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柏允在长廊抽烟,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挑选拍卖行这周末的拍品。
一颗蓝钻引起了他兴趣,指尖停顿,扫了眼参数。是裸钻,9克拉多一点,成色纯净。
他喜欢给费辰买蓝色系宝石。
海蓝宝、青金、蓝钻、月光石,都可以,只要与费辰那双湛蓝漂亮的眸子相称,他就买下来送给费辰。这令他舒心。
这时,费辰下楼来找他,喊着“萧柏允”、“萧柏允”。
萧柏允余光瞥见他过来,四目相对的刹那,手一抬,直接按下关门键。
——“咔嗒”锁住了落地玻璃门。
“!”费辰难以置信,冲过来,一脸不满隔着玻璃:“放我出去!”
萧柏允不理会,随手掐了烟:“有事说吧,听得见。”
费辰把愤怒的小脸贴到玻璃上,压成小猪脸,嘴巴一张一合地抗议:“锁我干吗?放!我!出!去!”
萧柏允看他漂亮脸蛋挤变形,笑了,这才把门打开。
费辰扑出来,搂住他脖颈挂在他身上,呲起尖牙问:“逗我好玩吗?”
萧柏允伸手揉了揉他压红的脸蛋:“刚才有烟味,不想呛着你。”
“你抽的烟又不呛,”费辰偏过头,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今天收到拍卖行寄来的海蓝宝了,好大一颗。你买那么多宝石,真把我当巨龙了?”
男人微凉的掌心托着他白皙面庞,黑眸垂望少年挺翘精致的鼻尖儿,还有那玫瑰色的唇瓣,轻笑了笑:“过几天还有颗蓝钻,跟你更配一些。”
费辰对这个送礼物狂魔也没办法。
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杰奎琳”。
萧柏允指腹一划,接了:“晚上好。”
杰奎琳语气有些疲惫,说:“Levon,你能否来一趟,看看乔舒亚?他高烧两天,一直做噩梦,今晚不停在念你名字……”
萧柏允沉默片刻,偏头看了眼远处夜空。
今夜雷雨,他不太放心留费下辰独自在家。正要拒绝,杰奎琳又说:“不该麻烦你,但做母亲的,看见乔舒亚病了这两天,实在于心不忍。”
听到她提及“母亲”二字,萧柏允略一思索,改口:“跟他说,我稍后去一趟看看他。”
杰奎琳笑笑:“那谢谢了。”
挂掉电话,萧柏允把费辰往怀里搂了搂,拍拍他后背:“要出去一趟。今晚雷雨,让容劭过来陪你,好不好?不要害怕。”
费辰笑了:“我没那么脆弱。是很重要的急事?你路上小心。”
“嗯。”萧柏允低头,贴了贴他额头,松开他,拎了大衣吩咐司机准备出门。
-
乔舒亚皱眉,听完母亲说的话,等她挂了电话,不赞同道:“妈妈,Levon他很忙,别为这种小事麻烦他。”
杰奎琳戴宝石戒指的手指把玩着手机,抱臂站在床边,长睫垂落,注视病恹恹的儿子,笑了笑:
“你对他太小心翼翼了,会哭的孩子才有人疼爱——亲爱的儿子,你这么喜欢Levon,却又矜持得过分,早晚有一天会失去他。妈妈是在帮你。”
乔舒亚剧烈咳嗽一阵,揉了揉太阳穴:“他……可遇不可强求。他对我已经很特殊优待了,何况萧柏允也不会喜欢任何人。”
“确定?”杰奎琳做了半辈子贵夫人,在家中也惯于维持完美的妆发,一身高定丝绒长裙,珠宝都是整套搭配的祖母绿,施施然坐椅子上,目光锐利望着儿子:
“住进Levon家那个男孩,你见了?可你恐怕不知道,他也是个小提琴天才,甚至天赋在你之上。Levon对他,比对你更特殊。你自诩的才华和特殊地位,其实不堪一击。”
“……小提琴?”乔舒亚顿时哽住。
他在萧柏允面前可以引以为傲的,正是这份才华,是他仰仗的底气。
可竟然不值一提吗?
