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金融城高耸大厦灯火辉煌,寸土寸金的城区,连一片绿茵地都罕见。
酒店顶层餐厅,琴声淙淙,空气中香氛幽雅。错落有致的灯影下,衣香鬓影的宾客各自坐桌前低语。
侍应生呈上一道牛肉糜,为萧柏允和女伴各斟一杯1962 里奇堡,而后悄无声息离开。
萧柏允侧目一瞥,大厦玻璃幕墙外,可见码头河岸的飘摇灯光。
“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身着黑色细肩带小礼裙的女孩,坐在对面,托腮笑问。
萧柏允淡淡看她,神色似专注又似心不在焉。他的神情,令人误以为在期待下文。
于是女孩笑容娇艳几分,接着说:“我最喜欢你高傲的模样,这年头很少有男人能……让我感到挑战性。”
萧柏允搭在桌沿的小臂,被一丝不苟的西装和衬衣包裹,蓝宝石扣反射冷冽光泽,腕骨指骨修长分明,指尖漫不经心一下一下轻点着桌面绸布。
“我以为,我表态已经很清楚。”萧柏允坐姿一直没变,端雅而放松。
女孩儿随意一撩长发,她是明艳强势类型,并不退缩:“是我拜托你叔父安排见面,因为我确实对你兴趣浓厚。用一点小手段争取喜欢的人,应该可以原谅吧?”
萧柏允掀眸,扫了一眼餐厅正中摆放的青铜雕塑,对女孩客气地说:“没必要再继续聊下去,我的时间跟你的时间,都可以度过得更有价值。”
这座酒店,是女孩儿主理打造的高端品牌。她做事业半点不马虎,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骄傲。倘若一个人每件事情都做得优秀,自然就习惯了不认输。
“既然我们坐在这儿了,不如先用餐?”女孩做了个邀请手势,“新聘请的主厨,你是第一批客人。”
萧柏允目光短暂落在自己面前的一份生牛肉糜上,女孩那份则是1分熟牛排。
生肉,无一例外都带猩红血丝,艳如活尸。
萧柏允不怎么喜欢被人出尔反尔地摆弄,他也不太在意绅士风度,翩然起身,没碰餐品和酒,颔首说:“来之前,我们明确说过今晚只面谈,没有多余环节——相信你也记得?失陪了。”
他不加犹豫,没再理会对方,从容离开了酒店。
“柏允,别介意,”半途中,接到萧时疆的电话,“小女孩对你感兴趣,就托我帮忙安排了一面,年轻人,交几个朋友没什么。”
萧柏允面向车窗外川流的城市公路,平静道:“叔父,看在她母亲是娜塔莎旧友的情面上,我已经见过她了。这事可以到此为止。”
萧时疆了解他,笑了笑,不再提无关紧要的人,只问:“听说你带费辰,去了一趟疗养院?”
“顺路去看看。”萧柏允一笔带过。
萧时疆沉吟片刻,说:“集团决策权交给你,以后做事,要考虑很多人的利益。你跟费家走得近,当然很不错,但那孩子不是你人生的全部。”
父母一死一重伤后,十几岁的萧柏允就由叔父抚养教导。
虽然多数时间住寄宿学校、独立生活,但很多事情仍是萧时疆教会他的,比如经营生意,比如与各国政商伙伴打交道。
萧柏允不反驳也不否认什么。费辰就是他人生的全部,毫无疑问。
但他们之间的一切,旁人不必知晓,也不必交由任何人评判。即便是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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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璜》第一幕钢琴联排完毕,费辰上台俯身收起散落的道具。
“衬衫上怎么有油漆?”伊莱悠然走近,长腿一迈,跨上舞台,陪他收拾。
费辰低头看:“下午帮忙做道具,沾上了。”
剧组预算有限,学生们往往习惯勤劳动手,能自己做的道具就自己做,有时候连什么易拉罐啊、泡沫纸箱啊都用得上,像集体回收废品一样,也很有趣。
剧场同组人散去一半,厅内安静许多。西侧门被推开,院长、两名行政人员和陌生面孔进来。
“这座剧场是老建筑,”院长亲自引路,介绍道,“学生排演刚结束,交响乐队的位置在这里,建筑的声学设计还是很经典的。”
“很漂亮的建筑风格,”一个年轻而熟悉的嗓音说,“演出时,我的位置大概就在这儿吧?”
