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饭后,岁辞时带着云将离离开店里。走在街上,云将离捏着岁辞时递过来的糕点轻轻咬下,碎糖粘在唇角,他抬头看着对方问:“要去找谁。”
“秋欢”
云将离偏头不解:“找她做什么?”
“小月儿说她肉身在浮玉墟,妖界与人间界限分明,若是没有妖怪引路,贸然前往只怕连路都寻不到。”岁辞时解释时视线紧紧锁在云将离脸上,不放过对方的神色变化,“实不相瞒,秋欢并非凡人。”
云将离余光将他那副局促的模样尽收眼底,他面上不动声色,故意慢悠悠问:“你居然还与妖怪相识。”
不等岁辞时开口作答,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有些探究道:“说起来也怪,我初见秋欢与后来再见她时,总感觉她气质判若两人,初遇的她与你的气质似乎有些相似。”
“这......”虽然不知道云将离所谓的气质究竟是什么,但那个秋欢的确是岁辞时假扮的,“我那个时候......”
云将离接话:“你那时就在帮我,为什么呢?除了因为我爷爷或者我们之前认识,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
“我们之前认识。”岁辞时不想欺瞒他。
云将离闻言脚步未停,只当是寻常应答,可走了数十步,身后渐渐没了熟悉的脚步声,他终于察觉出不对劲,缓缓停下,转过身去。
长街上人潮涌动,往来行人步履匆匆,商贩吆喝、孩童嬉闹、马车不停歇的轱辘交织着热闹纷繁,却仿佛与岁辞时隔了一层。他孤零零站在原地,与云将离不过数步只遥,不知为何,云将离好像能感受到他隐约的不安。
轻轻叹口气,云将离迈步穿过往来的人群,一步步走到岁辞时面前站定,岁辞时比他高了半个脑袋,他还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对方的脸:“你在害怕什么?我记得最初与你见面时你还会发抖,后来相处你渐渐放下拘谨,如今我不过问起旧事你就慌成这样,我们之前认识就认识,难不成我曾经时常虐待你?”
“这也不对,你一直在帮助我,那之前的我于你而言不应该是个很好的人吗?我要是真穷凶极恶你还一直帮我这才说不过去吧。”
天光漫过岁辞时微颤的眼睫,他喉间似堵了一团软棉,发紧干涩,迎着云将离略探究的目光轻声道:“你会相信我吗?我不会害你。”
话落他先低了头,与云将离相识不过数月,萍水相逢已是他费尽心思筹谋而来,这样虚浮的剖白连自己都难以置信,更遑论让云将离心无芥蒂的相信了。
自古便是“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他这样说反而荒唐。
可云将离却对自己漾开一丝扭曲的笑意,他眉眼仍有几分勉强,偏偏这样就足以让岁辞时安心。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早在你扮成秋欢那一次我便注意到你了。”顿了顿,他漫不经心道,“不知为何,看见你心头总是莫名涌起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可我确信之前与你并无交集,还以为是错觉,如今看来倒是另有隐情。”
岁辞时本以为云将离会追问缘由,但他只是说了这几句话就闭口不言,反倒是自己先忍不住开口:“你不好奇我与你之前的事吗?”
云将离眸光澄澈:“你若是真愿意早就说了,又何必等到现在,扭扭捏捏的。”
岁辞时低声嘟囔:“你真想听我也可以告诉你。
云将离却轻轻摇头,干脆回绝:“算了,我何必为难你。”
他朝岁辞时轻勾手指,动作随意而自然,眉眼间阻塞的笑意渐渐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走吧,去找秋欢。”
秋欢刚结束舞曲,此刻正斜倚在窗边,秋日的风露浸着薄凉,拂面吹过两腮余下的几分潮热。
她拿起一柄团扇慢悠悠扇动两边碎发,正悠闲时,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秋欢,秦王爷要见你。”
秦见鹤,他找自己干嘛?秋欢不明所以,但仍朝门口喊到:“让王爷进来吧。”
门外老鸨对着立在廊下的秦见鹤赔笑:“王爷里面请。”
秦见鹤没有挪动位置,侧身对立在旁边的云将离和岁辞时挤眉弄眼:“我还有别的事要忙,你们二人自去便是。”
岁辞时神色从容道:“多谢王爷帮忙,改日必备薄礼登门道谢。”
秦见鹤朗声大笑,身上挂的珠串环佩随动作轻晃,叮咚作响。云将离暗自打量这位王爷,原以为朝堂风波迭起,他多少会受影响,如今看来依旧是这般放浪形骸的闲散模样。
而且,他目光在秦见鹤与岁辞时之间来回流转,瞧两人言谈熟稔,云将离暗自思忖,秦见鹤之前提到的那位贵人,莫不是……
察觉到他揣测的目光,岁辞时垂眸对他眨眨眼。哦,看来是**不离十了,云将离想。
两人聊了一会儿,秦见鹤就准备告辞,老鸨极有眼色,顺势抽身出去送别。云将离就同岁辞时一道走进了秋欢的房中。
室内丹桂香温软缱绻,秋欢长发松松挽落,披散在肩头,听到身后动静回眸,眼波内艳色盈盈,一身慵懒,倒是与窗边自成一番风月景致。
她目光掠过云将离,最终落至岁辞时身上,唇角勾起轻俏的笑:“哟,今日什么风把您吹过到青烟楼来了?”
