蛇妖,这里太冷,再待下去就要冬眠了。”
如岁辞时所言,秋欢白皙的脸颊上已经隐隐有黑色鳞纹浮现,沿着眼角、下颌延展,她原本魅态的双眼彻底异变,瞳仁收紧变得狭长,唇齿尖两枚细牙探出,透着危险的气息。
秋欢的舌还没完全异变,她有些不适应的舔舔尖牙,抱怨道:“太久没有经历这种妖力失控的感觉了,我还有点不适应,唉,反正路我是带到了,至于你们能不能活着回来……”
她抬起那双妖异野性的眼,看好戏似的说:“就看你们的本事了,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千万不能伤害浮玉墟的生物哦,毕竟你们到了妖族的地盘,可没有砸主人家场子的道理。”
说完秋欢一甩头发放下车帘扬长而去,另外两匹马似有灵性,也跟着秋欢跑远了。
云将离和岁辞时对视一眼,并肩转身往浮玉墟赶路。
在外寒气缭绕只能隐约看见寒雪覆盖山岭,可真正踏足山峰中才知道何谓珠绝天地。
举目四望,入眼全是白雪,皑皑雪浪连绵不绝,寒雾垂落成纱,四下除去云将离和岁辞时再也看不见别人。
砭骨寒意并非寻常,似乎这里的雪万古不化,尽管他们来之前做了充足的准备,也有修为傍身,丝丝缕缕的冷风也能穿透衣袍,若是普通人早就冻的手脚麻木了。
而且云将离还隐约感觉到这里似乎压着一股无形天威,在天地缄默的俯瞰苍生,温柔却不容置喙的庇佑浮玉墟,他转头观察岁辞时,对方并没有异样。
为了避免吸入过量的冷气,两人屏息前行,顺着缓坡往上爬,虽然难熬,但期间岁辞时一直在关心云将离饿着冻着,把对方照顾的很是妥贴。
走了不知多久,云将离好像隐约听见了一阵狼嚎,岁辞时也停下来,两人都心照不宣的朝隐约传来狼嚎的方向缓慢走去。
走近了,忽然有一道带着哭腔的求饶声响起,云将离诧异:“这地方居然还有别人?”
岁辞时沉下脸,一般人可不会误闯进雪山里,能出现在这里的,不是妖怪就是居心叵测的仙家道士。
“我们去看看。”
两人循着声音疾走,不过瞬息就找到了传来声音的地方。
茫茫雪林里,一个裹着厚重粗布棉衣的男子正在狼狈逃窜,他周身裹的严实,面罩遮住了脸,虽然压低了帽沿,但他裸露在外地方都已经开始发红发紫。
数十头通体洁白的雪狼将他围堵在林地中央,一双双幽绿瞳孔在素雪里泛着森冷寒光。他们獠牙外露,齿间凝聚着冰碴,喉间不断滚出呜咽的低吼。
男人哪里见过这阵仗,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了,他手脚僵硬跌跌撞撞地在雪地里滚爬,慌乱间好几次险些栽在雪地里。
一头壮硕的雪狼纵身扑过去,尖爪直取他后腿,男人费力的滚到一边,虽然不慎被划破皮肉,但好歹保住了腿。
他喘着气,太过于惊恐腿脚都在打颤,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根本爬不起来,雪狼可不管这么多,又准备去撕咬,千钧一发之极,蹲在云将离身边的岁辞时飞身除去出去。
他伸手扣主男人后腰衣衫,顺势一提带人后撤到数丈外,云将离紧跟其后护在两人身前,冷漠地望着围拢的狼群。
陌生人闯进来,狼群更加暴躁,他们齐齐锁定三人,狼嚎此起彼伏,震得树梢堆积的雪簌簌往下掉。
岁辞时脸色更差了:“不好,他们在喊同伴过来。”
为首的狼四肢蹬雪,身后的狼齐齐扑来,因为秋欢走之前说的话,云将离和岁辞时都不敢出招打伤它们,只能带着男人不断躲开狼扑。
男人受到惊吓又被迫颠来倒去,忍不住捂着嘴干呕,岁辞时趁着间隙转头急促问:“这里的狼不会主动攻击人,你到底做了什么?”
那个男人白着一张脸,牙不断打颤,听到话却连连摇头,慌乱的辩解:“没,没有!小人真的什么都未曾做过!”
他眼神飘忽闪躲,支支吾吾的没底气,云将离平淡道:“再不说实话就把你扔出去喂狼。”
男子看出来云将离明显不像岁辞时那样好说话,他腿一软险些跪在雪地里,知道云将离不是说笑,他只好小心翼翼的把怀里包好的东西掏出来。
那是一朵绽放极盛的花,花体透白,花尖留着点点浅蓝,花瓣轻盈覆盖着浓郁灵气,自带凌然仙韵,一眼就知道不是凡物。
“这是何物?”云将离问岁辞时。
“寒崖雪蕊,开在浮玉墟的灵脉上,靠吸纳仙气月华生存,是这里罕见的秘宝,一朵雪蕊能为整个狼群提供需要的灵气。”
见岁辞时皱眉盯着花,男人怕被抢走,宝贝似的揣回怀里。
岁辞时有些愠怒:“你偷拿它们的宝物,怪不得要追你,赶紧还回去!”
男人闻言死死护住怀,拼命摇头,眼睛也泛出泪,只是这里太过于寒冷,泪还没流出来就冻成冰了,这样看着好不可怜:“不行,我拼死找到这种奇花,这是我孩子唯一的活路,大人,求求你们帮帮我,我的孩子才三岁,他还不能死呜呜呜……”
岁辞时瞬间哑口无言了,其实浮玉墟的东西本就没有属于谁这种说法,理论上谁拿得到就归谁,只是有没有命拿的事。
前面狼在嚎叫攻击,后面男人哭的撕心裂肺,云将离被吵的头疼,况且再耗下去等其他雪狼赶来就更脱不了身了,他朝男人呵斥:“闭嘴!”
男人登时哑声,耳边清静了,他转头看着岁辞时:“我们先走,别在这里待了。”
说完他扯过男人在雪地里狂奔,男人没想到这少年看着瘦,劲儿是真打,提着自己这个成人跑居然脸不红气不喘的。
岁辞时跟在云将离身后:“这群雪狼鼻子灵,闻了我们身上的气味,我们跑哪都没用。”
男人居然还能抽空哭嚎:“大人你们行行好,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我保证只拿这一次,只要救了我的孩子,我这辈子都不踏进这个雪山了!”
云将离和岁辞时异口同声:“不是让你闭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