院长:“没错,歌剧的交响乐团总是很低调,虽在台前,却跟幕后职位差不多。”
年轻人笑了笑,很随和:“台前幕后都是艺术作品的一部分,重要性不分彼此。”
费辰捡起一杆骑士长矛,直起身,偏头看去。
熟悉的一张脸。
蓝眼睛,褐色卷发,十九岁的年轻人身姿挺拔,比费辰个子稍高一些。
费辰在音乐厅外的LED屏宣传片上见过他——是乔舒亚,知名的新生代天才演奏家。
难怪兴师动众,院长亲自陪同参观。
伊莱漫不经心一瞥:“有什么好看?东张西望的。”
费辰告诉他:“很有名的天才小提琴家,你不认识吗?”
“天才么,能比你更天才?”伊莱懒得多看,他不认为能有比费辰更完美的小孩,尤其小提琴这方面。
“……”费辰拽他手臂,“求你,小声点儿。”
见他慌乱尴尬,伊莱扯起嘴角,笑得有点坏。
乔舒亚一身浅卡其色羊绒大衣,拎着小提琴盒,状似不经意抬头看来,目光落在费辰脸上,对他笑笑:“看起来年纪很小啊,也是学生?”
院长认得费辰,介绍:“辰是戏剧系MFA年纪最小的孩子,十七岁,是戏剧导演专业的,能力很强。”
“年少有为。”乔舒亚走近了,伸出一只手,“很高兴认识你,我是乔舒亚。”
伊莱抱臂在旁看着,他混迹娱乐圈几年,什么花样的奉承嘲讽都见识过,听了这句“年少有为”有点想笑。
以少年天才出名的人,去夸别人年少有为,客气得虚伪了点。
他是个无法无天惯了的人,想笑就笑,半冷不热一声嗤笑,完全不遮掩。
乔舒亚听见,动作略一顿,但还是维持风度目不斜视。
费辰心想又开始了,伊莱大魔王又开始嚣张了!连忙往前一步挡住这家伙。
费辰排演了整整一天,折腾得有点狼狈,衬衣上沾着蓝油漆,卷发随性凌乱,与乔舒亚的优雅干净一对比,更明显了。
他对乔舒亚笑了笑,摊开两手:“久仰,很荣幸认识你。但恕我失礼,干完活儿,手上很脏,就先不握手了。”
乔舒亚微笑点点头,很优雅地表示理解。尔后目光挪向伊莱,一怔:“……我认得你,是巨星啊……听说这所学校卧虎藏龙,看来是真的。”
伊莱似笑非笑,懒懒“嗯”了声,对他没什么兴趣。
毕竟巨星,哪怕低调随意一站,也气场强势。黑眸半睨着,身姿如一柄利剑,贸然触碰,就会被伤得体无完肤。
乔舒亚的微笑也不太挂得住了。
费辰抛了抛手中的舞台道具,打圆场转移话题:“乔舒亚,你打算来我们学院,做歌剧配乐吗?”
