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发生了什么?”警员走入审讯室,递给萧柏允一杯热可可。
萧柏允坐姿端直,没碰它:“我要见律师,并联络临时监护人。”
警员认真审视他,才发现这不是一个普通孩子。气度沉着,没有青少年们身上的愚蠢叛逆。他说的每个字、做的每个举动,都出自深思熟虑。
取证、验尸、调查、审讯……案件侦办审判的过程漫长。
少年萧柏允在羁押过程中,先与律师团沟通,才开始正式配合警方检方,开口进行供述。
律师团队庞大,一部分受雇自黑海集团,一部分是一直服务于家族的老面孔。还有一部分是费应泽特意安排来的,萧柏允最信任的也是这些人。
“我们倾向于采取无罪辩护策略。”律师也十分年轻,口音标准利落,“你开枪的动机,是自我防卫、保护在场受害者。当时娜塔莎已经中枪,你尚未成年,处于绝对被动的危险境遇。”
“检方会从两个重点角度,提出质疑:一是你的人格障碍问题,但你年纪尚小,心理评估鉴定只能作为参考;二是你的连续枪击行为,并且你补了枪——当时近距离开枪,你的射击训练记录,证明你具备精准射击能力。开五枪,全部在不同位置,有蓄意折磨报复对方的嫌疑。”
律师留意他的神情,确认他能够跟得上思路,继续道,“这两点互为佐证,产生暗示效应,很大程度上会影响陪审团的态度。”
萧柏允淡淡重复:“暗示效应。”
律师对他捕捉重点的能力很满意,微笑道:“没错。所以我们必须也充分利用这一点。你年纪小,形象美好,很容易博取陪审团和法官的……”律师斟酌用词,明智地舍弃了“同情”这个字眼,“博取他们的理解和爱护。”
律师进一步明确道:“要不断强调你父亲萧时臣的人格障碍问题,把重点放在他对你和娜塔莎的长期精神控制。”
“此外,还有一个重要细节——你为萧时臣做了止血急救,成功挽救回他的命。我们可以做些文章。一方面这证明你没有杀人的强烈主观意愿,只是被迫开枪;另一方面,这也证明了长期精神控制对你造成的影响——即便知道父亲会杀你,但你还是‘迫于恐惧’,救了他。”
案件侦办初期,他们没有采取保释措施,这也是一步重要的棋。
律师离开。一名女警员值班结束,拎了一份外卖过来,让同事给萧柏允,“今天的餐太难吃了,又是咖喱,那孩子不爱吃咖喱,把这个给他。”
同事掐了烟,放下手头结案报告,笑着调侃:“你对这孩子很关注啊?每天都来看他。”
“假如那天你出现场,也会这么做的。”
女警员隔着审讯室小窗看了一眼。她当天第一个进入案发现场,见到少年萧柏允安安静静坐在地毯上,长长的黑发垂落肩头,拉着母亲冰冷的手,那场景令她终身难忘。
当时,萧柏允第一句话是“他还活着,让医生来”。
女警员虽然对他的冷静感到怪异,但仍不免心疼。
事情突然发生了一点转折。
检方居然提起指控,认为萧柏允“杀母弑父”,很快有媒体闻风报道此案。
费应泽和萧时疆迅速出手,以萧柏允未成年为理由,阻止了媒体大肆报道。
律师再来见面,压低声音提醒萧柏允:“初步调查,是你父亲的合伙人,贿赂了检方,对你提出了这种诬陷式指控。他们无孔不入,想要除掉你这个继承人,蚕食瓜分集团利益。费应泽先生担忧你的人身安全,打算先采取保释措施。”
萧柏允冷嗤了一声:“假如在圣彼得堡或莫斯科,我已经生死未卜了。他们那一套老手段,总也玩不厌。”
圈内有个冷笑话:贿赂、暗杀,是老派富商的两大爱好。他们活在旧世纪,总认为没什么麻烦是钱和死亡不能解决的,假如没解决,那就是钱和死的人还不够多。
幸好,娜塔莎提前留了一步棋。这次,他们一家人都是用北美护照入境的,案发地在北美,所以就地调查审判,不会被引渡回圣彼得堡,也就不会落在那群豺狼秃鹫的罗网里。
14岁的萧柏允,就是这样行走在一群野兽的觊觎中。