高烧引发的头痛和肺痛,似乎一瞬加剧了百倍。他清雅的脸痛苦得皱起。
管家引路,萧柏允脱掉沾着夜风寒意的大衣,递给佣人,随管家上楼走近乔舒亚房间。
“病得很重?”萧柏允随手理了理西装袖口,走到床边,注视乔舒亚。
年轻男孩因高烧而脸色苍白,唇也发白,蓝眸子却因看见萧柏允而发亮,笑了笑,勉力撑起身:“主要是高烧,一直没退。”
萧柏允伸手扶了一下,对旁边杰奎琳颔首致意:“夫人晚上好。”
杰奎琳年轻时,与萧柏允的母亲娜塔莎,在同一间剧院的芭蕾舞团。
她们曾是朋友,后来杰奎琳对少年时的萧柏允也有照顾。因而,萧柏允还是肯卖她面子的。
“乔舒亚太心软,病了想见你,又舍不得打扰你,”杰奎琳叹气笑笑,“但你们从小到大的情谊那么深,见一面也理所当然。对吗?”
“嗯。”萧柏允坐在床边的一张扶手椅上,递了杯温水给乔舒亚,“听说你做了噩梦?”
“又梦见了那次出事。阴影太深刻,幸好你来救了我。”乔舒亚接过水,笑着看他。
萧柏允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随口哄道:“都过去了,别害怕。”
男人笑起来犹如岭雪消融,一刹的温柔,令人意乱神迷。
他是个冷情的人,却又太有魅力。
真残忍。
乔舒亚脸一红,几乎忘了病痛,心跳狂飙,“你……麻烦你这么晚过来。”
“不麻烦,”萧柏允见医生来测了体温,偏过头问,“多少度?”
医生盯着温度计:“102华氏度,持续高烧太久了,建议打点滴,先把体温降下来。”
萧柏允点点头,叮嘱:“用药吧,他身体底子弱,别再让他硬抗。”
也没什么真心实意的关切,几句场面话而已。
乔舒亚却笑起来,天才也不能免于爱情的束缚——只要获得萧柏允的一点点体贴和温柔,就足以支撑他长久地爱慕下去。
“想起什么?笑这么开心。”萧柏允温声问了句。
乔舒亚指尖蜷起,揪着真丝被角,靠在床头笑道:“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你”
萧柏允听了,笑笑,没说什么。
初见是家中舞会。
乔舒亚才11岁,小提琴水准已经声名在外。他那天拎着琴,经过走廊,见到长身玉立在琉璃彩绘窗前的少年萧柏允。
那时萧柏允留长发,墨色头发如瀑,用缎带简单束于脑后。一身白衬黑裤,已然有了将来的美貌雏形。
黄昏天光穿透了斑驳陆离的彩绘玻璃,映照在萧柏允侧脸,勾勒出一道极美的轮廓。
宴会厅,钢琴师弹奏一段肖邦圆舞曲,乔舒亚在乐声中,被青涩的一见钟情击中了心脏,怔怔在垂帘后盯着萧柏允。
少年萧柏允似乎对窥探的视线很敏锐,不经意侧目望来,对他笑了笑。
那一笑太美好,乔舒亚几乎失魂落魄。更致命的是,萧柏允走过来,对他说:“你就是那个古典乐天才?”
他被人夸天才、夸瑰宝、夸漂亮,听得耳朵早已麻木了。可唯独萧柏允这一句,让他振奋而庆幸——庆幸自己有资本与这个人并肩站在一起,得他青眼相待。
乔舒亚以为自己对于萧柏允而言是特殊的,就像对于古典乐界,也是个独一无二的天才一样。
然而不是。
“费辰在你家住多久?”乔舒亚故作轻松问,“说起来,我都还没去过你家。”
“怎么突然问这个?”萧柏允不是随便让谁都登门入室的,淡淡答了句,“Ansel应该会一直住下去,只要他愿意。”
乔舒亚的笑意僵硬在嘴角,眼底发酸发涩,却不敢置喙什么,“啊……你们关系这么好?”
