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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金锁困清秋8

暮色如浓墨蔓延,慢悠悠裹住了整座张府,张念安呆坐在檐下,檐角的铜铃被晚风吹得左摇右晃,碎碎的铃音揉着晚霞,散在雕梁之间,他在外面吹了许久的风,哪怕是夏日,也免不了有点心堵,也许是因为早上的事。

张念安转身回屋,靴尖碾过台阶散落的花瓣,那粉白的瓣儿沾了泥,像极了他此刻杂乱纷繁的心思。推开屋门,内里烛火刚燃不久,暖光的灯光漫过床架,坐的腿酸他脚步有些踉跄得扑到床上,弓着身子,下巴抵在微凉的枕面上。

他的指尖无意识抠着锦被上的绣纹,总感觉最近府上怪怪的,可谁又会往那方面想呢。

张念安无奈的抓了抓鬓边的软发,发丝凌乱贴在额角,很是郁闷。半晌,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转身从桌边的紫檀木柜里拖出一个小匣子。

匣子推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里面是一些疗伤的小药罐和纱布,他别的不多,这些药可谓是应有尽有。

喜儿打盹的花园凉亭离这里不过半炷香的脚程,彼时凉亭里只点着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透过蒙了薄灰的灯罩,洒在青石板路上。

喜儿此刻蜷在凉亭的美人靠上,最近忙着安顿外来人,白日里跑前跑后的伺候,累极了,现在好不容易可以休息,头一挨着栏杆眼皮便沉得像坠了铁块。迷迷糊糊间她忽然察觉对不,好像有人来了。

她猛地睁开眼,心“咚”地一跳,手忙脚乱从美人靠上滚下来,“哎哟!”

“喜儿!”张念安没想到自己还能吓到她,连忙放下匣子上去扶她起来。

喜儿没有去握他伸过来的手,她手劲大怕弄疼了小少爷。撑着石桌站稳,拍干净裙摆上的灰,方才困意早就被惊得烟消云散:“少爷你咋突然过来了?也不吭声,吓死奴婢了!”

她一边说一边注意到张念安放在桌子上的小匣子,这里面装的什么她可是心知肚明,少爷年幼时经常会忽然心悸晕倒,免不了身上磕碰,夫人心疼他不愿他身上留疤,就专门托老爷从皇宫要来了祛疤的膏药让少爷用。

喜儿原本微眯的眼刹时瞪得溜圆,原本软塌塌的身子立起来,伸手便要去扒拉他的袖口:“少爷你这是伤到哪里了?”

她的声音急促比自己受伤还焦急。

张念安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左顾右看确认花园没有其他人,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喜儿小声点,我没受伤,这是给别人带的。”

喜儿眨眨眼示意她知道了,张念安松开手顺势拉过她咬耳朵:“喜儿我平日待你如何?”

“少爷待奴婢自然是极好的。”喜儿想也不想便答,张念安自小就是她看着长大的,他没有别人口中的少爷架子,和自己相处如手足至亲。

“那你帮我个忙呗。”

“啥忙,少爷你说。”

“就是你知道府上有一个荒废的园子吗,你可不可以帮我把这些东西带给那个屋子里的小男孩。”

喜儿闻言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少爷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你去过那里?”

张念安没有否认,他现在正在气头上拉不下脸去找张清和,这府上他最信任的下人就是喜儿,这事只能交给她了。

“少爷你怎么可以背着夫人和老爷乱跑,你身体才刚有点起色!”

“喜儿姐姐,这件事你不说我不说大家不就都不知道了吗。”他委屈道,“再说府上都没有人陪我玩,日日守着规矩我都快闷出病了,喜儿姐姐你是除了父母最疼我了,帮帮我吧。”

这话正戳中喜儿的软肋,她最见不得张念安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长叹口气,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责备:“少爷你乱说什么,快呸三声去去晦气。”

“嘻嘻,喜儿姐姐你是答应我了?”

“下不为例,怪不得少爷你最近都不喜欢有人留在院内,先说好,要是再偷溜出去我就不会心软了。”

“知道了知道了!”张念安连连点头,眼底欢喜像盛满星光,“喜儿姐姐你最好了。”

反正自己做什么喜儿都会答应,下次的事就下次再说吧。

雾气来得毫无征兆,先是周围树叶间渗出丝丝缕缕的白,紧接着墙角的青苔、矗立的假山和翠草掩映的小径都开始吐出薄雾,雾气层层叠叠堆积。

云将离心里一凝,果然,熟悉的寒意从背脊攀上,还来不及多想,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雾气褪去,他又回到了荒园的屋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动起来,然而:

“嘶!”