“是,”乔舒亚指了指乐队位置,“这学期来参加校乐团,顺便多交点朋友。”
“期待与你合作。”费辰笑容很真诚。
乔舒亚注视他片刻,用一种不太明显的打量目光 ,依然挂着标准微笑,点了点头:“我也是。”
等人走了,费辰松口气,拉着伊莱往校外餐厅去:“大魔王,怕了你了,也太不给别人面子。”
伊莱长腿迈开不紧不慢,伸手揽了费辰,笑道:“最烦假惺惺的人,没意思。还是我们小猫可爱得多。”
“人类社会需要假笑和客套逢迎,来维持表面和谐。”费辰点了份套餐,将餐单递给侍应生。
伊莱直接点了份一样的,把桃子汽水推给他:“人类社会也需要拆台的大反派,来增添一点乐趣。”
果然魔王,天生混邪。费辰咬着吸管笑了半天,拿他没办法。
吃到一半,费辰余光闪过熟悉身影,看去,又是乔舒亚,恰巧经过餐厅玻璃橱窗外。
一刹间,费辰恍然有种照镜子的错觉。
夕阳把乔舒亚的褐色头发染得泛金,蓝眼睛与费辰有几分相似,手里还拎着小提琴盒,一照面的瞬间,确实容易看错。
“我们两个有点像,”费辰指了指,“乍一看,我自己都差点认错。”
伊莱伸指钳住他下巴,挑眉端详他:“你近视了?明明一根头发丝都不像。”
费辰好笑,拿薯条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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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费辰接到萧柏允电话。
“一起在外面吃晚餐,好不好?”萧柏允问。
费辰手里正给剧本做标记,歪着头,手机夹在肩上:“当然好啊……我大概六点四十能出去。那先挂啦,嗯……没错,很想你。”
他是掐着时间点跑出去的,拎上单肩包,约好在校对面路口见。
乔舒亚站在路口,仰头对萧柏允笑笑:“妈妈一直惦念你,有空的话,欢迎来看看她。”
“会的。”萧柏允抬腕看时间。
乔舒亚望着他的目光很专注很柔和,带着点难以抑制的仰慕,随口问:“你说的那个孩子,叫费辰?”
萧柏允嗯了声。
乔舒亚短暂思索,意味深长笑了下:“昨天去戏剧学院参观,见到的应该就是他。”
萧柏允静了静,垂眸看他一眼:“是么?”
“年纪小,但很惹人喜欢。”乔舒亚说。
萧柏允理所当然道:“他一向如此。”
“萧柏允!”费辰一路步子轻盈,奔跑到路口,隔着川流不息的喧闹马路,朝他用力挥手。
车太多,个个争分夺秒不遑相让,路口挤成了赛车出发点,喇叭声刹车声叫骂声混成一片。
费辰的脚步踌躇了,焦急地原地徘徊,迈步又缩回去,冲萧柏允喊:“稍等一会儿!”
——费辰的耳部听力单侧受损。人判断声音方位,需要依赖两只耳朵同时定位,这对他来说有点困难,这种糟糕路况下,过马路更是慌乱。
萧柏允皱眉,做了个手势让他原地不要动,随即迈步穿过混乱的路口,去接费辰。
乔舒亚不明所以,一怔,见男人已经到了费辰身边,将人稳稳当当带过来。
“乔舒亚?”费辰意外,这是两天之内三次遇见了,大大方方笑道,“你好啊!”
萧柏允:“晚餐一起。你们已经认识了,应该不用介绍。”
费辰诧异:“萧柏允,你怎么不提前说?还以为只有你和我,我这个样子……”
他低头瞧,自己又折腾了一天,这回不单卫衣染上了油漆印子,连白球鞋和米色长裤都没能幸免,整个人沾了东一笔西一划的油画颜料,脸蛋都擦了一抹明黄色和一道群青。
像个行走的调色盘。
“好邋遢啊……”费辰不好意思地往萧柏允身后藏了藏,“你就让我这样毫无准备见人呢!”
萧柏允笑了,把害羞的小孩带到身边,笑话他:“怎么,意思是,见我就能随意邋遢?”
“不然你有意见啊?”费辰理直气壮,又挽了挽袖口,无奈藏住一点炭笔灰。
乔舒亚在旁看他们打趣斗嘴,矜持而不太自在。他从不敢用这种语气跟萧柏允说话,哪怕开玩笑。
“Levon,你对小朋友真仔细,”乔舒亚感叹,“过马路都要亲自接,是不放心吗?”
