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念安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从小就生活在美梦里的孩子又怎么可能明白人间疾苦。但他还是知道不适宜继续谈论下去，转而问：“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小男孩刨饭的手微顿，不自觉捏紧勺子，片刻后故作随意的耸耸肩：“这里富贵，爹娘养不起我就把我卖到你们府上了。”
原来是府上的下人，但是他不应该被安排在下人的居所吗，怎么会被安排在这里？
他语气诚恳带着些不谙世事的纯粹：“你是不是不小心犯了什么错呀，你告诉我，我帮你去求求情。”
母亲一直都很温婉，对待下人也十分宽厚，从未有过苛责惩罚之举，但张念安左思右想也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小男孩掀起眼皮盯着他，眼神里有些讥诮：“你替我求情？你先管好自己吧。”
这话语是很刺耳的，旁人一听便知里面的恶意，可张念安只如一块未经雕琢的暖玉，对此全然没有反应，反倒以为对方在关心自己，当即眉眼一扬露出几分骄矜的欢喜。
“没事的。”他仰起脸笃定，“我去找母亲，同她说让你做我的贴身小厮，母亲定然会答应的。”
他满心以为对方会很高兴，毕竟待在自己身边可比待在这地方好太多了。然而对方不等张念安在往下说，将瓷碗搁置在木桌上，未曾预料的“哐当”声吓得张念安身体抖了抖：“我就是喜欢待在这里，也不需要你劳心劳力去求情，少在这里自作多情了！”
他厉声吼着，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桀骜。
张念安瞬间僵硬在原地，澄澈的眼眸里全是茫然，自记事起府中上下哪一个不是捧着他、顺着他的？大家都是柔声细语的哄着，从未有人对他这样疾言厉色。鼻尖一酸，他下意识低头，长长的睫毛沾了湿意，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又怕自己的哭声惹得眼前人更厌烦，只能死死咬着唇将呜咽声压低，连肩膀的抽动都变得小心翼翼。
方才还怒火中烧的小男孩瞧他这副委屈又隐忍的模样，心中的戾气骤然消散了一大半，随后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他又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
“你别哭了。”语气没了方才的凌厉，多了些手足无措。
张念安抽噎着，抬手抹了一把泪：“对、对不起，府上向来清冷，一直没有人陪我玩，我......我就是看到你心里太激动了，对不起惹你不高兴了，咳咳......”
他身子本来就弱，现在又哭得急，气息就有些不稳。
小男孩想伸手安慰他，可目光落在自己满是灰尘的手上，又抬头看着张念安，他被养的细皮嫩肉，衣料瞧着也是一等一的好，与自己简直就是判若云泥。悬在半空中的手终究还是缓缓收回，攥成了拳，语气放缓了些：“我没生气，我就是喜欢待在这里，你也别告诉别人你今天来过这里，不然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快把眼泪擦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
张念安乖乖从袖中掏出一方绣着长寿花的手帕细细擦去脸上的泪痕，眼底还有些红，却已经露出几分欢喜。听见对方说不生气，他试探着问：“那......那我以后还可以来找你玩吗？”
生怕对方一口回绝，他又连忙补充：“我给你带好吃的。”
小男孩没应声，像是在掂量，但食物的诱惑实在太大，他道：“腿长在你身上我又拦不住，不过事先说好，这事儿要是被别人发现了你可别赖我。”
张念安得了允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像是揉碎了光，他连忙保证：“你放心，我我定当是万分小心绝不让被人知道，府上的路我熟，偏门人也少，定不会被罚的。”
他说的认真，眉眼弯弯的，小男孩看他着样子，心头那点压下去的涩意又浮现：“那你还不快回去，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等一下府上下人找不到你就麻烦了。”
张念安这才发觉外面日头已经大盛，他快速收好食盒，冲小男孩摆摆手道:“我明天来找你呀。”
得了对方准信，他心里的欢喜怎么也藏不住，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沿着来时路往回走，走几步又回头张望，小男孩并没有出来送他，但他仍然傻笑着期待明天的到来。
