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听白午后便离开了齐安县,烟尘渐远,云将离与岁辞时没有急着赶路,索性在这个小县城多逗留了一日。
齐安县作为难得没有受打仗侵扰的小县城,其间市井烟火缠缠绵绵,巷陌的食物香气勾得云将离挪不开脚步。他本就对这些小食格外好奇,就循着香气逛进集市。
一路走走停停,看上的东西全部纳入囊中,岁辞时不知去了哪里,云将离也不在意,只顾着沿途挑挑拣拣,步履慢悠悠的融入人群。
只是不时能听见路人谈论张府的事,有人说张府那股阴冷气不见了,也有人传张府诱拐孩童的事。
走到集市一隅,周遭吵杂稍微褪去了些,一方简陋木摊静静立着,摊位上摆好各式精巧手串,绳线绕着珠子,虽然材料简单,但胜在针脚细密纹样雅致。
摊位旁坐着两人,一位温婉的年轻姑娘,素衣布裙,有些皲裂的手指翻飞间编着绳结,身旁挨着个梳双髻的小女孩,帮忙整理散落的彩绳。
云将离停下步子,目光落在那些手串上,他随手拿起一串手链问那个姑娘:“能麻烦你教我编一个吗?我会付钱。”
姑娘闻言抬头,手中编绳的动作未停,只空出一只手指指自己的嘴,旁边的小女孩立刻接话:“公子,我娘是可以。”
云将离才知道这位姑娘不能说话。
小女孩拿来几截色彩各异的绳线还有些漂亮的小饰品摆在云将离面前:“公子你挑,我编的也很好,可以教你。”
她说这指了些已经编好的手链:“喏,这些都是我编的。”
云将离最终挑了截蓝色的绳子,小女孩也随便挑了一根编织起来,她编的手法很娴熟,本以为这些营生活计教眼前这位公子要费点功夫,没想到云将离悟性极高,顺着摸清了章法,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只规整又别致的绳结手链已经成型。
蓝绳蜿蜒,缀着些小小的白珠,看着倒也精巧。小女孩凑过脑袋瞧着成品,眼里满是惊讶:“公子,你之前是不是编过呀?学都也太快了!”
“第一次学。”云将离又掏出红绳编了一个,他举起来满意的看了一会儿,顺手从身侧的包里掏出一包点心递给小女孩,“是你教得好。”
小女孩咽了口口水,小脸泛起红晕,她刚才就偷偷瞧了几眼云将离带来的东西,这些东西太香了,她平时也吃不到,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以为自己藏的很好,没想到这一切全都被发现了。
小女孩后退两步,讷讷道:“我、我不吃……”
编绳的姑娘也轻轻摇头,仰起脸对云将离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云将离左右看着母女二人,伸手的动作停了片刻,随即也缓缓露出同样的微笑,他笑得还有些僵硬,但好歹也看得过去:“不是白给的,这是付给小师傅的学费。”
“师傅?”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她,小女孩又扭头看向娘亲,姑娘知道她馋的很,她拉过女儿的手在上面一笔一划写着。
写完,小女孩开心的伸手接过点心紧紧抱在怀里,对着云将离鞠躬,声音脆生生的:“谢谢公子,我娘说这钱就不用付了。”
云将离正想开口说不用,忽然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两下,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我找了你好久。
他转身,果然看见岁辞时言笑晏晏的脸,对方已经变回了原来的模样,还换了一身天湖蓝绣衣,一派白玉郎君的姿态。
“这身新衣,如何?”
“是人好看。”云将离如是说到。
他摊开掌心将刚编好的手链递过去,一红一蓝相互映衬,缠在指尖格外好看。
“你莫非能读心,怎么偏偏挑了这个颜色?”云将离把蓝色手链放到他伸出的掌心,“本来打算给你红色,但现在看来不是很合适。”
岁辞时迫不及待的戴好:“哥哥给我什么我都喜欢!”
云将离总感觉现在的他喊自己哥哥怪怪的,但毕竟是自己的要求,也不好说什么,他朝身后两人摆手,随后对岁辞时说:“走吧,我买好东西了。”
岁辞时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你把你的钱袋给她们了你怎么办?”
云将离说:“我自己还留了点。”
“对了,我逛集市的时候听见周围有人谈张府拐幼童的事,是你传出去的吗?”
