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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雪夜·下

醒来时,上午10点。费辰从枕头里抬头,见萧柏允站在阳台抽烟的背影,他没披大衣,一身西装单薄,却好像半点不冷。

阳台栏杆、地面落了积雪,天空灰蒙蒙。乌鸫嘶哑的鸣叫不断回荡。

德国的冬天不比英国好到哪去。

男人似有所感,回眸一瞥,便顺手摁灭了烟,推开落地玻璃门进来:“休息好了?我们换个地方逛逛。”

项目调研基本结束。费辰跟教授打过招呼,提前一天离队,随萧柏允往柏林去。

前后车上的保镖,费辰正式打过照面,越瞧越眼熟。尤其一位女保镖,他逛集市买到过期日历那天,曾见她站在隔壁摊位买花,只当是路人。

“你一直派人跟着我?”费辰抱一杯热可可,懒洋洋缩在萧柏允怀里,面朝车窗外茫茫覆雪森林。

“以防万一。”萧柏允承认。

费辰失笑:“我突然想起以前,春十住在伦敦北部一片秩序混乱的街区。她跟家里闹矛盾,手里没钱,又很倔强不肯让我帮。她为了房租便宜,搬去那个街区,附近帮|派势力复杂,过一条街能遇见三个毒贩,路边遍地针管,空气里总有大|麻味。我也不放心,每天早课晚课让司机绕路一起接送她。后来……有一天清晨,我们去她公寓对面吃早餐,在垃圾桶边看见几根血淋淋的手指。”

萧柏允下意识注视他,摸他脸颊:“再后来呢?”

费辰就笑笑:“春十比我还胆子大,为了省房租,硬生生在那个地方住了半年才搬走。我被那几根断指吓到了,又劝不动她,干脆悄悄雇个人住进她对门,暗中保护了她半年。”

“所以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情。”萧柏允说。

费辰点点头,啜饮一口热可可:“明白。所以下次你派保镖跟我,我不会再拒绝。其实……被你管着的感觉,也很不错。”

萧柏允半玩笑半认真:“别这么说,Ansel,我怕忍不住把你关起来。”

“你才不会这样对待我。”费辰笃定。

雪天行路慢。

抵达柏林已是傍晚,入住酒店套房,萧柏允洗了澡,出来时穿件浴袍,拿毛巾随手擦拭湿发。

费辰拎着吹风机站沙发边,轻柔地给他吹头发。目光从上而下,见他挺拔的鼻梁弧度。

“萧柏允,假如有下辈子,你想做我的什么人啊?”

“……还像这样,就很好。”

吹风机嗡鸣停歇,费辰垂下手臂,笑了笑:“不考虑别的吗?当哥哥、当朋友、当家人……或者,做我男朋友?”

最后一个选项,他也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

萧柏允静了静,丢下手机,抬臂握住费辰手腕,一用力就把人拽进怀里。

费辰跌坐他腿上,一手按他胸口,温顺望着他,笑得有点调皮:“不许生气啊,你没这么小气对吧?”

萧柏允一掌抚他后颈,把人往跟前压近了,鼻尖都挨着,淡淡问:“继续说说,还有什么选择?”

费辰低头靠得更近,五指不自主收紧,轻攥住他浴袍衣襟:

“做我男朋友,或者我一生中最爱的男朋友,这都是你的选择。”

萧柏允的手掌下滑,从后颈至腰骨,把人完完全全按在怀里,身躯紧贴着。他放松地靠在沙发上,像逗一只怀中的猫咪,亲了亲费辰的眉心,叹息般说:

“Ansel,你要我怎么办呢?”