剧痛毫无预兆地从四肢传来,像是有人用刀片穿过皮肉一点一点割开挑起,甚至有用力往外扯动的趋势。云将离踉跄了一步几乎快站不稳,他挽起袖口,原本白皙的手臂印着几道焦黑的手印。

五指分明深深凹陷进皮肉里,指印周围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焦褐色,再低头看小腿也是同样的情景。

疼痛一波一波地涌来,竟然一下比一下更狠,像是在煎熬着一场酷刑。云将离咬紧牙关,额头上渗着冷汗,他明白过来,大概是张清和在阻止他继续调查府上的事。

不知不觉间下唇被咬破,血腥味蔓延在舌间,可唇边的那点刺痛与身体承受的剜肉剔骨之刑比起来简直就是拂面春风,他甚至感受到好像有人拿刀片探入骨头,不停搅动着皮肉。

疼。

好疼。

云将离颤抖着抽出背上的剑,用尽力气朝木门劈过去,剑气没入门扉,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哦不对,周围一直存在的阴翳鬼气开始躁动,疯狂地涌入他的筋脉,它们拼命挤压他的肺腑,撕扯体内的丹田气海,仿佛要把他整个人从内到外撕成碎片。

云将离撑不住了,他单膝跪地剑尖点在泥土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般摇摇欲坠,耳边嗡鸣连呼吸都变得破碎,意识似乎在一点点溃散。

“我找到了一个东西!”岁辞时的声音从流苏树下传来。

云将离的身体软下去,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抓住身边能依靠的东西,也不知道抓到了什么:“疼......”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嘴唇开合间带着血沫:“我......好疼......”

“哥哥,哥哥!”云将离费力抬起头,发丝胡乱搭在脸上,岁辞时不再是幼童的模样,而是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他看着云将离,看着对方四肢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黑手印以及因为剧痛忍不住痉挛的身。

岁辞时的眼睛霎时变得猩红,他恨恨盯着紧闭的木门,若不是为了云将离这里面的小鬼早就被他挫骨扬灰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瞬就被打消,他抱起云将离将对方带到流苏树下,树边荡漾着的仙气随着岁辞时的引导像月下溪水一点点流入云将离混乱的经脉,试图缓和他承受的疼痛。

云将离此刻不见平日的疏离,他顺从本能的依偎在岁辞时怀里,拼命想要汲取缓解疼痛的办法,渐渐的竟不需要岁辞时帮忙那仙气就乖顺的缓缓渡入他体内。

虽然疼痛有所缓和,但他依旧意识模糊,他的眉头紧锁,睫毛被冷汗打湿,嘴唇上的血迹还未干,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岁辞时环着他安抚,随后转头冷冷得朝流苏树的另一个方向看去:“你还要躲多久!”

树影下开始有东西蠕动,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和雾气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形状,但渐渐的影子开始凝实,逐渐幻化为一个少年的模样,眉眼清秀却有着挥之不去的哀凄。

若是云将离此刻能睁眼定能认出来这个人是张念安。

他哆嗦着飘到岁辞时身边,然后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膝盖一软扑通跪下。

“对不起。”他说。

他知道云将离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自己和张清和,没想到张清和为了不见自己会对别人下次狠手,他也不想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但在看见云将离,感受到他身边与这树下如出一辙的仙力时,张念安迟疑了。

这会不会是上天派来帮助他的人呢?毕竟这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吧?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头垂得更低,几乎要贴在地面,“我......我没有办法......我只是想离开。”

岁辞时没有再看他,因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怀里人身上,云将离的颤抖略微平息,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开,他扯扯岁辞时,嘴里无意识呢喃着,断断续续的。

岁辞时低下头把耳朵凑过去:“哥哥,你说什么?”

“......疼。”

就这一个字,岁辞时的眼眶骤然一酸。

“你的平安锁在哪?”岁辞时转头问张念安。

“啊?”张念安不明白要平安锁干嘛,但老实道,“就在你刚才挖出来的盒子里。”

岁辞时扭头,一只手拿过刚才在树下刨出来的盒子,打开里面果然躺着一把平安锁。他连忙把平安锁戴在云将离的脖子上,锁下点缀的一枚玉石在接触到云将离的瞬间迸发出夺目的光彩,流苏树下原本逸散的仙气都被玉石凝聚吸收。

张念安被这一幕惊讶的目瞪口呆,这玉石到底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