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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敬畏之心

岁辞时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醒时正对上云将离还未阖上的眼,里面浸着晨起独有的慵懒。

窗外已是天光大亮,瞧这时辰怕是不早了。

“你不应该喊我哥哥啊。”云将离翻身平躺在榻上,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随后他又转头,侧脸被窗外天光镀上一层浅金,认真道,“虽然我如今是孩童模样,可论真是年岁,我难道不该比你小吗?”

岁辞时没想到对方在纠结这些琐事,他昨夜困极了,意识也跟坠入迷雾似的,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居然就这样喊了云将离哥哥。

现在再回想起来,又是羞涩又是慌乱,他心虚别开眼,垂眸掩去其中的局促,辩解道:“当时有外人在旁边,我不是怕被瞧出什么端倪嘛。”

也不知道他这样说云将离会不会接受,好在这是门外传来叩门声,紧接着是千听白清亮的嗓音:“云兄,小晚,你们歇息好了吗堂下准备好了清粥点心,你们去晚了怕是吃不上了。”

“稍等。”云将离朝门外说道,随后坐起身,也没有在纠结刚才的事。

岁辞时知晓只算是默认他的说辞了,心中暗暗松口气。

云将离率先起身,素白的手缓缓拾起床边叠得齐整的衣衫,一件件慢条斯理地穿上,已经是入秋时节,衣衫多了些,穿起来难免繁复,可他做来每个动作都行云流水。

岁辞时就静静坐在床边不眨眼的盯着他,如何也移不开视线,在他看来云将离举手投足都是风骨,一颦一动都如诗画泼墨,纵使寻常的举止也叫人欣赏不够。

只见他微低下头,露出纤长的脖颈,那里本来应该有伤口的,现在却光洁如新,大抵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伤口在他身上愈合的总是很快。

取过枕边一根素色簪子,他轻叼着,腾出双手绾起青丝,得益于岁辞时那些准备好的糕点小食,云将离的发丝乌润顺滑。高马尾束起时,少年挺拔的身姿格外清晰,他这才惊觉,如今的云将离不过十六岁的年纪。

他见惯了对方长发随意披散的模样,如今十六岁的云将离,眉眼尚带青涩,衣裳也是简单的样式。

自从国师府出事后,他就换了身装扮,他并没有特别喜好的颜色,又不喜出众,现在这身玄色底衫的衣袍,期间夹杂宝蓝暗纹,衣摆处晕开墨迹,实在是芝兰玉树。

云将离不知道岁辞时想什么,他利落整理好衣襟,身后却迟迟没有动静,转身一看,岁辞时衣衫只穿了一半,松垮垮地搭在肩膀上,头发也没有打理。

“傻愣着做什么?”云将离说着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衣衫,莫非,“我很好看?”

“好看。”岁辞时几乎是脱口而出。

云将离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样:“你不是天天都看得见吗。”

说着他自然地抬手取过桌角的束发带走到岁辞时身侧。云将离俯身,动作娴熟地为他梳理头发,岁辞时偏头,抬眼问:“你经常为别人梳头吗?”

云将离认为他没大没小,纠正道:“你应该喊我哥哥。”

岁辞时当即乖巧改口:“哥哥。”

云将离这才继续手里的动作,木梳穿过发丝,语气淡了几分:“幼时是爷爷为我束,发,年岁长了也就记下了。”

“哥哥,你同爷爷的感情很好吧。”

“很怪。”云将离道,“爷爷尽心照顾我,可除去指点功法、教练修行,他都不怎么同我说话。”

两人谈着,云将离将发带系好:“辫好了。”

他退后半步,发辫不是那种繁复的样式,而是松松挽就,几缕碎发从鬓角垂落,拂过岁辞时优越的眉骨,添了几分灵动。缎带在发间绕了数圈,于发尾处轻轻系了个小结。

没了那些艳色装点,一身素静的岁辞时当真是谪仙下凡,不染纤尘,云将离越看越满意,当真是淡妆浓抹总相宜。

“下次试试素色衣服。”云将离拿起伞背上,“我在外面等你。”

云将离与岁辞时穿戴整齐后并肩下楼,千听白已经坐在了桌边,他嘴里叼着饺子,腮边鼓起,瞧见两人走来,抬手轻快招了招,又伸指轻点自己对面的空位,示意他们坐过去。

桌上摆好了小粥和菜,两人坐下后,云将离伸手便将装好包子的盘子推到岁辞时那边。

千听白就着口清粥慢悠悠将口中水饺咽下,至于腾出嘴来说话:“云兄,小晚,昨夜休息的如何?”