像行走在万丈悬崖。
每一步,都有费应泽这样的人助他。每一步,也都有更多人争先恐后推搡他,想把他推下悬崖,逼他粉身碎骨。
萧柏允活得很不容易。
但他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他已经很久没见到他的Ansel。
最后一次庭审现场,萧柏允坐在被告席。抢救后留下严重后遗症的萧时臣坐在轮椅上,离他不远。
萧柏允看一眼父亲病容憔悴的面孔,开始陈述:“枪案后,在心理专家的帮助下,我终于明白,爸爸对妈妈所做的,是精神控制,也是精神虐待。他不打骂她,但所做的一切,都让她活在高压、恐惧和无望中——就像她在碎尸中跳舞的时候,被告知那是爱。”
法庭一片哗然。
少年脸上适时露出一丝恐惧与哀戚。
这个表情,萧柏允练习了很久。
他的人格缺陷,导致他不会感到焦虑、畏惧或哀伤,他只是刻意伪装,引导法官和陪审团偏向他。他是个刀枪不入、不择手段的冷血怪物。
他的“表演”大获成功。
宣判前,萧时臣用充满恨意厌恶的眼神看着儿子。他们父子二人血承一脉,反社会人格,同样的虚伪、阴冷、善于操控人心。
萧时臣最后却笑了一下,那笑意像是对儿子说:
看清楚,你没赢,我的结局也将是你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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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辰一页页翻阅案件卷宗影印件,查看了法庭上的影像记录,以及审讯资料。
从这些资料中,并不能读出萧柏允当时的主观想法。只能见到他表面呈现的样子。
是一个完美受害者。
费辰翻看了萧柏允的心理评估报告,给容劭打去电话。
“宝贝,你知道了?”容劭问,“对ASPD人格有什么不懂,可以问我。”
费辰却说:“我其实很了解,也……近距离长期接触过反社会人格者——他们毫无同理心、冷淡、平静、无所畏惧、有暴戾杀戮倾向、喜欢利用精神操控身边的人……大致如此。”
容劭听了惊讶。
“但我认识的那一位,是因为经历了一些事情,后天形成的人格障碍。”费辰低着头回忆,“萧柏允是天生的,所以不太一样,对吧?”
容劭嗯了一声:“萧柏允这类情况,更难办一些,他没体验过正常人的状态。就像水里的鱼,从出生起,就无法理解天上的飞鸟。但他对你是真心的,你是他人生中的例外。”
费辰怔怔望着卧室窗外夜色华灯,擦了把眼泪,胸腔滞涩:“我不知道他是这样长大的……他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给他一个这样的人生?”
容劭沉默须臾,说:“他的家庭和人格都不是自己决定的,但他真的爱你。那些糟糕的东西,他身上天生就有,但从没有施加在你身上过。”
费辰神思恍惚,实在无法读进去另一半资料,他看眼时间,七点十分。
萧柏允是怎么说的?
我在客厅等你,八点钟我们去吃晚餐——假如那时你还爱我的话。
“假如那时你还爱我的话。”
那个人该有多害怕?怕他了解之后,就不再爱他。
费辰跌跌撞撞推开卧房门,看见落地灯一抹光晕中,萧柏允安静靠在真皮沙发里的身影。
他如此孤独,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Ansel……”他黑沉的眸望过来,薄唇紧绷,像是带一点不敢置信,又忐忑,等待审判一样。
费辰冲过去拥抱他,紧紧搂他后颈,嗓音哭腔浓重:“凭什么……萧柏允,凭什么……”
凭什么要给他这样糟烂的人生?
