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柏允长大后,从不去的地方有两个,一是圣彼得堡,二是柏林。
这座城市也就没人认得他。
夜里雪越下越大,在酒店餐厅用过晚餐,他们一步没出过门,在套房中观赏夜雪。
窗帘敞开,落地窗外纷扬大雪被城市灯光映照。费辰靠在床头,萧柏允像抱一只抱枕那样拥住他,有力的手臂搂他腰,上半身伏在他胸前。费辰腰很细,萧柏允手掌贴他后脊,爱惜地摩挲。
费辰的手臂绕过男人肩背,半拥着怀中撒娇的大美人。同时没闲着,手里翻阅一份疗养院观察记录,纸页散落在被子上。
“我们分开后,有几次视频通话,那时你都在疗养院里?”费辰看见一张照片,是少年萧柏允身穿纯白病服,坐在治疗室一堆冰冷器械中间。
“嗯。他们认为我有犯罪的潜在风险。”萧柏允侧脸贴在费辰胸口,听心跳,情绪很宁静。
费辰却不是滋味:“萧柏允,那时我的感觉没出错,你是被关起来了……在疗养院有多久?”
萧柏允:“法庭更改判决后,我进入疗养院,接受精神科专家和心理专家团队的观察评估。经过半年观察期,解除犯罪风险预警,回到了欧洲。”
萧柏允很少欺骗费辰,但他此刻主动说了一句谎言:“别怕,没那么糟糕。我有自由出入疗养院的权限。”
其实没有。他是被关起来了,像锁在笼中的狮子。
-
年少时期,他们最后的联络,是十五次通话。
起初,小费辰没察觉异常,一如既往在电话里给萧柏允讲开心的事,说想见他。
而电话另一端,萧柏允坐在寂静的半幽禁式病房里,被囚|禁着。
费辰说:“我想去找你。”
萧柏允盯着病房惨白的墙面,拒绝了。费辰说那要怎么办?
萧柏允:“等你长大就可以再见面。”
费辰:“我明天就长大。”
听到这句话,萧柏允在案发后,第一次笑了。周围的精神科医师和律师都停下交谈,看向他。
小费辰沉默了半天,说:“十八岁可以算长大了吧?我等你,你要记得陪我过十八岁生日。”
病房内,萧柏允被医生护士律师围着,没回答,只说:“你那边应该是十点钟了,那么,晚安,Ansel。”
第三次通话。
刚满10岁的小费辰,产生了一些不安的直觉,问:“萧柏允,你为什么不能跟我开视频呢?你还好吗?”
萧柏允想了想,说:“下次我们视频。”
小费辰犹豫了一下,告诉他:“达拉斯玫瑰开了。”
“达拉斯玫瑰”是他们之间约定的一句求救讯号。
起因是小费辰在电视上看见香港当年的一起豪门绑架案,于是要萧柏允约定一个暗号,假如被绑架了,就用这个暗示呼救。
原本只是小孩子之间一个玩笑,此刻却真的成为了一个求救的契机。
但萧柏允没回应,没呼救。
他不想让这个天使一样的漂亮小孩,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也恳请费应泽隐瞒小费辰。他是个谋杀未遂的少年犯,被警方和专家团队视为潜在的犯罪者。这样的他,无法回到小费辰身边。
小费辰说:“我想妈妈和哥哥,但他们不会回来了……你不一样,萧柏允,你还能跟我说话,我们还能见面,对不对?”
“要照顾好自己,Ansel,”萧柏允柔声说,“要好好长大。”
第四次通话,萧柏允开了视频。
他与疗养院负责人沟通很久,才争取到这个权限。他要求医生护士在他通话期间不能够出镜、出声或打断,不能够暴露他的状况。
小费辰望着镜头里的萧柏允,奇怪:“你不在家?你生病了吗?”