“尚可。”云将离看千听白面色红润,像个没事人似的,“你瞧这倒是神采奕奕的。”

千听白得意扬眉,很不客气的接了云将离话茬:“那是自然,小道修行自幼一日千里,这点小事不过是信手拈来。”

“昨天我把你搬回房间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岁辞时戳穿他。

“哎。”千听白讨饶,“那张清和也不知得了什么机缘,修为居然暴涨,小道动用好些修为才勉强将他压制,身体亏空的厉害,实在撑不住了。”

“不过说来奇怪,回去后竟然感觉自己体内灵气顺着四肢脉络流窜,今早醒来修为又上了一层。”千听白说着还不忘夸岁辞时,“大概是小晚照顾的好,我可欠了你一个人情。”

“知道就好。”岁辞时对其他人可谓是毫不客气,毕竟千听白说的句句属实。

云将离则是喝着小粥垫垫肚子,他目光不经意扫过桌角旁千听白的包袱,千听白好像没有带很多东西吧?怎么这个布包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千听白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着解释道:“这里面装了些纸钱,我待会要去张府烧了。”

“张府的事情不是已经了结了吗?”

“正是了结了才要去一趟。”千听白收敛了笑意,神色多了几分郑重,“我估摸着他们的亡魂此刻还未过奈何桥,生者在世尚且得不到安息,死后为他们烧纸诵经祝他们来生顺遂也是道士的责任。”

云将离放下碗问:“你们还管这些?”

千听白即答:“也不是所有道士都管,这些都是师父教我的,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若是没有家人烧纸钱引路,他们就找不到奈何桥回不了家。”

云将离还是第一次听这些说法:“这些是真的?”

“当然……不是真的。”千听白忽然朗声笑起来,“阴阳两隔本就是玄虚之论,哪有什么定数,师父教诲我这些是因为道士常年与鬼魂打交道,见惯了生离死别,最容易变得麻木冷漠。做这些事也是为了警醒自己常怀仁爱悲悯之心,万物有灵,众生皆苦,纵使见惯了生死流转也不可对生命失去敬畏。”

“毕竟百姓的生杀大权大多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若是人人都不敬畏,这里早就与炼狱无异了。”

云将离脑海中蓦然闪过刘府最后见小月儿那一幕,小月儿,是个很美的名,不知何人所取,但那样皎皎明月偏偏凋零在深深刘府中。她死后可有人记挂?说起来南街那位老婆婆是否知晓小月儿已经不在人世的消息,她若是知道了会怎样呢?

大概会哭得肝肠寸断吧,自己等了许久的人尽然就这样无人问津的死去了。云将离终于明白为何当初爷爷离世后村里的人会对自己露出嫌恶的神情了,面对至亲离去也没有丝毫动容,原来当初的自己是那样冷漠。

在陇玉的过往如同走马灯掠过,云将离放下碗筷问千听白:“我想在你这里买些祈福用的东西。”

“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千听白道,“不同的物件又不同的功效,你告诉我用途我才能帮你做。”

“我想为小月儿引路。”

云将离说完,腰间许久没有动静的玉佩轻轻闪动光芒,在白天并不引人注意,云将离却知晓烟穗也动了这心思。

千听白一口答应了下来,毕竟他缺钱的紧,有钱不赚那不是傻子吗,只是大清早聊这些还是有点沉重,他赶紧止住了话头,三个人用过早饭就朝张府走去。

这张府荒废了许久,现在靠近没有了最初的阴冷气息,只是从其中的建造能依稀看出昔日的繁华,这一点仍然让人有些唏嘘。

千听白带着两人走到废园,原本莹润的流苏现在与普通野树没有区别,只是枝上重重叠叠的花蕊依旧繁茂。

他率先跪在地上,将点燃的六柱香插在地上,口中念道:“今为张念安、张清和、张夫人设此祈福,愿三魂归宁,七魄安定,消前世之苦愿,结来生之善缘,往生净土,永离灾厄。”

岁辞时往火堆里丢着纸钱,云将离也有样学样,彼时秋风乍起吹过流苏,一阵窸窸窣窣声,千听白站起来道:“看来他们收到祝福了。”

“张老爷呢?”刚才千听白颂词特地略过了张老爷。

千听白满不在乎道:“他这种人,不在乎他人只顾着自己,底下还有列祖列宗挂念,我们帮他祈福不是自作多情了吗。”

说的也是。

三人一切准备妥当,走出了张府,回去的路上千听白问:“小道下午就要回长青观复命,云兄有什么打算?”

云将离道:“我想回一趟陇玉。”

“真是可惜,本还想着若是云兄没有考虑好去处,就把你拐回长青观呢。”千听白叹息一声,看起来确实很遗憾,毕竟云将离修道的天赋连他都为之喟叹,他师父见了不得两眼放光啊。

云将离看了眼岁辞时,对方虽然没有什么表示,但握着自己的手收紧了些,他转头道:“以后有机会我带着岁晚去找你。”

六柱香:代表给两代人祈福,祈求家庭和睦、健康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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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敬畏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