萧柏允从不跟无关之人提起费辰。乔舒亚隐约只知有这么一个小孩跟他世交,却不知其中有多少分量。
“状态似乎恢复些了?”萧柏允端详他,尔后起身,“休息吧。”
乔舒亚想挽留,却没任何借口。
突然发现从前萧柏允对他的耐心和陪伴,那些同游看展览、听音乐会的时光,其实是梦幻泡影。
萧柏允只看在杰奎琳和娜塔莎的情面上,对他照拂,分给他一些时间和注意力。
至于感情,那太奢求了。
他不算特别,不算珍贵。原来这么多年,是一场梦。
乔舒亚紧紧捏着玻璃杯,骨节紧绷泛白,杯中温水似乎烫伤了他。
他是一个梦醒的人。
萧柏允来去都利落,没一丝犹豫,走时也没回头。
乔舒亚呆呆维持那个姿势很久,目光黯淡。
杰奎琳俯身,爱惜地摸摸儿子脸颊:“总算明白了?明白真相,是件好事,但别丢下你的骄傲。”
乔舒亚被高烧折磨得憔悴,又被心碎击垮,蓝眼睛布满猩红血丝,含泪望着杰奎琳:“妈妈……”
杰奎琳是个有魅力有城府而强势的女人,这才搂住儿子,柔声说:“当年,我嫁给你父亲,对他没感情,但靠他的家业和遗产,才有了今天。你呢,比妈妈幸运,你喜欢的人,恰巧是个完美而值得争取的男人。以后不要再天真了,孩子,世界上的一切,假如不是你理所应得的,那就去争取。”
“可我……为什么……”乔舒亚的泪水不停地流。他只是喜欢萧柏允,渴求一点温柔和殊荣,怎么要沦到去跟别人争抢呢?
他是个骄傲的孩子,天之骄子的一切都是旁人挤破头争着抢着送上来,只有他挑挑拣拣的份儿,哪有让他撕破体面,下场去撕咬夺食的呢?
花团锦簇的世界,第一次对他展露了残酷。
“别气馁,”杰奎琳笑容意味深长,“每个人都有秘密,Levon也不例外。你知道的事情,那个孩子未必知道。”
乔舒亚一愣,泪眼从母亲肩头抬起:“我不能……不能那么做。”
杰奎琳抚摸他的头发,怜惜地说:“你会的。人会为了所爱做出一切。”
-
“你说多久?”费辰瞪大眼睛,从椅子上弹起来,刀叉还握在手中,“十天?都见不到你了吗?”
萧柏允失笑,左手虚虚一按:“先把刀放下。我下周才走,去澳洲参加峰会,离得远,但尽快回来。”
费辰被噩耗打击,愁苦得很,不过,晚餐依然没少吃。
萧柏允戳穿他:“根本不伤心。”
“伤心的,”费辰嘴硬,“蜜瓜火腿都吃不出甜味了。”
说是这么说,半夜下来贪吃宵夜,结果端着慕斯蛋糕一进餐厅就被萧柏允的审视目光逮了个正着,直接败露。
“这就是‘伤心得吃不下饭’?”萧柏允似笑非笑。
费辰把蛋糕往身后藏,嘴角的奶油还未舔净。
萧柏允抱臂戏谑:“果然,很舍得我走。”
费辰:“……听我解释!”
萧柏允笑话他半晌,把人拽过来,逼他坐在怀里吃完那块奶油慕斯蛋糕。
翌日,《唐璜》的排演现场,乔舒亚如约出现了。
戏剧系的人都知道这位空降而来的古典乐明星。乔舒亚的音乐会门票一票难求,因而不少人慕名来围观排演,观众席竟然坐满了半场。
乔舒亚来乐团做小提琴首席,为歌剧配乐。真正演出时,灯光一暗,乐团压根不是焦点,但明星效应让他如同自带聚光灯。
“能签个名吗?”粉丝专门带来一张黑胶唱片。
“乔舒亚,音乐会是在下个月?我恐怕又抢不到票。”
乔舒亚彬彬有礼,微笑应付着。费辰及时出现救场:“请大家在观众席入座,排演即将开始,为我们的首席留三分钟准备时间。”
正式联排,舞台上有条不紊,后台、台下却争分夺秒如同打仗。
“艾薇拉!抢装时间75秒!换衣服要快!”费辰冲到后台,目光如炬一个一个指过去,“下一场二道幕放烟。男高音,切入太早,别抢拍!”
