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听白运气不错,居然误打误撞走到了主家的院落,他仔细检查了一番周围的环境,焦黑的木椽斜斜戳进软土里,空气里还隐约弥漫着未散的焦糊气,不难看出这里是起火的根源。
他指尖捻起一缕灰烬,灰烬触指就碎,轻飘飘落在他的衣袍上。千听白周身金光道韵无声流转,指尖结印时细碎光尘从掌心溢出,在屋宇间漫成一圈圈淡晕,却找不到邪祟的气息。
“奇怪。”他低声自言自语,走到半残的木门前推开,这木门不经碰,一推就全都扑倒在地上,砸起灰尘迷乱得他睁不开眼睛,“咳咳,这鬼地方怎么什么都没有?”
不过他这话说早了,灰尘散开,正对木门的两把旧椅上两具焦黑的骸骨端坐,仿佛是有人刻意摆正的,只是这两具骸骨的脖子上空空如也,劲椎的断口参差不齐,不似刀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拧断,剩下焦黑的骨茬裸露着。
千听白眉峰蹙起,注视着这两具骸骨,风从破损的墙洞钻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在骸骨脚边打着旋儿。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结印,口中念道:“三魂七魄速显其形!”
咒文落下却如石沉大海,没有魂魄,他不信邪又搜遍了屋子的各个角落,使劲浑身泄速也找不到一缕残魂,他们要么就是因为此地灵力不足魂飞魄散,要么:“他们的魂魄被人捉走了。”
话说依旁人所言这府上死人不过两三年,这么短的时间就算怨气再盛也不可能修炼到能随意拘禁他人魂魄的地步吧,更遑论在他的搜寻下毫无蛛丝马迹。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身后突然迸发出一道白光,极短的一瞬,带着清冽绵延的仙气,绕是千听白并非修仙人士也能感受到其间磅礴浩荡的威压。
“怎么回事?”他猛转身,广袖下的手紧张收拢,心头咯噔一下,这不是云兄去的地方吗?
“莫非云兄他们出什么事了?”
岁辞时也没有料到这枚被吸食了两年的玉石仙力还是如此充盈,好在张清和布下结界将这张府与外界彻底隔绝,这地方才不至于被妖鬼发现。
怀里的云将离终于停止了颤抖,原本紧蹙的眉头肉眼可见的舒展,苍白的脸颊因为仙力滋养恢复了血色。岁辞时确认他没有大碍后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随即抬眼看向一旁跪着不敢出声的张念安:“你最好祈祷他没事。”
岁辞时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叫张念安忍不住抖了又抖,在心底默默祈求有人能来救他于水火中。
说时迟那是快,一道清朗的声音骤然划破废园的静谧,带着几分急切穿透层层摇曳花影:“云兄,云兄,你们在吗?”
是千听白。
岁辞时无奈地扶额,捏捏眉心很是头疼,他早就料到这样大的动静必定会吸引千听白,却没想到这小子动作如此敏捷,他别无选择,凌厉的五官变得柔和稚嫩,又回到了孩童的模样。
岁辞时垂眸看了看自己短小的衣袖,又朝园门口望去,眼底掠过一丝嫌弃--该来的时候不来,不该来的时候倒是比谁都准时。
千听白没想到这地方还有流苏树存活,他踏着片片落雪的流苏花瓣,一眼就看见岁辞时化作“岁晚”坐在树下,小心翼翼扶着怀里不知因为何种原因昏迷的云将离。
“阿晚,这是怎么回事?”千听白快步走近。
哦,“岁晚”是岁辞时的临时名讳。
不知为何,千听白总感觉这个小孩看着自己的眼神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但再仔细看这孩子又睁着漂亮的眼可怜巴巴的望着自己。
害,可能是错觉吧,千听白想,他怎么可能被这么小的孩子嫌弃呢。
另外让他在意的是这两人身侧那个若隐若现的魂魄。
“哥哥被这地方的鬼魂偷袭了,不过好在他修为高深已经没什么危险了。”岁辞时抬手指着张念安语气略微不满,“这些事都与他有关,你要是想知道事情始末就问他。”
千听白端详着这个小鬼,年龄不大,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此刻低垂着脑袋站在旁边。
他弯下腰,衣袂扫过杂乱的石板,目光在小鬼微颤的肩头扫视而过,人死后大多会保留生前的装束,这小鬼脚踝手腕挂满金饰,衣着考究,从这点不难看出这他生前是受家人疼爱的。
“张念安?”千听白疑惑,“你是自杀的?”
