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辞时搂着云将离的脖颈,整个人乖顺的蜷缩在他怀中,周遭阴风阵阵,刮在骨缝里是刺痛的冷,但怀里人全身暖意绵绵,竟点点熨烫了他的胸口。
两人就这样在烛光下走近弃园,之事越靠近,鼻翼间就多了一股子浓郁的血腥气,腥甜混着些腐朽的霉烂味,另外怎么还有一丝馥郁的花香?这几种味道交织着呛得人喉间发紧,几欲作呕。
这地方早已被人遗忘多年,无人清扫的小路上覆着一层厚重的腐叶,踩上去好黏腻。云将离注意到断瓦间散落着些蒙尘的衣帛碎片,几道蜿延的暗红色血渍浸透砖石,末端是掌心的形状,就好像曾经有人在这里被拖行挣扎般。
他快步绕过地上的血迹走到园门,先前没来得及看清楚的场景现在全都展现在眼前,那一面青灰砖墙镶嵌着六角漏窗,固执的框着一方天地。
一株洁白流苏独自立在漏窗正前方的园心,素白繁花缀满枝桠,在清冷月色下静静舒展,它的纤尘不染在这鬼气森森的地方衬得如此死寂。
“好诡异。”
清冽绵密的花香丝丝缕缕缠绕上云将离的衣袖,那棵苍劲虬结的流苏竟将府上的戾气隔绝在外。他缓步走到树前,方才耳畔呼啸不止的阴风刹那消弭,周遭静得只能听见花瓣簌簌下落的轻响。
是张念安吗?这个念头骤然从心底浮现,是他把自己引到这里的吗?环顾四周,这园子与张念安静养的地方都没有被火燎烧的痕迹。
云将离绕着流苏树踱步,指尖轻触粗糙的树干,一股醇厚的气息顺着指尖慢慢沁入他的四肢百骸,果然这不是错觉,此处竟萦绕着极强盛的仙气,沛然盈天,清辉暗涌,若是此处没有那些作祟的阴邪鬼怪,到也会是一处钟灵毓秀的福地。可是仙气从何而来?
他放下岁辞时冷声道:“在树下好好待着,我去瞧瞧那屋子里藏着什么。”
岁辞时当然也是见好就收,刚才云将离纵容他不过是因为这副幼童模样,要是一味纠缠只会自讨没趣。他乖巧点头,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倚在树干下静静望着云将离离开的身影。云将离步步靠近那间小屋,本以为自己尚且还能应付,谁知他刚踏入小屋方圆三丈之内,难以抑制的恐惧从脚底窜起,直冲天灵盖,攥住他的四肢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分明是第一次踏足此地,可这份深入骨髓的惧意绝非凭空而生。云将离心头猛地一沉,这间屋子里到底藏着什么,这份刻入灵魂深处的挥之不去的恐惧,只能源于张念安。
“张念安,你在吗?”
他定了定神,朝着紧闭的木门扬声试探,却只换来死寂。可下一刻,那扇看似腐朽的木门骤然震动,“匡次--匡次--”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力道猛烈,仿佛有什么困在屋内的东西正发了疯般拼命砸门。
紧接着尖利凄苦的嚎叫刺穿木门,如厉鬼泣血,似怨魂哀鸣,尖锐得刺破耳膜,那声音里裹着无尽的悲怆、怨毒与绝望,像经历了千般痛苦,字字啼血,声声锥心。
云将离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牙关轻叩,眼眶也泛起了湿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那些陌生的悲恸酸楚如潮水将他淹没,过于剧烈的以至于他无暇顾及身后的动静。
一股推力猛地从背后袭来,力道并不算大,云将离踉跄间向前扑去。
“啊!”
一声轻呼自张念安嘴边溢出,他仓促抬起手掌,粗糙的碎石子擦过掌心柔嫩的肌肤,几点细微的血珠缓缓渗出。他低头看着那道浅伤,指尖微蜷,云将离本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没想到他猛地抬眼看向身前这株繁茂的树,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赞叹:“这树竟已经长得这样大了!”
不过,若是母亲发现他受了伤还偷溜到这里,只怕免不了一顿说教,毕竟母亲素来将他护的极紧,平日里他被暑气熏得脸颊泛红母亲都要忧心忡忡,整日守在身边嘘寒问暖,如今见了血怕是要将他看管得更严。
“真倒霉。”他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可眉宇间却无半分真正的恼意,反倒漾着些浅浅的欢喜。
他轻轻拍去衣袍上沾染的尘土,缓步绕着眼前流苏踱步观赏。这树亭亭如盖,密匝匝的花蕊如雪似霜,一簇簇缀满枝头,在热烈的阳光下肆意舒展,恰似流苏缀雪香风细,玉树凝云晓色新。风过时,细碎的花瓣落在他的发丝间,携着淡淡清气,从未见过的蓬勃生命力让他满心都是畅快。
张念安看得入了迷,只觉得这般盛景百看不厌,正想凑近细看枝头繁花,不远处那间废弃已久的屋中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似是重物砸在地上。
他微微惊讶,眸底闪过疑惑,这园子荒废多年,向来无人踏入,怎么会突然有动静?脑海中蓦然闪过平日里话本中说的狸奴翘脚在桌上盘旋行走,莫非是谁家的小兽迷了路,误闯进了这里?
