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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金锁困清秋7

小男孩咬着筷子问:“这是什么?”

“你不是说你没有名字吗,我翻了许多诗书替你寻了许多字,你瞧瞧有没有中意的?”

小男孩愣神,随即挑眉,语气带着几分顽劣:“取名不是爹娘才做的事吗?怎么,你想做我爹不成。”

张念安被他的浑话闹得脸颊发烫,耳尖迅速攀上绯色,慌忙摆手:“你瞎说什么,现在你入了张府我就有权利给你取名!”

小男孩不服气地轻哼一声,却还是伸手将纸页扯到面前,认认真真看了许久。

张念安屏息满心都是忐忑与期盼:“如何?可有喜欢的?”

“我不识字......”

“那你看这么久干嘛!”

“看你字写得好不好看。”

张念安一时气结,又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家里仆从或多或少都会识点字,他先入为主以为对方也是会的。

小男孩随手往纸中一点:“就这个。”

张念安伸长脖子探头看过去,哦,原来是“清和”两字。

“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他兀自念着郑重道,“这名字好呀,你随我姓,就叫张清和了。”

小男孩偏头:“这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说初夏时节天清气朗风和日暖,芳草也不曾停歇,依旧欣欣向荣。”张念安望着他,“就是说你如初夏生生不息。”

“这名字应该更适合你吧。”小男孩嘟囔,但他声音太小张念安没听清楚,

“你想叫就叫吧,我又拦不住你。”

张念安以为他不喜欢,捏紧了衣摆:“你不喜欢吗?母亲说名字是心意,我想与你交朋友,才帮你取名的,你若是不喜欢,我就......”

“不是不喜欢。”他打断话。

“那是......”

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眸中情绪:“只是没想到还会有人为我取名。”

名多是富贵人家才配有的东西,毕竟他们这样的人能活着便是不易,兵荒马乱的时候谁又知道今日取了名何时又会死去呢。

可如今有人会为他精心挑选一个名,这个矜贵温柔的小少爷也会认认真真同他说做朋友。

原来不是讨厌,张念安笑的分外明亮:“张清和?”

“嗯。”

“张清和。”

“嗯”

一声又一声不厌其烦。

云将离听着他们交谈,忽然想起岁辞时,这三字念在唇边,这名字是何人所取,又藏着怎样的心思呢?他们相识许久,云将离却对他所知甚少,可对方对自己的心思倒是了若指掌。这些念头缠上心头,竟然让他生起点惆怅来。

近日府中气氛有点沉郁,张夫人与老爷终日步履匆匆,张念安除去每日喝上母亲亲手端来的滋补汤药就再难见到他们的身影,至于原因他也明白。

只是这样冷清倒也让他得了些自在,总能寻到空隙去找张清和。在他眼里张清和就是如此无所不能的人,指尖翻飞枯草就能被编制成草蚂蚱,薄竹小纸亦可化作扶摇长空的纸鸢,还有那寻常的竹篾都能扎成精致滚灯,样样都看得他满心欢喜。

张念安捧着刚做好的蹴鞠,他左看右看全是新奇,以前只在书上见过这些玩意,如今可算是见到了实物:“你好厉害。”

对于这样的崇拜,张清和自然是很受用的,他眉眼间洋溢着少年独有的恣意,语气中满是自得:“那是当然,我家就是靠做这些小物营生的,幼时街巷孩童里我可是最风光的那个,毕竟我的蹴鞠无人能及。”

张念安眼前仿佛浮现出街巷中孩童们追逐嬉戏、蹴鞠翻飞的热闹光景,眼中又是向往又是可惜,想到自己这副孱弱的身体,他难免脸上浮现失落:“可惜我身子弱不能跑太急,这些东西只能看不能和你一起玩了。”

庭院有风拂过新绿,这外面定是骄阳正好的热闹模样。张念安看着他垂眸落寞的模样,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想去府门外看看吗?”

“自然想!”张念安猛地抬眸,“喜儿总是给我将外面的趣事,街头的糖画呀、河畔的游船还有市井杂耍,感觉样样都好。”

他轻轻揪起衣服,有点无奈:“府上有人私下说我出生就高热不退,母亲带我去瞧了郎中,那来了一个鹤发老先生,说我福薄命浅,活不过十三岁。哎呀,其实我感觉老先生说的也不对,虽然我命是薄了点,但福倒不浅呀,随意我从来都不在意这些事寿数长短。”

他低头把玩着掌心的草蚂蚱:“自我落地便被大家捧在掌心,长到这般年纪除去病弱一路皆是顺风顺水哪里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有点放心不下爹娘,若是我先走一步他们该怎么办呢?”