“别担心,Ansel,”萧柏允对他微笑,“只要你一直这样看着我就好。”
视频另一端,萧柏允总穿着一身白衣白裤,坐在一个房间里。房间也是纯白的,摆设极简,假如细看会发现,所有物品都没有尖锐棱角。
费辰觉得像一间病房。
更准确说,精神病院的病房。
有次旁边玻璃窗反光,费辰从倒影中隐约看见几个站在附近的身影,就好像……有人监视萧柏允。
萧柏允变得更沉默了。
他消瘦了些,美丽的面孔总是苍白,一头墨色长发依然松松束在颈后。像个病美人。
有时他们什么也不聊,费辰睡前静静听萧柏允给他念故事,一如从前,念王尔德选篇,或《柳林风声》——
鼹鼠从他的毯子下面伸出爪子,在黑暗中摸到河鼠的爪子捏了一下。
“你喜欢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河鼠,”他悄悄说,“我们明天早晨就跑掉好吗,很早很早——一大清早——回到我们河上那个亲爱的古老的洞里去?” [1]
也有时,萧柏允随机挑一本诗集或小说念给他,“最要紧的是,我们首先应该善良,其次要诚实,再次是以后永远不要相互遗忘” [2]
“我不会忘记你,我一直等你回来,”费辰年纪太小,不能完全理解这些内容,便直白地说。
萧柏允说:“嗯。”
费辰又说,萧柏允,你瘦了。
萧柏允又说:“嗯。”
费辰留意到他眼睑憔悴的一抹红,“晚上睡得好吗?”
萧柏允故意做出困扰的表情:“总做噩梦,怎么办呢?Ansel。”
小费辰说:“会好起来的,你今晚就能梦见《柳林风声》。我永远是你的鼹鼠,我们住在温暖的河岸——‘你喜欢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河鼠’。”
萧柏允笑了笑:“好。”
他明白,人是可以这样活着的。
人也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刻活着。
那是他们第十五次,也是最后一次通话。
此后,萧柏允断掉了联络,不再见费辰。
回忆到这儿,费辰胸腔酸涩,望着怀中的萧柏允,问:“萧柏允,你那晚梦到了什么?”
萧柏允在他肩窝蹭了蹭,轻笑,说:“梦到柳林风声——你是我的鼹鼠。”
费辰:“那天下雨,你周围有雨声,我听到了。”
萧柏允其实不记得了。
他倾向于记住有关费辰的一切,那让他感到幸福。也倾向于忘记其余无关紧要的细节。
费辰问:“那场雨淋湿到你吗?”
“有一点。”萧柏允又说了谎。他很长一段时间根本不能获得出门的权利,他没有淋雨的自由。
费辰:“如果我在,我会陪你一起淋雨。”
萧柏允笑了下,抬头含笑望他,那神情就如向他索要一个亲吻。费辰就低头吻了他眉骨。
切断联络后,小费辰没有放弃。
他每年想方设法给萧柏允送生日礼物。不停写着那些寄不出、得不到回应的信。
他以为萧柏允早已忘了他。因为年龄差五岁,小孩子和少年人都擅长遗忘,世界上新鲜的、五光十色的人和事物,轻易能冲刷掉一个记忆中的人影。
但现在他真的相信,分开后,他们都从没有一天忘记过对方。
将人生划分为二十四个小时,那么分离后那几年,大概是他们人生至暗至冷的夜晚。
远隔重洋,游荡在各自的寒夜里,没有彼此可拥抱,没有篝火可取暖。
萧柏允那时被关在疗养院,白天进行治疗、被观察折磨、审讯式谈话。夜晚不允许看书,也不允许关灯,他时常睡不着,躺在病床上发呆的时候时间真是一秒一秒过,思考和计划下一步行动。
但更多时候,他用来回想跟费辰有关的每件事,那样会好过一些,如若做梦,也将是好梦。
他捱过那些时刻的方式,是一遍一遍想“都会过去”,“会见到Ansel”,“他也在等我”。在黑暗无声的房间,一遍一遍听费辰的小提琴曲录音。
此刻,那些至暗时刻真的过去了。他靠在Ansel温暖的怀里,像一个跋涉过千山万水的疲惫旅人,被分离和命运的大雨淋湿全身,坐在温暖的壁炉火堆前,慢慢烤干湿冷的自己。
“在晚宴上、在集团总部,很多人都怕你又看不透你,”费辰说,“萧柏允,你成长得比任何同龄人都快,你已经变得很强大。”
萧柏允进入黑海集团决策层,以年轻的阅历,在短短三四年内,整治收服人心。这也归功于他背负的一身流言、黑料、案底。
他被当成弑父杀母、心狠手辣的魔鬼,人们都害怕这种捉摸不透的坏人。
有一点好处是,他利用人们的畏惧,登上了今天的位置。
费辰又说:“他们怕你,但在我眼里,你是最温柔的人。”
萧柏允如实奉告:“我这样的人,假如你觉得我温柔,那不是因为你偏爱我,而是我只能爱你。”
他对谁都淡漠冷血,唯独在费辰面前柔软无害。
“再给我讲讲吧,”萧柏允起身开门,侍应生送来夜宵,他端了杯热可可坐在床边递给费辰,借落地灯光细细看费辰的眉眼,“你曾经讲过的那些,我们的家,是什么样子?”