“让你这么为难啊?”费辰笑了笑,“算了,开个玩笑。”

萧柏允的指腹抚过费辰的唇瓣,轻轻碾磨,只要一低头就能吻上去,太诱人。可他只是维持着亲昵却不冒犯的距离。

像为了惩罚再三挑逗的调皮小猫,他微一侧过头,薄唇吻了吻费辰的耳廓,然后轻轻咬住他耳垂。

很轻柔,连印子都没留下,只是作势吓一吓他。

“……萧柏允!”费辰的背脊在他掌下绷紧了,随后又认命般软下去,埋头躲他怀里,“我错了!不说了!你别欺负我。”

先挑衅是他,一秒认输也是他。

萧柏允就笑,手臂穿过费辰膝弯,横抱他轻轻松松站起身往卧室走,把人放床上,按亮床头灯:“乖一点。我去换衣服,晚上可能出门有事,不能陪你。想出去玩让保镖跟上。”

费辰一边点头一边懒懒躺下,不老实的足尖轻轻勾住他浴袍下摆,划过男人骨骼硬朗的小腿和膝盖:“啊哦,怎么回事?有人说会永远爱我,却连一个完整的夜晚都不陪我。”

萧柏允俯身捉住他细瘦修长的脚踝,压低身子,一手撑在他身侧,垂眸端详他:“最近总觉不安心,一天比一天更不安。”

费辰好奇仰望他,不再打闹,“为什么?”

“因为一个聪明又难哄的人。”萧柏允温柔看着他说。

费辰失笑:“他做了什么,让你不安心呢?”

萧柏允低头,蜻蜓点水般吻他鼻尖:“我相信永远,而他不信。我惶惶不安。”

“他信的,”费辰勾住他后颈,压抑着吻他嘴唇的冲动,只行了个吻面礼,“你说什么他都信。你不愿意说的那些事情,他也慢慢等,等到你不再顾虑。”

“Ansel……你知道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你真的愿意知道吗Ansel?”

萧柏允伏下去,侧脸埋在他颈窝,高挺鼻尖蹭过费辰跳动的颈侧脉搏,嗅闻着费辰身上白牡丹般的清香。

他似乎借此,逐渐获得了一些力量。

“萧柏允,我一直没去提起,但一直记得——”费辰像抚摸沙漠里那头白狮一样,一下一下抚摸萧柏允浓密的黑发,“小时候,我们最后那几次视频联络,你看起来没什么不正常也很平静。但我每一次都感觉,那时你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狮子。镜头拍不到的地方,有人在看守你、观察你。”

“Ansel,给你看些东西,好不好?”萧柏允慢慢抬起头,依恋地亲吻他眼尾、眉心、鼻梁,“——你看过之后,要继续爱我,要告诉我你永永远远爱我。”

费辰的心脏被他吻得涌上一阵潮水般的悸动,陷在柔软的大床上,骨骼发酥:“……你这人,谈条件的方式,就是不停蛊惑我,直到我接受你提出的一切要求?”

萧柏允笑了笑,问:“那你同意了吗?”

费辰放弃抵抗,蓝眼睛犹如映出一片秋水:“同意啊。否则还能怎么办?萧柏允,你明明知道的。”

“永远是多远?”萧柏允不安地向他反复确认。

他似乎害怕快要失去他了。

费辰看到这样的他,突然有点心酸,笑了笑告诉他:“就是我会一直爱你的时间啊。”

萧柏允这才不紧不慢直起身,转身从挂在衣柜的西装口袋,取出一个深灰丝绒首饰盒,里边是一条嵌宝石的铂金脚链。

他将脚链戴在费辰足踝间,抬眸深深看他一眼,才对他说:“等等我。”

萧柏允先去隔壁衣帽间,打了个电话推掉晚上安排,顺便把身上浴袍换成一身暗色丝质睡衣。他在费辰面前从来都穿戴整齐,哪怕披件浴袍,也衣襟不乱。

虽同为男性,但费辰从未见他赤着上身的样子。从小到大都如此。

萧柏允从来是这样一个男人,他会跟费辰亲昵。但原则上的礼仪和分寸,从不越界。该给的尊重,从不少一分。

他又给阿肯打了个电话,吩咐几句。

阿肯很快按响了门铃。萧柏允接过一只档案袋和一枚存储器。阿肯犹豫片刻,确认问:“老板,这些东西真要给他看……”