岁辞时摇头:“大概是千听白传的,他虽然没啥心眼,但人很正直,我当初揍了他一顿,他还不计前嫌跑来帮我,这种事他肯定不可能隐瞒。”
岁辞时聊起这些旧事,眉眼里是显而易见的得意,虽说是他忍不住揍人在先,但面上毫无愧色,语气里的张扬藏也藏不住:“那是千听白自翊修道奇才,还扬言同辈无人能及,结果还不是被我制得服服帖帖。”
云将离侧首看了身旁人一眼:“你这么厉害,我倒还没有见过你出手的模样。”
岁辞时清亮的眸里倒影着云将离从容的身影:“这不是有哥哥在嘛,有你护着也轮不到我动手呀。”
还是感觉他喊哥哥很奇怪,云将离心里念到。
总之两人往陇玉赶的路上岁辞时难得聊起遇见云将离之前的事,听他那样神采奕奕的讲述云将离才明白,这个总是围着自己转的人过往也是这般精彩,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你方才说的那些人,我就只与两人打过交道。”顾尘、千听白,偶然见过的玄翎应该不算在内。
岁辞时说:“我还有一位挚友,他居住的地方哥哥你肯定也熟悉,就是百草涧。”
云将离闻言沉吟片刻:“与茯苓有关?”
“茯苓是他的小师妹。”岁辞时笑着点头,“他嘴皮子毒,说话也不饶人,可外冷内热没有坏心,往后若是有缘你们见上一面,肯定合得来。”
云将离颔首,眺望远方连绵的山脉,想来他遇到岁辞时之前,身边还从没有如此热闹过,他方才惊觉竟如此黯淡。
两人一路闲谈,赶会陇玉的路不似来时那样生疏,山间小径走得熟稔,脚程也快很多。晓行夜宿不过五日光阴,远远就望见陇玉巍峨的城墙,青灰色城垣绵延千里,在暖阳下泛着古朴的光晕。
阔别多日陇玉依旧繁华,云将离记挂着在南街等候小月儿的老婆婆,就直接往南街去了。
刚踏入南街街口便感觉今日氛围与往日大不相同。往日南街死气沉沉,今日却分外喧嚣。云将离费力拨开拥挤的人群才发现竟排起了长队,这种情况,以往只在国师府分发米粮时才会出现。
他心中疑惑,隔着重重叠叠的人影朝前端望去,之见人群中央立着些女子,她们有条不紊的给捧着碗的难民打粥。
其中一个人格外眼熟,云将离定睛一看,这人不是苏锦黎吗?
“这位不是苏家小姐吗?我听闻苏府家教严苛,她父母会让她来这里?”岁辞时也认出了苏锦黎。
关钰盈立在人群中央,身边的手下正将一叠厚冬衣递到一位衣衫单薄的老者手中,周遭百姓的道谢声此起彼伏。她抬手理了下被风吹乱的鬓发,抬眼扫过熙攘的人群,目光忽然停住。
不远处站着两人,其中一位很眼熟,不正是云将离吗?与他并肩而立的人叫什么来着?岁……岁辞时!
她眉梢挑起,心底暗自思忖,这云将离果然非同寻常,好些日前从国师府抽身,转眼又认识了九宫司的人。
关钰盈不动声色地绕到云将离身后,本想吓吓他,不过修炼之人五感敏锐,步子再轻也瞒不过去,云将离察觉身后不对劲,立刻转身,岁辞时也随着转过去,两人看着眼前的少女,云将离率先开口:“姜小姐?”
关钰盈被抓包也不窘迫,她咳嗽两声嬉皮笑脸地走上前,落落大方道:“云公子,好久不见,这位是岁公子吧?幸会幸会。”
云将离看着周围问:“这些都是你安排的吗?”
“当然。”关钰盈抬手拢紧身上的锦袄,“快要入冬了,朔风砭骨,我手里恰好有些余钱,虽然能力微薄,但能帮一分便是一分,也算是尽点绵薄之力了。”
说罢踏上下打量眼前二人:“倒是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云将离抬手指向街角一条阴暗堆满杂物的窄巷:“我来找里面住的老婆婆。”
关钰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这巷子已经没人住了。”
“没人?”云将离拧眉。他她撸起袖
“嗯,这巷子就住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男子前日忽然暴毙家中,哦,他死的时候恰好是刘府被抄家的日子。”关钰盈意有所指,“那位老婆婆我就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走到了,据我所知斩小姐离开陇玉时来过这里,这些事你问大公主可能有用点。”
云将离还有许多疑惑,但眼下这里鱼龙混杂,绝对不是叙旧的好地方。他压下心底的疑虑,看着忙前忙后的下人问:“这里事务繁重,有什么需要我们搭把手吗?”
关钰盈本就忙着清点物资,闻言脸上瞬间挂上招牌笑容:“哎呀,云公子这话可说到心坎了,帮我把鞋子发一下吧。”
她对自愿的免费劳动力向来不客气,撸起袖子把厚重的东西般到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