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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金锁困清秋10

一语落地,万物俱静。

张念安还有什么不明白,他再也支撑不住,捂住嘴腰不堪重负地寸寸,剧烈地呕吐起来。

其先是尚未消化的饭食,再是苦涩的酸水,直到最后胃里抽搐没有东西连胆汁都快要呕出来。他跪在地上掐住喉咙,浑身抖得像秋风中萧瑟的枯叶,后面的干呕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吐出来。

那些被母亲温柔诱哄着喝下的所谓“补身”汤,此刻化作最恶毒的诅咒在他体内翻涌灼烧。

“安安!你别吐了!你别吓娘!”张夫人慌了神,花容失色的想要上前将他强行拽起来,“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别碰我!”

张念安脑子里混沌到无法思考,他用尽全力推开母亲,再抬起头时一双澄澈的眸子早已通红,泪水像断了线的滚珠疯狂砸在地上,晕出水渍,他哭得不能自已,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愤怒与绝望:“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给我吃,呕,为什么!”

超出身体能承受的动作和急火攻心让他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

便在此时,一旁沉默许久的张老爷骤然上前,脸色铁青的高高扬起手臂,在张夫人惊呼出声之前,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张念安的脸上。

“啪!”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庭院回荡,云将离听着就牙酸。

“老爷你干什么!”张夫人想搂张念安,却又不敢碰。

张念安被这一巴掌的力道打得偏过头去,白嫩的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他僵直着身体,手颤抖着捂住火辣辣的脸,随后掀起眼皮仰视着眼前的男人。

他从笑就依赖、敬重、爱戴的父亲,为什么此刻这张脸陌生的可怕?

“你懂什么!”张老爷不动声色的摁了摁扇过张念安脸的手掌,其实他扇下去的时候就后悔了,但事到如今他别无选择,“我与你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若是死了我张家绝后,你有什么资格质问你母亲为什么!”

为了我?用别人的骨肉喂他活下去?张念安快疯了,他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为了我,曾经以为的爱如今却像枷锁桎梏在身上,眼前面目扭曲的父母让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痛得他难以呼吸。

为什么他第一次感觉到世间的凉薄是来自至亲至爱之人,他们披着慈爱的皮把自己吞噬了。

张老爷见张念安目光呆滞,魂似乎已经飘离躯壳,任千言万语入耳也只是石沉大海,掀不起半分波澜。他胸中怒火翻涌,一甩袖喊来下人:“把少爷带回他的院子,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放他擅自离开院门,违抗者家法处置。”

阶下仆婢被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戾气慑得噤若寒蝉,垂首屏息一左一右架起失魂落魄的张念安打算离开。此时张念安游离的魂魄才似骤然归窍,他拼命想要挣脱开下人的搀扶,纤细身子剧烈抖动撕心裂肺喊着:“我不回去!放开我,你们放了他!我不要食人肉饮人血苟活!放开我!”

“少年惊悸攻心已经糊涂了,你们仔细看守不得有误。”张老爷吩咐。

张念安被拖拽着回身,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父亲眼底凉薄的漠然以及母亲侧首时,眸中翻涌的愧疚与忧惧,那两道不净相同的目光却皆如利刃把他剜得身心俱疲。

自此他被禁足在院内方寸天地。

在得知自己吃过人肉的真相后张念安时常堕入梦魇中,府中下人送来的膳食他总疑心藏着怪东西,但凡箸下见肉胃里便如翻江倒海,侧身呕得胆汁倾出,日日水米难沾。原本还算温润的少年不过几日就已经形销骨立,脸颊深深凹陷,剩下一双眼偶然睁着,也只是死寂。

即便如此他仍然心系张清和,每每夜深人静时他就后悔,那日不该一时激动与父母争执,不该将情绪全部袒露,惹怒了他们不知道张清和现在境况如何。

想到这里他浑身发冷,牙关打颤,恨自己愚钝天真,被至亲哄骗得团团转。

在他体内的云将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深刻的感受到周身那股无法忽视的油尽灯枯的死寂。

喜儿这边也是心急如焚,从前的少爷承了张夫人一贯的温良,笑时倚春风似花瓣飞洒,纵使遇到烦心事也在好好生活,可不知因为什么事就抽走了他骨血里的所有生气,他终日枯坐不言不动。

云将离终究看不下去,他指尖聚起微光轻轻划破眼前虚空:“你若是就此沉沦颓废张清和该如何?他可一直在等你。”

这声音清越澈澈如玉石相击,很快消弭于无形了。

“谁?”