盯完后台又跑舞台前,目不转睛监督每个主演和龙套的表现。男高音突然腹痛,费辰两步跳上台,顶替位置,接唱、走位、决斗,再跳下来接着盯整体。
导演的高度专注和沉浸状态,很快感染了整组人,所有人全情尽职,提神振气,效果比预想好得多。
一场下来,观众席竟然多半都把目光集中给了费辰。
这个全学院年纪最小的少年,已然获得在场认可与尊重。
乔舒亚放下琴弓,站起身,望着被剧组演员们簇拥的费辰,目光顿时很复杂。
费辰比他想象得优秀,认真而努力。
女中音的鞋子松绑时,他会冲过去不顾形象跪在地上迅速处理。替男高音补位的打戏,他一丝不苟地倒地打滚,绝不敷衍。龙套摔倒了,他第一时间从随身包里找出急救袋。
天才都自傲自矜。
费辰却不一样。他比任何人都有更高天赋、更优渥的出身,却随时能放下身段,坐在泥土间,与最卑微最平凡的万物同呼吸。
是追随本真的灵魂,天然自在。
乔舒亚出神时,费辰取了一份外卖点心过来:“嗨,首席。排演时间紧张,我们通常集体一起订外卖,我让加订了一份给你,要不要尝尝?”
“……谢谢。”乔舒亚接过点心,是粤式拼盘,漂亮丰富。
他随口问:“辰,你也会小提琴,对吗?”
费辰坐在舞台边沿,晃荡小腿,点点头,咬着奶黄包,咽下一口才说话:“会的。”
他甚至连一点自豪的优越感都不曾流露。
乔舒亚没勇气开玩笑说想听他演奏一曲,因为怕,怕听见一个远在他之上的天才,将他的骄傲击垮。
他甚至能想象出,费辰的琴声,大概也如他本人那样,随性洒脱、纯真激昂,带着生命里最干净最初始的力量。
正是他不知不觉早已迷失的本心。
乔舒亚食不知味地咽下甜点,转而问:“在学校有演出过吗?”
“算不上,”费辰说,“只有乐团需要临时抓人替补,实在找不到人,我会去帮忙补位。”
乔舒亚笑笑:“好低调。”
联排结束,萧柏允的电话打来:“在湖边广场等你。”
费辰匆匆往包里塞剧本、笔记、护嗓糖,拎包一路越级跳下楼梯,往学院广场跑去。
乔舒亚以为自己会调整好心态,但在远远看见男人主动伸出手臂,将少年拥入怀中,并很宠溺地维持了半分钟之久,他的心态一下子垮塌崩盘了。
他从没见萧柏允对谁那样笑过。
满眼柔情似水,仿佛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其他人或事物一样。
乔舒亚圆润的指甲,几乎硬生生把掌心掐伤。他甚至没法想象,假如被那个男人以那种目光注视的是自己,该是什么感受。
艳羡,不甘心。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感觉到,世界上有些东西不属于他。
第二天中午,费辰下排,累得猛灌一瓶运动饮料。
伊莱拉他坐下,给他按捏肩膀,玩惯乐器的手,骨节分明而有力。
费辰被按摩舒服得快要昏睡过去:“你粉丝要是看见,会以为我掌握了你的艳照。”
伊莱嗤笑:“你想要的话,也不是不行。”
“谢谢,我不需要!”费辰笑道。
乔舒亚推开剧场门,穿过观众席下来:“听说Levon要离开一阵子,我想给他送份礼物,你帮我转交吧。”
“没问题。”费辰打了个响指。
乔舒亚把东西给他:“是他用惯的打火机牌子,他习惯每个月换一支。”
“啊?”费辰对此一无所知,“他还有这习惯?”
乔舒亚留意他神情,笑了笑:“没关系,我跟他在一起很久了,所以才知道。小习惯而已。”
费辰茫然点点头。
主要原因是,萧柏允每次抽烟都避开他,连一口二手烟都不让他碰到。费辰压根没见过他打火机长什么样,更遑论几天一换了。
然而,当萧柏允收到那枚打火机,甚至没打开看,就丢给阿肯让退回去。
“为什么?”费辰奇怪。
萧柏允平静道:“贴身物品,我从来不用外人送的。他应该清楚。”
费辰:“……你好无情啊。”
萧柏允失笑,漫不经心道:“是么?恐怕错不在我,是他明知故犯。”
“那我送你的,用不用?”费辰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推给他,“拿这个点烟,怎么样?”
