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前往纽约的飞行途中,费辰睡了很久。
梦里有一只手。
冰冷硬朗的金属质地——他清楚地知道那是一只机械义肢。
冷铁铸成的指尖,一路轻抚过脸侧,然后牢牢扳扣着下颌,逼迫费辰对上一双虹膜色泽极为浅淡的灰蓝色眼睛。
那双眼睛非常美,蛇一样若有似无的笑意。
几缕浅金色额发垂落在那个男人眉间,令他笑容显得轻飘、无情。
“用这只手,我感觉得到你——”男人的声音仿若蛊惑人类的人鱼一般,优雅动听,“这只假肢上装配的传感器,敏感度调升到了正常值的47倍,极度敏锐。所以我能分辨出你皮肤最细致的纹理、血管每一丝微小震颤、你心脏的撞击频率……我感觉得到你的一切,比其他人类更清楚你的模样。安辰,我是世界上所有人类里,最了解你的一个,爱你不比任何人少哪怕一分一毫。”
安辰,是男人对他惯用的称呼。
那个美丽的男人说:“总有一天,你会回到我身边,毕竟我们是最契合彼此的牢笼和兽类。我这样蒙昧不堪的野兽,应该关在你这样的笼子里,不是么? ”
梦境到此为止。
费辰心脏狠狠一跳,惊醒了。
环顾四周,自己躺在机舱中段的卧室套房内,身边没人。似梦似醒地跳下床,一把推开房门,萧柏允声音若有似无传来:“……准备一份宵夜,别太甜,他夜里醒来会饿。”
空乘柔美的嗓音利落回答:“好的先生。”
费辰往声源方向走去,看见萧柏允坐在机舱沙发上。揉了揉眼,怔了半秒,朝他靠近:“萧柏允,我刚才醒来没看到你……”心里空落落。
“做噩梦了?”萧柏允柔声问,伸手拉他坐到身边,顺手为他整理睡衣领口。
费辰触碰到他,顿时内心安定。想了想:“也不能称之为‘噩梦’,但确实很久没梦到他了。”
“谁?”萧柏允观察他,凭借惊人的默契猜测:“继兄?”
费辰点头,舒展两腿,接过空乘送来的夜宵,“是他,兰德尔。”
夜航西飞。机舱内安静,仅有隐约的引擎轰鸣和高空气流摩擦,噪声被隔绝得微不可察。
费辰一边咀嚼淡奶油舒芙蕾,一边反复考虑。咽下最后一口,问:“萧柏允,你跟我爸爸很熟悉对不对?但你没见过兰德尔?”
这些年,费应泽不仅作为长辈,某种程度上也一直是萧柏允的“精神导师”,他们联络密切。
但萧柏允前去拜访时,从未见过费辰的继兄——兰德尔。他也没兴趣接触这个人。
“他对你好么?”萧柏允默了一瞬,随口问。
“很好,又很坏,我没法形容。就像他本人一样。”费辰像在摸索一团雾气的形状,表情纠结。可见对他而言,这个人够复杂。
萧柏允没继续追问。
这些年取代了他,陪在小费辰身边的人,不仅有孟和章嘉、伊莱,更有这位继兄兰德尔。
费辰的父亲费应泽再婚,进入重组家庭后,继兄兰德尔与小费辰一起生活过很长时间。这段时间漫长得足以建立另一段坚不可摧的新感情。
萧柏允缺席了费辰的这段人生,也很少过问关于这些“替代者”的细节。
或许他潜意识感到抵触。
因为某种程度上,兰德尔出现的时机太完美,恰逢其时,填补了他离开的空白。
萧柏允单方面切断音讯的那些岁月中,费辰遇见了新人,停留在他们身边。费辰会与他们产生千百种纠葛,会被他们塑造出不同的棱角。
而与此同时,萧柏允远隔千山万水,对一切无从得知,也无法参与费辰的这部分人生。
错失岁月,他无法挽回,即使他总是无所不能。
“嘿,你似乎在想一些不好的事情。”费辰警觉,勾勾他手指。
萧柏允轻而易举藏起了复杂而细微的心绪,回握他手,顺势把他打横抱起,送回卧室:“继续睡一会儿,落地正好天亮。”
果然,再睁眼已经下了飞机,躺在车后座,枕在萧柏允腿上。
费辰连轴转熬了好几天,这一觉沉沉睡过了北大西洋,一时恍惚。
落地天刚亮,他也不必倒时差。一路驶向费应泽住处,他目睹车外熟悉的繁华街景逐渐变为地广人稀的森林与海滩。
“你以前经常来拜访我爸爸?”费辰回头问。
萧柏允:“一两个月来一次。”
费辰赤足盘坐在车后座,慵懒伸腰:“很频繁啊。可每次我来看爸爸,都没遇见过你。”
“有意避开了你。”萧柏允如实相告。
听见意料之中的答案,费辰苦笑了下。
萧柏允捏了捏他手,似安抚又似道歉。体贴问:“要不要换身衣服,稍作休整?”
这一趟要见的不止费应泽,继母和继兄今天也在,还是要讲究形象。一身睡衣的费辰点点头:“给我半小时,收拾一下。”
萧柏允就吩咐阿肯,就近顺路找座酒店,暂作停留,让费辰沐浴换身衣服,才下楼继续出发。
然而远远隔着幽静的酒店大堂,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旋转门,隐约有热闹的动静随大门开合而断断续续传入。
“那是明星吗?”
“真的吗?好莱坞大概又要多一位绝世美男了。”
“这阵势,更像酒店集团老板吧?”
“或许,经理都跑出去迎接了,嘴角都笑到了后脑勺,就像公司高层见到我老爸一样。”
“好年轻,说不定是继承人……”
穿一身度假系列高定裙装的女孩儿一边向外张望,一边跟同伴调笑。
女孩儿冷不防回头,看见萧柏允、费辰一行人,又倒吸口气:“今天运气好到爆,绝品美男把我们包围了……”
费辰听得好笑,下意识抬眸,也向外望去,竟看见了门外一个绝不陌生的身影。
费辰脚步一顿,笑容猝不及防凝固在唇畔,喃喃:“他怎么来了?”
缥缈花香木香的空气,浮荡在酒店大堂开阔空间。
相隔十几米远,费辰却清晰地与那个悠然回首的男人,视线相对。
灰蓝色眼眸,浅淡剔透,冷如蛇类,又美得诡谲。
男人被殷勤的人群左右拥簇,却全然无视周围一切,目不转睛注视费辰,对费辰轻轻扯起一笑,以口型唤出那个同样不陌生的称呼:
“亲爱的安辰,欢迎回家。”
【1.关于文章】
注意到有读者说,本文与《吻火》很多细节一样,感谢如此细致的阅读。两本书同系列,每一处互相对应的细节,都是按照故事背景和故事线呈现的。看到后边会明白原因。
(换句话说,两本书写作时间隔了几年,而我还能记住并把这些细节写进去,当然是因为故事的契机就源自于这些细节。它们必要且重要。)
【2.关于赔偿】
今天2022年10月12日,此前订阅的读者朋友,由于连载不连贯,影响了阅读体验。如需退费,请在本章留言,我会定期来查看,集中为你们处理退费。
感谢理解与支持。
【3.后续安排】
当然是继续写。
状态恢复并且稳定了一些,算是自救成功。以前纳闷过,这篇文是不是八字克我?写得好坎坷,几次差点把自己写封笔,太邪门了。
这阵子开悟了——其实它不克我,而是见证了我每一个走在悬崖边缘的时刻,它是我命运里最重要的一个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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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