费辰抱着温热的玻璃杯,笑弯起眼,伸出一只手握住他手,“真的要听吗?我们住一间小公寓,朝九晚五,每个清晨一起在餐桌边匆匆吃早餐,通常是牛奶谷物脆或三明治煎蛋。我为你打领带,一个仓促的亲吻后,你拽着我去赶地铁,在不同车站转乘,汇入人海。傍晚下班,花店关门前,我为你带一支3磅16便士的达拉斯玫瑰。我们在狭小的厨房打开一罐便宜罐头,煲猪骨汤,你挽起衬衫袖口站在灶台前。我抱着素描本,窝在沙发上画你漂亮的侧影,收音机播放着年度金曲,公寓房间飘荡着温暖的食物香气。”
萧柏允微笑着看他,这个小孩从一开始就是个梦境,梦境短暂,让风雪荆棘中沉默长大的他,有了关于“家”的想象——一个很普通的、很温暖的、或许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家。
没有人教过萧柏允怎么去爱,但他学会了,在每一秒彼此相望的目光里。
萧柏允有很多未曾说、也不会说出口的话,只是此刻,他微笑了一下,轻声说:“Ansel,知不知道啊——你是我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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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柏林的飞机上,萧柏允回望一眼白雪茫茫覆盖的大地,就像多年前葬礼的那个清晨。
“爸爸当年参加娜塔莎的葬礼,已经是她去世后半年多。”费辰回忆道。
萧柏允点点头:“她其实早就秘密葬在洛杉矶。但一直没公开举办葬礼,直到我从疗养院出来,在圣彼得堡办了一场‘假’仪式。”
葬礼仪式上,各界名流要员纷纷出席,不乏萧时臣的合作伙伴。
萧柏允在灵堂东门上方,悬挂了一束白色瑞云殿,花束垂落。娜塔莎的一幅小像藏在花束间的一枚怀表中。
是萧柏允的刻意安排。
从东门进入灵堂的宾客,曾经是助纣为虐的大人物,他们不得不在那束花下低着头走过,就像对娜塔莎俯首告罪。
萧柏允那时还没有复仇的能力,他只能以这种方式,记住仇恨。
葬礼次日,清晨,普尔科沃机场,少年萧柏允登上飞往伦敦的航班。起飞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白雪茫茫的俄罗斯大地,神情冷漠。
此后再也没踏足这片旧土。
“你不会再回去了,对吗?”费辰问。
萧柏允点点头。
圣彼得堡与柏林不同,是写满了罪孽过往的地方,他不会再回去。
费辰转头望向舷窗外,柏林正值凌晨,云层上方,夜空还悬着一轮明月。
“月亮好近啊。”费辰牵了牵萧柏允的手。
“嗯,很近。”萧柏允这样说的时候,却不看月亮,而是看着他的。
费辰回头,萧柏允却不经意避开了视线。
“为什么,你还在躲我?”费辰笑着伸手捧他脸颊,让他注视自己。
萧柏允抬手,握住费辰贴在他面颊的掌心,沉邃黑眸望着他笑颜,“Ansel,我是天生的病人,你考虑好这个问题了吗?”