这般想着,那点讶异尽数化作了轻柔的期许,他放轻脚步,敛声屏息,缓缓朝着屋子走去,每一步轻得生怕惊扰屋内小生灵。他推开木门,“吱呀”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温暖的阳光顺着敞开的门扉斜斜溜进尘封许久的幽暗角落。
屋内久无人烟,积尘厚重,张念安被这漫天灰尘呛得喉间发痒,忍不住捂嘴轻咳。他一边伸手挥开灰尘,一边抬眼望向屋内,满心等着看那软乎乎的猫儿,可目光落定之处,却不是预想那般,反倒撞进一双警惕的眼眸中。
屋角的阴影处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脸灰扑扑的,模样很是狼狈,正目光不善地盯着破门而入的自己。
“你是谁?”
张念安立在原地疑惑道,这地方为什么会有别人?
小男孩没有回答他,而是抱紧自己往阴影里缩,他始终缄默着不愿搭理张念安,只是那双漆黑的眼亮着与对方遥遥相望。
张念安顿时进退维谷,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是,一阵突兀的咕咕声打破了僵局。
张念安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男孩的腹部,小男孩瞬间抿紧了唇,难堪得转头将脸隐没在黑暗处,再也看不清神色。
张念安察觉到他的紧张,心头微动,轻手轻脚得退出门外,缓缓合上了木门。
等屋子重新回归平静后,小男孩才松开攥紧的手,试探着挪动脚。方才不小心从木椅上摔下来,腿间钝痛更甚,加之久未进食肚腹中空空如也,头晕目眩的感觉涌上来,任凭他如何使劲也难以支撑起身子。
算了。他索性放弃挣扎,瘫倒在冰冷的地面,粗重地喘着气,胸腔像是塞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不久空腹的灼痛袭来,如细蚁啃噬,他疲惫的眯起眼睛,想借着昏睡熬过这苦楚。
只是还没等他完全睡去,木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啧。”小男孩眉尖皱起,有些不耐地支起上半身,抬眼望去,果然是刚才那个人。
眼前的少年瞧着便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也不知道没事来着破地方干嘛。此刻的他气喘吁吁,步履微虚,唇瓣褪去了血色,脸却泛着病态的绯红。
张念安抬手用素色手帕轻轻拭去额角浸出的薄汗,跑得太急身体果然吃不消。他弯着眼很是无害得扬起手中的木盒:“饿了吧,这是我去找到吃食。”
他走到桌子边停下,与小男孩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打开食盒的一瞬间,浓郁的饭菜香气四溢,席卷了这空旷的旧屋。
张念安拿起盒盖上搭着的帕子一边细致擦去桌椅上积年的灰,一边自顾自和小男孩搭话:“我怕太多油腥你吃不消,特地带了些小粥,这些粥味道很好,你要是怕有毒我可以试吃。”
微光透过窗洒落在他温和的脸上 冷寂的空屋竟就此荡起些难得的暖意。
不吃白不吃,小男孩这样想,不动声色的支起身体走到桌子前坐下。
桌上的菜肴摆得整齐,色似霞铺锦簇,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动,这一切都是他从未见过的精致模样。
他坐在旁边,眼睫颤巍巍地,一眨不眨得扫过满桌美味,良久才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捧起瓷碗,似乎在捧着世间珍物。
他端着碗大口喝了一口粥,粥米熬得软烂入口即化,肉糜鲜嫩,暖意顺着喉间滑入腹部 ,那一刻只感觉人间至味再无其二。
“哎,你怎么哭了?”
张念安本是支着腮,趴在木桌边休息却看见小男孩垂着头,豆大的泪珠砸落在碗里,啪嗒啪嗒罗得急促,怎么也止不住。
“呜呜呜,太,太好吃了,呜呜呜……”小男孩吸着通红的鼻子,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泪痕,埋头狼吞虎咽。
张念安瞧他这模样,忍不住嘟囔:“不过是些寻常粥饭,有这么夸张吗?”
说罢又撑着下巴问:“我叫张念安,你呢?”
小男孩从碗里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大概是这顿饭让他软了态度,先前都疏离和戒备淡了不少:“我没名字。”
“没名字?”张念安挑眉,眸中闪过几分讶异,难道不是每家每户都会精心为孩子准备名讳吗?
小男孩见他这般大惊小怪,不由瘪了瘪嘴,指尖抠着碗沿:“这有什么稀奇的,都说贱名好养活,你若非要喊就叫我娃子吧,反正别人也是这样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