“不想瞒他了。”萧柏允点了支烟,在门廊抽到一半,碾灭。

他想跟费辰有更好、更长久的“以后”。

那天他看见了费辰跟伊莱离开。费辰年纪还小,拥有很多选择,可以爱很多人。也许萧柏允只是他停泊的一个港湾。

萧柏允忽然被不理智的贪念裹挟。

他无法接受费辰去爱别人,他也不想目睹、祝福费辰的疏远和离开。

他要他们相爱,做彼此唯一。他应该是日日夜夜拥费辰在怀中的那个人。他们一定要结婚,做一切最亲密的事。费辰的身体和爱意都将属于他。

否则他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但相爱的人,不能隐瞒太多秘密。

萧柏允斟酌了很久,从那些罪恶的隐秘过往中,挑选出一些,看起来或许能够被爱人接受的部分。

现在它们就在他手里。

萧柏允拎着档案袋回到卧房,顺手拿起桌上笔记本电脑,都放在了床尾。

“这些是什么?”费辰放下正在跟伊莱闲聊的手机,好奇地看着他。

萧柏允微笑说:“关于我的一些资料。以你的阅读速度,大约两个半小时能看完,遇到不明白的,可以给容劭打电话。”抬腕看眼时间,“我在客厅等你,八点钟我们去吃晚餐——假如那时你还爱我的话。”

费辰意识到他要坦白的东西是什么,立刻直起身,扑过来拥抱他,亲吻他英挺的鼻梁:“萧柏允,等着我,不要害怕……我们一定会准时去用晚餐。”

“过于血腥的部分,都有标注,别勉强自己去看。”萧柏允温柔地回拥他几秒钟,然后放开他,转身离开卧房,关上厚重的木质门。

隔音严密,卧房跟客厅之间听不到彼此的声音。

客厅,萧柏允独自靠在真皮沙发上,面对落地窗外的柏林夜景,点了支烟,没碰手边那杯威士忌。

卧房内,费辰坐在大床上,拆开档案袋,抖落出很厚重的几叠文件。

案件卷宗、庭审记录、尸检及现场勘验资料、嫌疑人精神状况评估报告、心理治疗病案簿……

打开电脑连接存储器,文件分门别类很清晰。凶杀现场视频、影像证据、嫌疑人治疗观察记录……

往事汹涌而来。

-

圣彼得堡的冬天很漫长。

涅瓦河畔,一座庄园别墅内,清晨有钢琴声淙淙流淌。自宽敞华丽的客厅,到挂满名画的长廊,佣人们忙碌洒扫。

6岁的萧柏允,已经养成非常自律的作息。清晨起床洗漱更衣,衬衫穿得很整齐,下楼循着琴声找到母亲。

娜塔莎在弹一首莫扎特,曲调轻快。萧柏允在她身旁坐下,小腿垂在钢琴凳外,目光跟随她修长的十指跳跃在黑白琴键上。

芭蕾舞者的身形处处修长,从指尖到脖颈,无一不美。

她停下手,低头笑着问萧柏允:“今天课程多,做好准备了吗?”

小萧柏允点点头,他总是很平静。跳下琴凳,现在是七点半,他去餐厅吃早餐,父亲萧时臣也准时出现在餐桌另一端。

娜塔莎的笑意变淡,焦虑不安地问管家:“医生什么时候来?”

管家毕恭毕敬:“约好十点钟。”

餐桌上寂静无声,一家三口都遵循良好的礼仪,偶尔有刀叉与碟子接触的轻响。几束路易十四玫瑰和淡色芍药,在晨曦映照下像幅油画。

萧时臣目光淡淡扫过妻儿,起身接过管家递来的外套,边穿边往门厅走:“晚餐后回来。”

娜塔莎亲吻他,目送他出门,脸上笑意再次像面具一样撤下。

家庭教师会为萧柏允上七节课,上午四节下午三节,这对一个普通6岁小孩太严格了,但萧柏允的专注力和学习能力堪比十三四岁的孩子,早已习惯这种强度的授课。

十点钟,娜塔莎心神不宁迎来了心理医生,接过评估资料,翻看几页,手掌捂住嘴巴开始流泪。

“夫人,您的孩子很可能是先天性ASPD人格,通常这个年龄段,是不能下定论的。但介于您丈夫……”

娜塔莎崩溃般摆手,不让医生继续说下去,她迅速擦掉眼泪,深呼吸:“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跟他的父亲不一样?”

经过两小时长谈,娜塔莎送走医生。小萧柏允已经下课,家庭教师对他道别,他下楼看见母亲,黑漆眸子毫无波澜,只问:“妈妈,你看起来很难过。”

娜塔莎笑了笑,俯身亲吻儿子:“能认得出这种表情?”