凭什么践踏他的幸福?
这个人是费辰心疼、想念、不舍得伤害分毫的珍宝,他哄着护着都来不及,凭什么要被这个世界残忍对待?
“我……”萧柏允谨慎地伸手,轻轻回抱住费辰,不知所措,“你还想要我吗?”
费辰背脊一僵,抬起头,泪流不止望着他:“还没到八点钟,但答案可以提前揭晓,萧柏允,我会继续爱你,永永远远爱你。”
萧柏允的眼眶泛红了,低垂下头,无比眷恋依赖地贴在费辰颈边:“Ansel,二十七年前,他就是在这个城市向娜塔莎求婚,那天也下了大雪。她答应了他。”
费辰一怔。
柏林。
柏林的“柏”,这个读音,天然就泛着一种冷冽意味。像此刻和多年前的大雪一样。也像他的人生一样。
“萧柏允,你不是你父亲,我们也不会重蹈他们的覆辙。我们会有不一样的结局。”费辰低头吻他额心,像上帝施与祝福的弥撒亚,赦免人生来的原罪。
萧柏允像个孩子一样,不安地望着怀里的费辰,微笑着问:“哪怕我是个天生的坏人?”
“不坏,萧柏允,你明明……也是我人生中最好的部分。”费辰哽咽着说。
那是一双干净明亮、浸透了泪意和爱意的蓝眼睛,它们心无旁骛注视着萧柏允。
萧柏允唇边的笑意舒展开。他是个容貌极美的男人,拥有财富、权柄,生来骄傲。却小心翼翼收纳着费辰给他的垂爱,近乎自卑。
就像歌剧院的魅影、圣母院的怪物、卑微的赫淮斯托斯——他清楚自己残缺、丑陋的部分,但他真的舍不得放开费辰。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经历了这么多糟糕的事情,才终于来到我面前。”
费辰低头,一遍遍抚摸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那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他,沾过血也给过他很多拥抱,被镣铐桎梏过,也与他十指紧扣过。
费辰泪眼模糊地又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你在安慰我的时候,其实比我更孤独。”
他轻微的幻觉发作,就恐惧崩溃。然而,温柔安慰他的萧柏允,又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像一个更严重的病人,却必须伪装成医生。
或是一个不被原谅、无处祷告的罪人,却必须伪装成神父,倾听他的痛苦。
“不怪你,”萧柏允轻柔地擦掉他的眼泪,“不是你的错,我隐瞒你太久。”
费辰出神片刻,抬手抚摸他覆在自己脸颊的手背,轻声说:“在案件卷宗里,一名检察官说,你是个了不起的英雄,克服了内心本能、勇敢地尽力保护娜塔莎。但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费辰着看他:“萧柏允,人们总把艰难求生的重症患者、身陷命运泥沼的人,塑造成‘英雄’,这其实很自私,只为了满足旁观者的幻想,方便他们逃避对苦难的恐惧。他们认为英雄就该勇敢、不暴露一丝软弱、永远直面苦难。但所谓‘英雄’,也只是受折磨的人,他们不必勇敢,也不该因为生活在苦难之中而获得什么表彰。”
萧柏允笑了笑,眼睛更红了一点,但他从未流过泪,他的委屈从来都克制。
费辰凑近些,像小猫安慰主人那样,亲吻他鼻尖:“我不要你做英雄,我要你做个有安全感的坏小孩,不论犯了什么错,吃过多少苦,都能在傍晚回到我们的家里——我为你准备了甜的可露丽,会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天黑了,我们在壁炉边烤火,那些淋湿你的冷雨和风雪,都被烘烤得温暖干燥。”
那双蓝眼睛还在流泪,可蓝眼睛的主人却如此勇敢、如此温柔。
柏林风雪骤盛的夜晚,他给了他一个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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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壁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