萧柏允径自收下,风度款款道:“喜欢,肯定很好用。”
费辰实在对他没办法,“原来你有这么多讲究和忌讳……我一点儿不了解你。不过,毕竟你学会抽烟的时候,我也没在身边。”
萧柏允指间把玩着那盒火柴,暗蓝火磷印在纸盒一侧,晃动时,火柴发出沙沙声,“假如你在身边,我可能根本不用去抽烟。”
自这以后,费辰有心留意。
他发现,萧柏允的烟瘾并不重。
家里每个地方都放了烟,多半是1mg的大卫杜夫或登喜路,书房跟客厅有放雪茄,随处可拿到。
而打火机基本都收在抽屉中。
萧柏允有时一整天也不碰香烟,有时会抽三两支。
好像摸不到什么规律。
“你抽烟的时候都在想什么?”费辰摸出一支未剪开的雪茄,拿手里把玩。
萧柏允抽走雪茄丢回盒子里,“什么也不想。”
费辰就趴在他怀里,仰望他清冶流畅的下颌线。看着这个人的时候,像看一个读不懂的谜题。
临别前那天,费辰与他在城中散步,经过情人桥,桥上被情侣们挂满了各式的锁,象征爱情长久。
萧柏允又逗费辰:“以后谈恋爱,是不是也来挂一把锁?”
费辰看了一眼,轻飘飘说:“锁桥上有什么用?买锁不如买手铐,锁一个无期徒刑,永远在我身边。”
萧柏允好笑得不行。小孩瞧着可爱,心却挺狠。
说到这,费辰下意识看了眼腕上的金属手环:“萧柏允,你说,你是不是给我判了无期徒刑?!!”
“需要的时候会解开,别担心。”萧柏允说。
费辰摸了摸,那手环设计精妙,轻易成为融入身体的一部分,平日察觉不出任何不方便,几乎忘记它存在。
起风了,走到广场,费辰买了面包喂鸽子,这是他平时常来的广场,鸽子和流浪汉都被他投喂得很熟悉。
偶尔还会借街头表演的艺术家手里的琴,即兴演奏一段。
上流社会的名流高官王室,听不到他的琴声,但流浪汉和路人可以。
临近傍晚,广场上方天空灰蓝,哥特式教堂尖顶伫立在冷风中,青铜天使雕像的面孔上,被风雨侵蚀出泪痕般的锈迹,犹如哭泣。
费辰握着法棍,让鸽子站成整整齐齐一排啃面包,托腮问萧柏允:“如果我天生是流落街头的人,饭也吃不饱,你……”
萧柏允:“我恐怕根本不会遇到你。”
费辰哑然:“你好现实!”
萧柏允这才笑了,垂手为他拨开被风吹乱的额发:“怎么会流落街头?我一定把你找回来,不让你受苦。”
费辰笑了笑,望着广场对面,灯光橙黄温暖的面包店:“突然想试着做舒芙蕾,可我们家里只有可露丽的模具。”
萧柏允俯身牵他的手,拉他起来,往厨具专卖店走:“Ansel想要的东西,岂有不买的道理?”
“希望这句话你可以一直说给我,说到六十岁。”费辰挠他掌心。
萧柏允在晚风里回头对他笑:“六十岁以后你打算去哪?不要听我继续说了吗?”
费辰也笑,低头看鞋尖:“我们家的人不长寿,六十岁就够了。”
萧柏允脚步不明显地一顿,牵他的手紧了紧,不说什么。
他觉得,六十岁也不是不行,那么他就把那句话说到六十五岁,然后陪他一起,不论生死,只要不分开就好。
也就十天的分别,却是他们重逢后最久的一次。
萧柏允出发往机场的上午,费辰舍不得,却一个字也不开口。
他性格如此,伤心了就格外倔强。
萧柏允的车绕过喷泉,一路驶出花园,费辰就在别墅二楼沿着一扇扇落地窗追随,直至目光看不见那辆车。
他第一次觉得萧柏允的家太大了,花园一眼望不见边,也望不见离开的人。
然而分开次日,费辰就收到拍卖行寄来的新礼物。
一枚9克拉蓝钻,以及一支腕表。依然是朗格钢表,孤品,月相计时,千年无误。
暗藏永恒的意味。
费辰躺在地毯上,拿那颗钻石对着吊灯观察,又把它跟另外一堆大大小小的蓝宝石放手里抓着玩儿,闭上眼笑了笑——萧柏允是有多喜欢他的蓝眼睛?