“医生教过我。”小萧柏允淡淡说。

娜塔莎又红了眼眶:“去玩一会儿吧,记得吗?小孩子要怎么对待小动物?”

“要温柔,不能让它们痛苦。”小萧柏允说。

娜塔莎吻他额头:“很好,去吧。”

东侧一间宠物房,隔绝了大雪严寒,小猫、安哥拉兔、马尔济斯犬和一只白孔雀,一起生活在这里。

小萧柏允进来,轻车熟路给动物们喂食添水,然后给猫和小狗梳毛。

手掌贴在毛绒绒、温暖鲜活的小动物身上,他却不像别的小孩那样欢快,反而一脸无趣。这是娜塔莎给他的任务,要他养成习惯,每天接触动物,温柔以待。

玻璃箱里的仓鼠死了。

他很快发现了。

仓鼠似乎是进食过度,腹部肿胀,他打开盖子把尸体取出来,僵硬的、泛冷的动物皮毛,触感不那么舒适。

但是一种全新的感觉,是死亡。

他指尖轻轻一抹仓鼠尸体,盯着它,背后突然传来娜塔莎失措的声音:“放下它,别碰,它死了……”

小萧柏允冷静地抬头,与妈妈对视一眼,然后把尸体丢回玻璃箱:“我去洗手,死掉的动物有细菌。”

娜塔莎怔怔点头,然后忽然按住他肩膀:“你对它的死……有什么感觉?”

她在恐惧。

她不奢求能在这个孩子脸上看见对动物的怜悯或喜爱,但至少,别出现因为死亡而产生的兴奋餍足。

别像他父亲那样。

“没什么。”萧柏允回答。

不难过也不兴奋,只是有点新鲜,以及一点点兴趣。

傍晚下课,他在家里没找到妈妈,上楼,进了父母卧室。

卧室里也没人,他有点累,跳上床沿,盯着墙壁上油画发了会儿呆。要走时,指尖碰到枕下一处硬物。

他拿出来,是一把枪,藏在妈妈枕下。

他看了看,没碰保险栓,把枪放回去。绕到父亲那一侧,枕下是空的,他拉开抽屉暗格,是另一把枪。

这不是他第一次发现这件事。

夫妇二人的婚姻以匪夷所思的形态维持着——他们同床共枕时,各自枕畔都压一把枪。

白首相知犹按剑。

或许持枪相向的那一天,他们都等了太久。

晚上,萧时臣如约回家。

小萧柏允跟父亲一直不亲近,或许是同类之间彼此排斥,父子二人相同的天生反社会人格,让他们本能保持距离。

疯子也会警惕疯子,因为他们知道同类的危险性。

这天,萧时臣却套上一件大衣,拎上猎|枪,问小萧柏允:“松林里有一头鹿,要不要去看看?”

“天气太冷了,他还小。”娜塔莎连忙出声阻止。

萧时臣俊朗的眉眼一笑,侧过头亲吻她脸颊;“我会保护好他的,否则你该伤心了,不是吗?”

娜塔莎僵硬地沉默,眼睁睁看丈夫带儿子去后院森林狩猎。

雪很大,萧时臣用一件皮草裹住儿子,把儿子放在岩石后头:“先等待,再开枪。很简单的。”

诱饵已经设置好,那头鹿有美丽的枝形鹿角,优雅谨慎走入视野。

萧时臣的猎|枪上了消|音管,子弹出膛不过轻柔的一响,它穿入动物腹腔的声音反而更明显。

第二枪朝向头颅。

它轰然倒地,萧时臣带小萧柏允走近,掏出一把廓|尔|喀|弯|刀,刀锋插入鹿的胸膛,发出“噗嗤”的闷响,心脏被穿过。刀子带血,滴落在雪里。

这是同一天内,小萧柏允第二次见证死亡。

萧时臣饶有兴趣地注视他表情:“血是热的,粘稠,闻见味道了吗?”