这话显然不是对云将离说的,身后人走上前:“今日来是想请秋欢姑娘带我们去妖界。”
秋欢挑眉,嗤笑一声:“你倒是大方,就这样轻易将我的底细说与旁人了。”
岁辞时知晓她的打趣,轻车熟路掏出一只木盒,掀开盖,内里静静卧着一串玉镯,玉石莹润剔透,颗颗饱满,一看便知道是上好的美玉,云将离敏锐的察觉到期间萦绕着似有若无的仙气,内敛绵长,并非俗物。
秋欢高兴接过玉镯套在纤细的皓腕上,玉色衬的肌肤赛雪,流光更添几分风华。她掩唇轻笑:“算你懂事,说吧,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岁辞时偏头将决断的权利交给云将离,示意他做主。
云将离目光凝在玉镯上,有点神游天外冷不丁被岁辞时手肘一碰才蓦然回神:“喔,等我们从百草涧折返再动身吧。”
岁辞时自然没有异议,三人就这样敲定了行程。
待走出青烟楼,云将离仍然有些恍惚,岁辞时瞧他神色怔忡,伸手扯扯他的袖口:“从刚才见到玉镯你就开始出神,是很喜欢?我还有很多,你要是中意……”
“不是。”云将离回神打断他的话,“我只是感觉诸事太过顺遂,莫非这一切早就在你的筹谋中?”
岁辞时微翘鼻尖,难得露出几分少年意气的骄傲神态,眼里是藏不住的得意:“那是自然,怎么样,跟着我不亏吧。”
云将离忽然发觉他有点稚气,莫非是装小孩太久,还染上了几分孩童脾性?
“你笑什么?”
岁辞时凑到他眼前,他发现云将离最近越来越爱笑了,情绪起伏也逐渐明显。
云将离依言抬手轻触唇角,竟没有察觉自己含笑:“只是忽然感觉你这副样子还有点可爱。”
岁辞时并没有如料想那般腼腆,反而步步轻趋,缓缓凑近过来。两人距离倏然拉近,呼吸相萦,温热鼻息漾开。
他眼底露出点坏笑,凝着云将离问:“只是可爱吗?”
剪水清眸澄澈倒映着云将离的身影,好似天地万物做了陪衬,唯独他落在其中。
这样咫尺相对,气息纠缠,是云将离与他人从未有过的近距离亲近,他面无表情的将岁辞时推开半寸:“靠这么近做什么?”
岁辞时被推开也不恼,眉眼弯起,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自然是凑近些好叫你仔细瞧瞧我的容色。”
云将离竟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番调笑,他不愿再顺着话头纠缠下去,故作淡然的转移话锋:“事情既然办妥,不如早些回去,姜小姐那边还在等我们。”
话题转的太过生硬,岁辞时却没有紧逼,只是顺水推舟应声:“说的也是。”
两人不再闹,并肩循着长街走到姜家酒楼门前,还没入内就瞧见就楼门口围了一圈人。
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一左一右,如拎草芥般架着一名男子,猛地将他往街上扔去,看热闹的人默契后退几步,男子狼狈的砸在地上,他似被打狠了,捂着胸口蜷缩在地,不住发抖。
云将离还未搞懂状况,就看见姜瑶蕊插着腰大步走出酒楼,她眉间尚有几分桀骜,随手生出一张契纸,轻飘飘落在男人哆嗦蜷曲的身上,声音铿锵不饶人:“我乐意收谁就收谁,你若是心里不服,大可把这些债务结清,我立刻放人绝不含糊。”
她屈起指放话:“如若不然再敢上门寻衅滋事,下次就不是这般轻描淡写的责罚了。”
姜瑶蕊这样高调引起了某些人的不满,周遭指指点点,不时传来私语,然而关钰盈却浑不在意,心如朗月,行若清风,压根不理会旁人的闲言碎语。眼风一扫看热闹的人群,眼尖瞥见其中的云将离与岁辞时,拧眉一松,抬手朝二人招了招:“愣着干嘛,进来吧。”
两人避开地上狼狈喘息的男子,抬脚进入酒楼。
室内凌乱,桌椅歪斜,四下没有食客,应该是刚才那个男子上门胡闹把人都吓走了。
苏锦黎坐在椅侧轻声安慰一名垂泪的女娘,那女子肩膀头簌簌颤动,珠泪零落沾湿衣襟,显然受了大委屈。
云将离在旁边把事情听了个七七八八,原来那个女娘是男人的童养媳,男人嗜酒好色游荡无度,在外欠下满身债务,恰好女娘生得还算清丽,他竟心生歹念想要让女娘以身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