闻言,张清和手中打磨木块的动作顿住,木屑簌簌落在桌子上,良久他问:“那我呢,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

“哎呀,我都打算好了,你若是愿意我就让母亲给你安排个营生的活计,府上待人宽厚,你若是愿意,不说一辈子不愁吃穿也能有一个安稳的归宿。”他掰着手指细细说着,随即笑起来,“张清和,我死后在奈何桥等你,说不定一起走过黄泉路来世我们还能做一家人呢。”

张清和把手里打磨干净的木陀螺轻轻扔在他怀里:“你管那么多干嘛,说不定老先生是唬人的,我经常看见有些人装道法高深的模样去骗人钱财,但活那么久我还从来没有仙人呢。”

“嗯,有句话咋说的,‘吉人自有天相’是吧?你看着就没心没肺的,老天肯定心软不舍得折你的寿。”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遇见你后又在变好哎,你不会就是我的福星吧。”

张念安已经很久没有咳嗽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清和道:“那还真说不定。”

晚夏的风卷着流苏落英掠过府上高墙吹出东南角的荒原,张念安一如既往提着食盒偷溜着来送饭,两人的情谊在这日复一日的相伴中悄然拔节。只是有点奇怪,他投喂了张清和许多食物,对方却日渐消瘦,最近也懒散起来不怎么爱动,反倒是张念安,最近气色恢复的确实不错。

他想起前段时间去后厨偶然见到下人领着七八个衣衫破旧的孩童往后院走,这些孩童他从未见过,心中生疑就去主院找张夫人:“母亲,方才我看见下人带了好多孩童,他们是何人啊?”

母亲轻抚他:“是些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的苦命人,我瞧着可怜就收留了下来。安安你平日也没什么玩伴,等你把身子养好了母亲就让他们陪你玩好不好?”

张念安反倒没那么开心,后来和张清和说起这些事,他只是用一种很古怪的晦暗目光看着自己,哎,总感觉很奇怪呢。

张念安叹口气,伸手想要推开门,他最近很担心张清和,今日就来的早了些。忽然屋内传来阵阵压抑的抽气声,鬼使神差的他收回手,张清和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呢?

这一次张念安没有从正门进去,他弯腰摸到窗下,屏住呼吸透过窗户破了的小缝往里看。

屋内张清和一个人坐在桌边,他正卷起裤腿,一截细瘦的小腿露在外面,那血肉模糊的狰狞伤口翻卷着,暗红的血渍浸透了里层的纱布,小腿处还有流淌却已经干涸的血迹。

张清和大概是疼极了,额角溢出细密的冷汗打湿了额前的碎发,唇瓣被咬的发白,一手撑着桌案,一手颤颤巍巍想去碰伤口。

这一幕像重锤砸在张念安心上,他瞬间感觉眼前一黑连呼吸都变得局促,恍惚间手里提着的食盒砸落在地。

这一声刺耳,打破了屋里的寂静。张清和猛地抬头,撞上捂住嘴脸色惨白的张念安,那双一直盈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充满惊恐。

张清和慌乱一瞬,随即又被冷硬的霜色覆盖。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放下裤腿,胡乱扯过衣摆盖住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口,又是一声压抑的抽气:“你别担心,我不小心拿刀划伤了。”

“划伤?”张念安重复这两个字,他顾不得礼数翻进屋内,“怪不得你不对劲,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他想要去查看伤口,却被张清和伸手挥开:“别碰我。”

“就是一点小伤,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他声音沉了几分,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小伤?”张念安带着哭腔,眼眶泛红颤手指着那渗血的裤腿质问,“你管着叫小伤?张清和你是不是看我好骗一直耍我?”

张念安看不明白,云将离却早就猜到了个大概,虽然感觉很离谱,但对于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来说,病急乱投医又何尝不可。

想来张念安每日一碗肉汤里的肉,怕是割的张清和的。

虽然目前还不明白张夫人是如何让张清和妥协的,但穷人的命最不值钱,想让他们闭嘴不过是动动手的事。

张清和看着张念安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清晰的担忧与难过,喉间滚动如何也辩不出半个字,他总不能告诉张念安这些伤是他日日挂在嘴边满目敬仰爱惜的母亲做的吧。

张念安生气了,因为身体缘故他从来没有太大情绪,可面对张清和的无言以对他捏紧了手。

“你不愿意说就算了,我不想找你玩了!”他赌气似的甩下狠话,转身冲出了屋子。

张清和没有挽留他,只是凝视着他跑远的背影,无言的流下泪水。所有人都爱他,呵护他的天真,如果让他发现他抱怨难喝的肉汤是从自己身上割下的肉会如何。

张清和无力的软瘫在桌子前,他的单纯就像一把温柔的钝刀,狠狠凌迟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