他似乎在期待。

期待从儿子身上,看见继承自他的某种特质。

比如残忍,比如嗜杀。

小萧柏允被他审视,只好俯身,指尖抹了一点血迹,点点头,什么也不说。

夜里,小萧柏允离开卧室,佣人管家白天做完事都不会久留,房子很大也很空荡。

他下楼,听见隐约音乐声,走到宴会厅门口,从半开的门缝往里看。

地上猩红的血,那头鹿被肢解了,头颅落在萧时臣脚下,他的西装沾了血,挽起的袖口浸透了血迹。

内脏、肋骨、四肢散落一地,《天鹅湖》的曲调哀婉悠扬。娜塔莎在碎尸间跳完了整首。

小萧柏允觉得这一幕有种美感,但他也看见娜塔莎脸上厌弃、绝望的神情。

地上的头颅正对小萧柏允,鹿的眼睛涣散无神。死了的东西很难像活的时候那样体面漂亮。

但有些人生来就是怪物,喜欢杀死漂亮的活物,这种本能的瘾,刻在基因中。

他们不犯罪,不代表他们没有犯罪的欲|望。只是因为足够理智聪明,明白杀人的麻烦后果。

萧时臣起身,拥吻妻子,小萧柏允凭直觉感到一丝危险,想要后退离开。

但父子二人有相同的敏锐。萧时臣回过头,目光捕捉到年幼的萧柏允,笑了下:“看见了?这就是相爱的人。”

娜塔莎的绝望和麻木,枕边的枪,碎尸血泊,沉默的长餐桌,《天鹅湖》,空荡荡夜晚的房子。

这一切组成了萧柏允年幼时期对家和爱的印象。

娜塔莎会红着眼眶抱住他,告诉他:“相爱的人不是这样,你跟他也不一样。”

小萧柏允问:“那应该是什么样呢,妈妈?”

娜塔莎对孩子一遍遍说抱歉,但给不了他答案。

爱无法从苍白的言语中学会,人必须见到爱,见到如何被爱,才可能会爱。

所以她联络了费应泽和召温夫妇,把少年萧柏允送去了香港。

萧柏允人生中第一次见到了费辰,感觉到了“柔软”、“愧疚”、“爱”、“心疼”和“想念”。

那两年多与费辰共同生活的时光,是娜塔莎给他最宝贵的礼物。

他离开香港那年,14岁,返回圣彼得堡。

萧时臣已经趋于暴戾,他已经不太满足于狩猎,可能要杀人才足够。娜塔莎愈发憔悴、冷漠,但对儿子依旧温柔。

“你学会爱了吗?”娜塔莎消瘦了,目光却坚定锋利,有种不屈从的力量。

萧柏允拥抱了母亲:“我遇见了一个人,我想给他很多温柔。”

娜塔莎笑了笑,是她这些年来最开心的笑容。

萧柏允一直想问她为什么不离开病态的丈夫和婚姻,为什么忍耐。

直到后来,他看到娜塔莎和萧时臣年少时的一段录像,他们像一对平凡相爱的人。

没多久,他又看到萧时臣的一个合伙人离婚一个月后,前妻和女儿在中东旅行时被毒杀的消息,案件最终不了了之。

爱恨和杀意,都是没证据可循的东西。人在开始的时候,预料不到无法逃脱的结局。

少年萧柏允开始学习生意上的事情,他的年纪看似不适合进入成年人世界,但他的心智早已胜过多数成年人。

他问娜塔莎:“妈妈,你在萧时臣身边并不快乐,我帮你离开吧?”

娜塔莎却拒绝了:“别为我的人生担心。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完成的结局。”

同年,费辰的母亲和哥哥遇难。14岁的萧柏允赶赴罗安达,与当地集团代表、军方和使馆交涉,把9岁的小费辰安安全全交到了费应泽手中。

那个夜晚在机场的道别,也是后来七年,他们的最后一次面对面。

那天在法罗群岛重逢十七岁的费辰,费辰说,一直在想那个没来得及拥抱的时刻。

萧柏允没告诉他,自己也一样。

分开后每个日夜,他都想念费辰,都依然爱着费辰。

他是他人生中最好的部分。

那次战乱硝烟的匆促离别后,过了一个月。

萧柏允去了趟北美。因为父亲萧时臣在北美一处庄园度假狩猎,娜塔莎也在。

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家庭度假。

但萧柏允走上楼,还有三步台阶时,听见了枪声——砰!