再寻常不过的询问,落在张念安耳中却让他泪水涟涟,但那泪珠是鬼气所化,落在地上就化作袅袅白烟消散了。千听白也算经常与鬼打交道,张念安身上并无杀戮的痕迹,却莫名背上一条罪孽,他明知自己碰不到这个小鬼,却仍然抬起手虚落在张念安的头上:“你受了委屈就告诉我,我是道士,或许能帮你。”
“是......”一声破碎的应答哽在喉间,他双手死死捂住脸,委屈的抽泣着,指缝间不断有泪水涌出,“我是自杀的。”
云将离再次回到了张念安的体内,刹那间,他的胸口被一股急促得气息狠狠攥住,等他回过神来才发觉原来是张念安在府上狂奔。
不知道他打算去哪,廊下灯笼被疾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少年单薄的身体间忽明忽灭,不过片刻他就跑到了院门前。
守院的下人见他衣衫凌乱气息急促,慌忙跑上前扶着他喘匀,语气里满是担忧:“少爷你跑这么急干嘛,是找夫人和老爷有什么事吗?”
看来这里就是张夫人和张老爷的主院了,不知为何云将离总有这不祥的预感。
张念安弯腰大口喘着气,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小脸上,他抬起头努力扬起笑解释:“我......我太久没见父亲母亲了,今夜就想来找他们,你们先去忙,不必管我。”
下人一想确实,最近老爷和夫人不知道在忙什么,整天脚不沾地,晨昏定省都难周全,就没有想太多:“老爷夫人又不会跑,少爷你下次可悠着点。”
无人通传,随着张念安找到主屋,脚步越来越快,云将离大概能猜到会发生什么了。
果然,张念安走到门前还未推开,屋内便传来两道焦急的声音。
“哎,那孩子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再这样下去肉都不够,我让你找人你找到了吗?”是张夫人的声音。
“你说的轻巧。”张老爷抱怨,“要生辰八字相合还要五行属金的孩子哪有这么好找,这年头想在地上找白菜都得掂量掂量。”
“你这话说的,谁不知道穷乡僻壤的白菜比人重要,再说咱们安安身体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总不可能再眼睁睁看着他......”张夫人的声音陡然凌厉,“那大师说不准还有其他法子,我改日再去问问。”
张老爷于心不忍道:“等废园那小子死了我们多给他点陪葬品,也算是补偿了,免得他日后纠缠我们儿子。”
张夫人嗤笑一声,那轻蔑与冷漠是张念安从未见过的陌生:“我们给了他家足够的银钱,不过是用一条贱命换我儿安康,再说能为安安去死不是他的福气?若是没有我们张家,他那一家子都要横死街头了,他凭什么来怨我们。”
“话虽如此,哎,罢了......”张老爷闭着眼,“只当是他命比纸薄了。”
张念安僵在原地,缩回了想要推门的手,肉,什么肉?
他只是单纯又不是傻子,想到今早张清和吼他说身上的伤都是自己母亲弄的,张念安不可置信的颤抖起来。他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无措的想要后退,可双腿软得像是被抽去筋骨,居然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这声响不大,但落在心里有鬼的人心上却格外刺耳,屋内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死一般的沉寂压的人喘不上气。
“谁在外面!”张夫人的声音变得尖锐紧张,带着毫不掩饰的凶戾,这是张念安从小到大从未见识过的。
门被猛地推开发出“砰”的响声,张夫人站在门内,珠翠点缀妆容精致,可眼底那抹惊魂未定的狠戾尚未褪去,待看清跌坐在地的人是张念安时她脸色骤白,惊得连退两步:“安......安安,怎么是你?你何时来的?”
前一瞬还紧绷如刀割的眼神下一瞬强行堆起温柔笑意,这笑容僵硬、扭曲,在昏黄的灯笼下令人毛骨悚然,像一张精心糊好的人皮轻轻一扯就会裂开。
她反应过来快步走上前想要把张念安揽入怀里:“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凉......”
可张念安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哆嗦着向后退,眼中蓄满泪水,却死死咬牙不肯落下来:“母亲......你们刚才说的......肉,是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是不是废园那个男孩的?”
“安安你听错了,你这是累糊涂了,快回房休息!”
听错了?糊涂了?张念安晕乎乎的望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的最后一点侥幸都轰然崩塌了。
他想起母亲每日亲自端来的味道酸涩的肉汤,还有张清和小腿遮住的伤口。
“所以,我每日喝的那碗汤......是人肉,,对不对?”还是我唯一的朋友的肉。
有肉覆盖的骨头呈现焦黑或灰黑色,没有的多为骨头碎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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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金锁困清秋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