傍晚睡前,SS-2接通了萧柏允的视讯通话,把手机对准费辰。
费辰迷迷糊糊,不知道视频接通,埋在枕头上问SS-2:“几天了,我的先生是不是要回来了?”
萧柏允在镜头另一端听得清楚,笑了下,让SS-2挂断,不必惊扰他入睡。
第三天,费辰实在忍不住,提笔写了封“家书”,还托阿肯把信千里万里送到人手上。
“家书”写得跟情书差不多,起笔“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落款“愿君关山及早度,念妾桃李片时妍。” [1][2]
悉尼的滨海别墅内,萧柏允一手抖开两页信纸,一手指间夹着烟,读后,笑了好半天。
第五天,萧柏允算好时差,夜里给费辰拨了越洋电话。
费辰穿睡衣,正跟容劭和SS-2打德扑。
一个机器人和两个过目不忘的天才,其中一个还是做过卧底、擅长表情分析的特种警察,牌局刺激极了。
费辰一把梭|哈,丢下扑克牌,从地毯爬起来,去接电话。
那人问:“有没有想我?”
萧柏允的嗓音透过无线电讯号传入耳际,略微失真,却依然磁性低沉。
费辰笑了:“有。”
那人似乎在抽烟,有拨弄金属火机的清脆响声,又问:“见到我,会不会抱住我?”
费辰牙尖咬唇,心跳随海潮缓慢起伏,陌生的悸动在胸膛蔓延开,“会……会的,萧柏允。”
那人就轻笑了下,“家书写得很好,回去了,念给我听。”
“那怎么行?!”费辰隔着电话被逗弄得羞耻,“你自己看就好了!”
“要读啊,Ansel,”萧柏允语气放得又轻又缓,带笑,“不读给我,我睡不着的。”
费辰脸红得不像话,后悔了,写什么信?写完还让念给他听,那不是公开处刑吗?
萧柏允终于肯放过他:“好了,Ansel,乖乖等我回去,好么?”
“嗯。”费辰就很乖地应了。
第九个清晨,费辰在睡梦中,依稀闻到了那人身上的淡淡冷冽香气。
微凉的指节抚过眉骨、唇角。
费辰轻哼一声,从鹅绒枕头里睁开眼,撞进那双墨色的深邃眼眸中。
那人唇边勾起笑意:“见到我,该做什么?记得吗?”
费辰怔怔望着他,似梦非梦,然后笑起来,柔软温热的身子扑上去,投进男人染着晨风冷意的怀抱:“萧柏允!你回来了!”
男人低头吻他额心,靠坐床头,搂着漂亮小孩,柔声问:“信里怎么说,也还记得?”
费辰抬起头,心跳得那么快,与他鼻尖相抵,额头相触,仿佛有什么陌生而滚烫的火焰从骨缝中蔓延开去。
“信里说得不对。”
萧柏允就笑:“那你说,怎么才对?”
费辰眼睫颤了颤,低下头,埋在他颈边:“我好像……不是我了。”
好像失去了一部分自我,空出的缺口,必得由另一个人来填补。
“要怎么办呢?”萧柏允掌心轻轻抚过他脊骨,慢慢拍了拍,像安慰一只无错的雏鸟。
费辰茫然极了,只好听从直觉:“不知道,但我想要你抱得紧一点,想离你再近一点。”
萧柏允很温柔地如他所愿,收紧了手臂,仿佛让他降落在一片汪洋上的岛屿。
十七岁的费辰,终于沦陷在他命中注定的那双眼睛里。
他还读不懂那个人,却已无可救药地沉沦在他温柔织就的梦境里。
【引用】
【1】《沙丘城下寄杜甫》李白
【2】《闺怨篇》江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