一刹那,无端的,也许是母子之间终归心有灵犀,他想起娜塔莎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每个人有每个人要完成的结局”。

14岁的萧柏允很冷静,走到书房门口。手按在玻璃门的铜质把手上。

“哐!”

一只金属火机猛地在玻璃上砸穿一枚孔,他透过那空洞,望见了娜塔莎。

蛛网般的裂痕从玻璃孔四面八方蔓延开,她成为一只拼命徒劳挣扎的蝴蝶,身躯翅膀被牢牢桎梏在这张蛛网之中。

娜塔莎腹部中枪,手握格|洛|克,滑坐在地毯上。浓稠的血不停从她指缝间涌出。

萧时臣站在对面,手里一把西|格|绍|尔,枪口维持着对准妻子的姿势。

他们各自藏在枕边的枪,终于瞄准了对方。

少年萧柏允没有犹豫,推门冲进去抱住妈妈,挡在她身前,一手为她压住伤口止血。

“Leon,”娜塔莎却叫着萧时臣的英文名字,她眼里有泪,“你记不记得,我也爱过你……那时候我们也相爱过……”

萧时臣双眼通红,除了幼年时期,他平生第一次落泪。冷漠疯狂的表情已经完全破碎,仿佛妻子的死终于唤回他人性中柔软、会受伤的那部分。

他想要靠近,却被少年萧柏允持枪阻止。

“别过来!”萧柏允拿走了妈妈手里的枪,以非常标准、沉稳姿态对准了父亲。

娜塔莎笑了下:“Leon,你早晚会犯罪的。我留在你身边,就是想推迟这一天的到来……假如不能阻止你……那么我们一起死,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萧柏允终于明白,这就是她要完成的结局,在爱人犯罪之前,亲手杀了他。

萧时臣手腕在抖,目光狠狠地、又温柔深情地望着她,最终单膝蹲跪在地毯上,像年少时求婚那天一样,说出口的却是:“对不起……娜塔莎,你很疼是不是……”

“很疼……”娜塔莎的肺部被子弹擦伤,咳呕出血沫,盯着他,“Leon,跟我离开吧……相爱的人该一起下地狱……”

这一刻,萧时臣却犹豫了。

冷血的本性,和贪生的本能,拉扯他产生动摇。

萧柏允始终观察他,同类当然知道同类的念头。此刻,没给他任何做出其他选择的机会,扣动了扳机。

他对父亲连开了三枪,分别正中胃部、左膝、脾脏。

五秒钟后,又补两枪,对准锁骨、颅侧。

每一枪都打在了他预计的位置,他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就如他的意志一样平静。

没安装消|音|器的格|洛|克手|枪,巨响震耳,回荡在别墅内外,枪口由于子弹连发而滚烫。

硝烟味弥散,萧柏允静静垂下手,站在原地。娜塔莎弥留之际对他说:“不要杀人……”

她不想让儿子手沾人命,更重要,不想开启他杀戮的本能欲|望。一旦杀过人,心里的野兽尝过了血的滋味,只会不断膨胀,就再也停不下来。

但萧柏允低声告诉她:“妈妈,别担心,我还有一个很爱的人。”

娜塔莎似乎欣慰地笑了下。她知道,他爱的那个人,也许能成为锁住野兽的樊笼,是扼制犯罪冲动的缰绳,也是他走向善与恶的指针。

他替她完成了这个结局。

度假庄园位于一座河谷,距离警署很远。州警花费了半小时赶到,甚至动用了直升机。

在这半小时里,少年萧柏允确认了母亲的死亡,为父亲做了止血急救。

然后他坐在地毯上。落日余晖照入书房,他身边是被父亲枪杀的妈妈,以及他亲手|枪击重伤的父亲。他们的血渗入厚重地毯,分不清彼此。

萧柏允手上沾满父母的血,衬衣脏污,神情宁静,黑眸和他的灵魂一样空荡荡。

他望着娜塔莎沉睡般了无生机的脸,又望向窗外落日,想起香港那个傍晚,小费辰骑着昭苏小马,对他笑:“故故坠金鞭。”然后他牵着小马,带他去山顶看日落。

他还是要活下去。

他还有一个很爱很爱的人。

他想给他很多温柔。他们会拥有一个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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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雪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