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将离看见她不经意露出的手腕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红痕,几处地方还渗了点血丝。
岁辞时也被分配了活计,两人各自拿着东西穿梭在衣衫褴褛都流民中。
他们动作利索,又摸爬滚打了多年,倒不感觉累,云将离转头看向不远处正俯身帮一位老妪整理碎布的姜瑶蕊。
岁辞时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声问:“怎么了吗?”
“总觉得姜小姐与我想的闺阁女子不大相同。”云将离很快又否定了自己说的话,“但认真想起来,大公主,斩小姐包括现在的苏小姐都不一样。”
“姜小姐那双手白嫩纤细,看着应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从刚才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她可是没有休息过。”云将离轻叹,“我先前在国师府做侍卫偶尔能遇到她,姜府偌大的家业基本没有见过家主和夫人打理,都是她在其中忙碌周旋,斩小姐聊起她是赞誉,大公主也想拉拢她,就连之前对她有明显敌意的苏小姐也与她结交,这样的手腕与心性我肯定是做不到的。”
“说起来我也记得苏小姐与皇子有婚约吧?如今看来这婚约是取消了。说不定里面也有姜小姐的手笔。”岁辞时道。
云将离点头,何止是有姜小姐的手笔。
日头不知不觉过了晌午,暖光渐渐偏移,苏锦黎站在空地上没有东西遮挡,她抬手随便擦了下额头密布的汗珠,随即重重拍手示意周围的流民安静下来。
“今日的粮食与衣物已经分发完毕了,各位都仔细收好。”她目光扫过众人,“大公主已经在城郊准备好了临时粥棚,往后几日会按时施粥送物。乱世流离都是身不由己,但你们放心,一切都有大公主护着,绝对不会让你们饿着。”
苏锦黎话落,周围的人全都俯首跪地,口中高呼“多谢大公主”“大公主英明”之类的话术。
那些帮忙的女人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结伴离开了南街。
关钰盈找到云将离和岁辞时,她全身汗湿,笑的却很爽朗:“今天多亏你们二位了,奔波一上午大家都累了,我准备了些粗茶淡饭,两位不妨随我去那里歇息一会儿。”
云将离与岁辞时对视一眼,刚想开口,云将离的肚子就叫了起来。
嗯好吧,毕竟他现在正值少年,饿的快也情有可原。
“哈哈哈,看来我得多准备一些了。”关钰盈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苏锦黎朝他们这里走来。
她身姿亭亭,眼中是与生俱来的矜傲,目光淡淡扫过云将离与岁辞时二人,并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她最终停在关钰盈面前,下巴微扬,带着些娇蛮:“姜瑶蕊,本小姐今日陪你在这里忙活半日,帮了你这么大个忙,你打算如何谢我?”
还是云将离熟悉的那位苏小姐,只是他感觉苏小姐说这些并不是刁难,倒因为语气多了点亲昵。关钰盈故意逗她:“施济难民的事不是你先提议的吗?怎么来找我要谢礼了。”
苏锦黎轻哼一声,两腮鼓起,她嗔怪的转身,裙摆轻拂过地面的污泥,故作大度的丢下一句“罢了,谁叫本小姐心善,先走了。”她随即步伐轻快地往姜府方向离去,只留下带着几分恣意的背影。
苏锦黎消失在巷口后,关钰盈对云将离和岁辞时叮嘱了一下就转身去招呼方才忙前忙后的女人们了。
云将离和岁辞时跟在众人身后,穿过半条街巷,走到一间宽敞的店面,一看便知是新近修葺完毕的,处处规划的干净利落。
关钰盈走到柜台后站定,拿出算盘,那些女人们则是轻车熟路地在柜台前排起整齐的长队,偶尔聊些家常。
只见关钰盈指尖翻飞算盘珠子被拨弄得噼啪作响,不过片刻就把账目算得一清二楚。云将离这才知道这些女人并非府中下人,应该是特意请来干活的女工。
工钱发放到位,女工们脸上都漾着真切的欢喜,连连道谢后自己寻了个长凳坐下,端起早就准备好的饭菜大快朵颐起来。
不多时,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云将离朝门口望去,就看见一位女子身影矫健,步履沉稳地跨过门槛,周身难掩利落英气。
她目光落在柜台后面忙碌的关钰盈身上,扬声问:“瑶蕊,今日南街流民安置的如何了?”
关钰盈抬眸应声:“前来求助的流民,凡登记在册的都已经领到了御寒衣物。城门外尚滞留两千余户流民,老弱妇孺展七成。”
“粮食的事不必忧心,我已遣人带着姜府银两去周边农户那换取了,他们不需要通过别人交易,到手的钱财更多。另外,流民中有劳动能力的青壮我都悉数招入姜家做短工了,给他们一口饭吃也免得流落街头生事端。”关钰盈说着想到什么,问,“对了,边关如今还却兵员吗?我正统计城中主动报名从军的百姓人数,等清点完毕,就让他们带着军需物品一起赶往军营。”
“近来边关战事稳定我才能抽空回城一趟。前些天还遇到一个愣头青,满城打听将军府的位置,找到我就喊想入军营打仗,还给了我一封信件,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积极的人。”
“你说的那个人叫大牛吗?”