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张念安抬头环顾四周,空寂的屋内门窗紧闭,唯有风穿过竹影的簌簌声,哪有半个人影?他心下惊疑,在确定没有人后不免怀疑难道是连日忧思过度生出了幻觉?

但不论如何这句话都让浑浑噩噩的自己醒悟过来,是啊,张清和还在等着他。

想到这里张念安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一丝微茫,他强撑着虚软的身子,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结实的木匣,把伤药绷带一股脑的塞进去,又想到张清和脱身后必定缺少盘缠,他抬手抚过手腕脚踝的金饰,这些东西叮当作响不方便带走,略一沉吟取下了脖子上的长命锁,纯金的东西,正中间还坠着一枚水头极佳的暖玉,价值不菲能卖个好价钱。

将木匣塞的满满当当后他深吸一口气,破天荒地推开半扇窗,探出头去,声音仍然虚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喜儿,喜儿,你帮帮我。”

喜儿害怕张念安在屋里出意外,最近就一直守在廊下。这些日子屋里都没什么动静,下人送进去的吃食多半原封不动地端出来,她看在眼里心急如焚,却什么都做不了。

终于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

喜儿几乎是立刻站直了身体,快步走到窗前:“少爷你如今怎么样了?”

张念安没回答她的话,只把小匣子塞进她怀里:“喜儿你帮我把这个东西送去废园好不好?”

喜儿抱紧匣子一时拿不定主意,她虽然不知道老爷夫人为何禁足少爷,却隐约能猜到与废园那个孩子有关。上次去送药那孩子看着单薄,眼神却野得很,冲自己龇牙咧嘴,她实在谈不上喜欢。

可她也看得出来少爷真心喜欢他,时常捧着书或是小玩意溜进废园,终于有了些小孩子的生气,所以喜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看不见。

如今少爷这般求她,眼中凝着泪珠看得自己心口一揪。

“喜儿求你了。”他再次恳求,“就这一回,这次过后我再也不去找他了。”

喜儿抿嘴心头挣扎许久,终究是软下态度:“好,只要少爷开心,奴婢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话音刚落张念安已急不可耐的笑起来,喜儿看见他心情终于稍稍放晴,在心里默念,或许自己这样做是对的。

与张念安告别后她悄无声息地退出院子。身为一直侍奉少爷的婢女,她的一举一动自然逃不过院外看守侍卫的眼睛,幸好她素来机灵托辞要去找夫人混了过去。

一路心惊胆战避开府中往来的下人,越靠近废园她的心跳得越急。

快走进废园时,喜儿猛地顿住脚步,院内的流苏开得正盛,记得是少爷小时候亲自种下的,当年少爷还憧憬着能来亲自照顾这棵树长大。

她愣神的功夫,沉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喜儿。”

喜儿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树荫处,张老爷负手而立,面色沉如寒潭,那一瞬间喜儿被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息定在原地,慌不择路的俯首跪地,声音发颤:“老、老爷......”

张老爷漫不经心得把玩着一柄匕首:“我跟了你一路,看来你没有把我的命令放在心上。”

喜儿吞咽一口唾沫,强压下恐惧膝行半步辩解:“老爷恕罪,奴婢只是见少爷连日茶不思饭不想,实在心疼才一时糊涂,自作主张了。”

“呵。”张老爷冷笑,“若不是看在你侍奉少爷多年还算忠心的份上,我早就让你人头落地了。”

他随手一掷,匕首“呛啷”一声落在喜儿面前,锋刃映着她惨白的脸。

“我不妨实话告诉你,我儿最近身体能有所好转靠的就是废园小子身上的肉。”

喜儿低垂着头双眼圆睁,浑身血液凝固。其实乱世之中人相食的事她并非没有听过,荒年饥岁的都是为了活下去,只是她从未想过这件事会发生在张府。

张老爷声音更凉薄了几分:“现在你想清楚了吗?是要那个孩子的命,还是要你家少爷,和你的命。”

这根本没有选择,喜儿望着地上那柄匕首,指尖微微颤抖,终究是缓慢伸出手紧紧拿起冰凉的刀柄。

她叩首额头重重砸在地上:“奴婢......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