他知道不该向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要任何承诺,那没有任何意义。
但他忍不住去想他们的以后。
费辰:“你不用做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神,别把自己钉在十字架上。”
费辰又说:“我的病态不能与你势均力敌,但我的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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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露台上摆着烧烤炉,炭火微红,费辰跟厨师在摆弄一条烤鱼。丰富复杂的香料从内到外裹满,用锡纸小心包好,架在炉火上。
容劭倒了杯威士忌,走到萧柏允旁边,低声问:“我以为你会告诉他一切真相,而不是……怎么说?断章取义?也不准确。总之不是这样。”
“这就够了,”萧柏允垂眸望着杯中剔透冰块,“知道越多,对他的伤害越大。”
容劭不赞同地摇摇头:“你最好慎重考虑。别把他当成小孩,假如你想一直在一起,那就要一起面对所有问题。”
萧柏允只是沉默。
他们的低声争论并未持续下去,阿肯接到集团公关部消息,匆匆上到露台:“老板,出了点事。”
两则新闻报道,突然出现在一家媒体上。
萧柏允去德国找费辰的那个清晨,不知藏在哪的记者拍了他们照片,穿一身睡衣的费辰,被萧柏允抱在怀里,很亲昵。
标题耸人听闻《万亿身家富豪秘恋,黑海集团继承者的地下情人》。
十足像花边小报,低俗不堪。
第二篇报道,则明显来者不善。
《起底顶级豪门血案——继承者的罪孽》
萧柏允年少时的旧案,突然被翻了出来。
容劭低低骂了句,拿起手机开始联络伦敦警方,把关于未成年费辰的恶俗报道撤掉。幸而那张照片里,费辰没怎么露出脸。
阿肯汇报:“公关部门正在处理。”
萧柏允蹙眉,快速浏览文章,发现记者并没本事挖出费辰的身份。至于旧案,也只是道听途说凑来的风言风语,压根没拿到当年的卷宗证据。
纯粹捕风捉影、又因为运气邪门,瞎猫撞上死耗子。
“首先保证费辰的个人信息安全。”萧柏允捏着酒杯的骨节泛白,吩咐阿肯。
费辰站在烤炉边,手机连续震动,有新闻推送也有私人聊天,他拿起来划开,赫然看见关于萧柏允的报道。
他怔了怔,抬眸,与不远处萧柏允正对上视线。
萧柏允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一如当年卷宗上的照片。他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望着费辰。
他是个百无禁忌无所畏惧的坏人,唯独怕伤害费辰。
七年多,他思念入骨,却怕自己声名狼藉,牵涉到小费辰,所以万般克制,没见过费辰一面。
如今他们终于重逢,可最担心的事仍发生了。
萧柏允是杀人犯的儿子,是畸形家庭诞生的怪物,是枪杀生父未遂的少年犯。
他的人生荒芜、肮脏、血腥、冰冷。
这个世界再次提醒他以上无法洗脱的事实。
没人在意真相或隐情。人们会对他扔石头,甚至会把污言秽语的石头砸向他身边的费辰。
索多玛城中没有义人。
那些话会有多难听,他甚至不愿稍加想象。凭什么一尘不染的费辰也要跟着遭受这种诋毁?
费辰几乎一瞬间读懂了他的目光,心头撕裂般大恸,慌乱中顾不得其他,什么花边绯闻、什么捕风捉影,他统统抛开,拔腿跑向萧柏允,用尽全力拥抱住他:“只是乱写的报道,别在意,萧柏允……就算他们污蔑你毁谤你,你也是我见过最温柔最美好的人……不要怕,我们什么都没做错……”
萧柏允的手很冰冷,深邃的黑眸仿佛有深不见底的悲哀,他注视着费辰,却说不出话。
费辰忽然间明白了萧柏允当年狠心断联的原因,他也因此更心碎。
费辰紧紧抱住他,像狂风骤雨的海面上,护住一艘船的锚,“萧柏允,你记得吗?我永远是你的鼹鼠,我们住在温暖的河岸——‘你喜欢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河鼠’。”
随着他温柔的安抚,萧柏允的意识回笼,指尖终于颤了颤,也拢上费辰的肩。
费辰坚定地、勇敢地、心无旁骛地告诉他:“那时我说,如果我在,我会陪你一起淋雨。现在我回到你身边了。”
萧柏允用很复杂的目光望着他,冰凉没有任何温度的手掌,小心翼翼捧着他脸颊。
费辰还说:“萧柏允,这个世界很糟糕,但没关系。我的病态不能与你势均力敌,但我的爱可以。”
萧柏允终于轻轻笑了一下,脆弱苍白得像个走投无路的病人:“Ansel,你是我的梦。”
【引用】
【1】 《柳林风声》肯尼斯 格雷厄姆
【2】 《卡拉马佐夫兄弟》陀思妥耶夫斯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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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