“嗨,你也听说过他?”女子笑着转头,看见是云将离,眼中迸出惊喜,她快步走到云将离对面坐下,“云小兄弟,居然在这里遇到你了!”
“关小姐,好久不见。”
关朔月乐呵呵的看向旁边端坐着的岁辞时问:“这位是?”
“九宫司弟子岁辞时。”岁辞时唇角噙着淡淡笑意,“久仰关小姐大名,幸会。”
关朔月闻言朗声大笑:“没想到我的名声连九宫司都有所耳闻了。”
岁辞时语气诚恳道:“关小姐自幼随父亲征战边关,平定四方战乱,守护百姓安居乐业,所谓巾帼不让须眉,九宫司上下自然是认识的。”
他这一番话听得关朔月心花怒放,嘴角忍不住上扬,满心都是畅快。可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东青远的叮嘱,叫她在外行事需低调谦和,不可辱没了将军府的门楣。当即艰难的压下嘴角,故作谦逊:“岁兄弟谬赞了,食君之禄,嗯……”
关钰盈补充:“担君之忧。”
“嗯对,我身为臣子,这些本就是分内之事,当不得如此夸赞。”
关钰盈把盘点好的钱两用帕布包好放在云将离和岁辞时面前:“今日你们帮我打理了诸多琐事,我也不白占你们便宜,这是报酬,拿着。”
一边说着,她坐在剩下的空位上看向关朔月好奇道:“朔月姐,你与云将离认识?”
关朔月点头:“我早就同你说过,之前在湘泉遇到一个少年,他去那个闹鬼的客栈住了一晚,客栈就恢复安宁了,那个少年就是这位云小兄弟。”
“你说对吧。”关朔月抽空拍了云将离一下。
“哦,替你帮茯苓姐送信的也是他咯?”
聊到茯苓,关朔月有些扭捏:“也是他。”
“嗯,我与大公主商量了一下,为了防止流感瘟疫之类的病症,陇玉需要百草涧的帮忙,与百草涧往来最密切的非你莫属,不如你帮大公主个忙?”
关钰盈转头又看向云将离和岁辞时:“据我估算,云公子之前在国师府获得的报酬应该已经用的差不多了吧?不如这样,你们陪朔月姐一同去百草涧,事成之后我给你高于国师府五倍的报酬,期间费用我来出,如何?”
云将离支着下巴道:“这实在难以拒绝……”
岁辞时自然附和:“说的也是。”
关朔月看着根本没怎么犹豫的两人:“等等,你们这就同意了?我还没决定好啊!”
关钰盈伸手攀上她的肩膀:“哎,朔月姐刚才不还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吗?现在到你为君分忧的时候了。”
关朔月欲哭无泪,早知道这些话会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她再也不卖弄自己所剩不多的学识了。
关钰盈一口敲定:“就这么说定了。”
她往前挪了挪,身体前倾,刻意压低声音:“我可带你们三人回宫复命了。”
岁辞时却伸手阻拦:“不过在此之前,我要与哥哥先去见一位故人,还需稍作耽搁。”
关钰盈闻言,眼中露出稀奇,目光在云将离和岁辞时两人身上来回逡巡,随后转头看向云将离戏谑问:“你何时认他做弟弟了?他瞧这倒是比你年长些。”
云将离一本正经道:“我心性比他成熟。”
至少遇上鬼怪不会自乱阵脚。
“好吧。”关钰盈耸肩,刚想打趣云将离是哥哥呢,还是情哥哥,不过瞧他那模样,估计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她也就识趣闭嘴了。
“但我为什么不知道我们要去见谁。”云将离随即质问岁辞时。
岁辞时则是对他眨眨眼睛:“是我临时起意的。”
云将离道:“也行。”
关钰盈瞧二人这般模样,旁人或许看不出什么,但她好歹是现代人,接受能力很强,她肯定云将离已经死死被岁辞时拿捏了。
好吧,这些也是意料之中的,岁辞时最特别的就是那双狡黠的黑紫色眼睛,眉眼弯弯像狐狸,上次见穿的是灼红衣衫,这次换了个风格,像碎月揉进水底似的,就算不喜欢,看见他也是养眼的。
哎呀,可惜是多情总被无情恼啊。
“既然你们有私事要办,那等你们有空了就去酒楼找我,我多半是在那里的。”
关朔月也对云将离说:“上次还说请云小兄弟吃饭,结果我有事耽搁了,刚好我去酒楼等你们,顺便把这顿饭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