张念安避开府中人多都地方，一路轻步绕到后厨。灶间烟火正盛，下人们忙着添柴翻炒，见小少爷提着食盒进来，掌勺的厨子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迎了上去。
“小少爷怎么亲自过来了？这食盒里是……”
张念安生平头一次扯谎，耳根微微发烫，只挠挠头解释：“刚才肚腹饥饿，见你们都在忙就自己取了些吃食。”
厨子憨厚一笑，掀开食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碗三碟，哟，份量还不少，他登上面露喜色：“今儿个胃口竟这样好？小少爷下次想吃什么尽管同叔说，叔给你做刚出锅都。”
“多谢叔。”张念安心里藏着事就没有打算多留，道完谢就出去了，反正他屋里还有糕点，不吃东西也不会饿着。
望着小少爷步伐轻快的背影，厨子转身对身边的仆役笑到：“这件事得说给夫人听，她肯定欢喜坏了。”
张念安踏回自己的小院就迫不及待的扑到书案前。
云将离看他从书架上抽出好几本古籍诗册，又取了狼毫铺好宣纸，一笔一划仔细记着什么。
少年垂眸，笔尖轻轻划过纸页，喃喃自语：“竹风……青蓑……夏长……”
原来是在为人取名吗？
他不厌其烦的写完，眉头始终没有舒展，总感觉不够称心。沉吟片刻，他道：“还是得自己选吧？”
窗外日光渐斜，将屋内人影拉长。
不多时张夫人就祈福归来，甫一进门就有下人快步上前，喜气洋洋的禀报：“小少爷今天胃口好，竟然用了一碗饭三碟菜，神色也比往日鲜活许多。”
张夫人一听喜不自胜，当即双手合十对着高天连连拜谢：“苍天庇佑…苍天庇佑……果真的见效了。”
她匆匆换了家常衣衫，迫不及待朝张念安院中走去。
一推门便看见她的孩子伏再案几前，虽然脸还是一如既往没什么血色，但精气神确实好了许多，他唇畔噙着笑，全然沉浸在笔墨间，连她走近都没有察觉。
张夫人温柔地抚上他肩膀问：“安安在写些什么？”
仔细一看宣纸上行行清秀小字，大多都是些寓意温良、清隽雅致的字眼。
张念安一惊，不敢抬头生怕母亲发现端倪，他眼神慌乱地左右飘了飘，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前几日喜儿送了我一个娟孩儿，母亲说过名是心意所寄，我便也想给他取一个。”
“你要是喜欢这些，我让喜儿再买点回来。”
说完她神色抬起张念安的头，左瞧瞧右看看，张念安还以为母亲发现了什么端倪。
“后厨说你今日用了不少饭，近来还有心悸都症状吗？”
张念安无声松了口气，又怕母亲忧心将他管得更严，当即摇头，伸手抱着她的一条胳膊撒娇：“早就好多了，母亲你看。”
张夫人瞧他确实神采奕奕的，心里直发烫，只当是求神拜佛的法子果真灵验，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下几分。
她揉着孩子的发顶叮嘱：“我和你父亲最近公务繁忙没办法时时照看着你，有什么事便唤喜儿来帮忙，莫要逞强。你看书嬉闹也要有分寸，身子好不容易有点起色，万万不能再有差池。”
“知道了，母亲放下便是。”张念安回答。
张夫人看着眼前温顺乖巧的孩子，心里百感交集。
这般干净剔透的孩子，他们张家又有名誉财物傍身，本该一生顺遂，偏偏生来带病，她轻轻阖眼，心里一念鉴定——
只要能护安安一世周全，莫说是躬身祈福，哪怕是跃入地狱受尽万般苦楚她也甘之如饴。
第二日天微亮，晨雾还凝在窗上，张念安便依照惯例静静饮下那碗温汤。
母亲今日没有在屋子里多留，他心不在焉地翻着书页，耳边却时时留意府中动静——今日午时母亲要离府外出。
每时每刻都漫长煎熬。
等到外头小厮来报说夫人的车马已离了府门，张念安再也按捺不住心头喜悦，将早就吩咐下人准备好的食盒拎在手中，躲躲藏藏的溜出了府。至于喜儿，早就被他以想要清净为由打发走了。
他轻车熟路的赶到废园，许是心中藏着甜意，连往日略显萧索的景致今日瞧来都格外顺眼。风轻云柔，连墙角苔藓都似添了几分夏日的生机。
他轻轻推开门，屋内少年已安安静静坐在桌边。
张念安快步走上前，将食盒放在桌上掀开：“今天是缠花云梦肉。”
他眼底亮晶晶，满是期待：“我听喜儿说这菜式好吃，你快尝尝。”
小男孩本就是长身子的年纪，肚子早就饿的直叫唤了，此刻见了热气腾腾的佳肴，也不客套，拿起筷子就大口吃了起来。一口入喉他暗自感叹，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吃食，她跟着也算享福了。
张念安见他吃得香甜，献宝似的将带过来放在旁边的宣纸取出，轻轻铺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