十七岁,怎么也不算真的小孩了,过马路却要人带,确实怎么看都不合适。
费辰思索一瞬,该怎么开个玩笑回应比较好。他倒不怕对人提起自己的耳疾,但这种情况下说出来,双方都会比较尴尬。
“当然。”萧柏允直接开口应付了。他仍笑着,但眼中没什么笑意,更没提及费辰的小小残疾。
乔舒亚不知内情,也只当玩笑,对费辰友好地笑笑。
萧柏允示意乔舒亚先上车,然后带费辰往另一台车走,告诉费辰:“家里每台车上,都给你准备了换洗衣物,待会儿换一身就好。”
法餐厅,在一间会员制俱乐部内。
枝形吊灯点亮了高耸建筑大厅,侍应生穿梭于地毯上,为客人送酒点餐。
俱乐部里经常能见熟悉面孔,不乏名流。
乔舒亚自小就以小提琴天赋,享誉古典乐届,各国政要王室,他见过大半,方才也与一名公爵头衔的男人问候了几句。
费辰是他的相反面,除了亲近的家人朋友,很少有人知道他小提琴水准,他一直生活在最简单的环境里。
“听说你住在Levon那里?”点餐后,乔舒亚问费辰。
费辰不设防地点点头。
乔舒亚遗憾道:“啊,连我也只能偶尔跟他见面,没想到他能把谁接到家里住。”
萧柏允遇见一名熟识的参议员,暂时被对方的寒暄绊住了,餐桌边只有费辰和乔舒亚两个人。
“你和萧柏允认识很久了?”费辰随口问。
乔舒亚思索几秒,答:“快十年吧。以前他还没这么忙,我们能一起逛艺术展,参加拍卖会,听听音乐会。现在呢,就没那么多空了。”
“哇……”费辰露出羡慕表情,一点儿也不掩饰,小声问:“乔舒亚,你有照片吗?可不可以给我看一看?我好想看那几年里他的样子。”
乔舒亚没料到他的反应如此真诚坦率,坦荡得让人简直没法拒绝,反而被弄怔了,“呃,照片啊……我找找,有的。”
他翻了翻手机,果真从社交软件的仅好友可见范围内,找出了与萧柏允的合影。
费辰接过来,捧着手机像捧宝贝,很稀罕地翻看。照片上萧柏允从十五六岁到二十岁,一直是无可挑剔的仪态。
有画展上,侧脸被靡丽油画色调映照的虚幻美感。有音乐厅内,包厢灯火辉煌下的清冷姿态。也有慈善晚宴上,西装笔挺淡漠的侧影。还有海边餐厅落地窗前,烛火摇曳时的一抹微笑。
是费辰渴求而永远也得不到的一些时刻。
他仔仔细细看完了,其实还想再看一遍,或者让乔舒亚发一份给自己,但那样太没分寸了,就礼貌地把手机还回去:“你拍得很好,光影构图都很美。”
乔舒亚搁下手机,笑道:“他的美感,值得用心记录下来。”
费辰凑近些,眼睛亮得发光:“再给我讲讲吧,关于他的事情。”
不远处与人闲聊的萧柏允,看见费辰跟乔舒亚说话时脸上神情,不明显地顿了一下。
萧柏允判断旁人情绪,自有一套方法。此刻,费辰的表情应该是“羡慕”。
这种表情,萧柏允第一次亲眼在他脸上见到。
因为费辰一直以来,即使生活中有缺憾,却也不需要羡慕任何人。
“Levon,是不是还要照顾两个小朋友来着?”议员端着酒杯笑道,“瞧我大意了,把你留住这么久。”
“不碍事。”萧柏允拍拍他后背,简单道别,往费辰这边走来。
“在聊什么?”萧柏允走近,落座,抬眸扫了眼费辰和乔舒亚。
费辰:“随便聊聊。乔舒亚要去我们学校乐团了,假如做歌剧配乐,我们说不定会合作。”
“下次联排,我们应该就又见面了。”乔舒亚笑笑。
氛围很愉快,晚餐结束,俱乐部院内,萧柏允送乔舒亚上了他家轿车,然后带费辰回家。
“你们还算聊得来?”萧柏允垂眸卸掉袖口,单手扯松了领带,偏过头注视费辰,“带他跟你一起吃个饭,是觉得你或许会更喜欢年纪相仿的新朋友。”
“还不错,”费辰坦言,“但我交朋友其实很困难,在伦敦上学这些年,只有伊莱和春十两个新朋友,别的,应该称之为泛泛之交吧。”
萧柏允微笑,揽过他:“没关系,不必勉强。”
又纳罕地问:“在餐厅看见了什么,你好像有点羡慕?”
“是你从前的照片,”费辰兴致勃勃描述,“都是我没见过的样子……你们去了好多地方。”
“羡慕?就为这个?”萧柏允问。
费辰不太好意思:“有点儿。”
萧柏允的笑意忽然泛冷,默了默,低头亲吻他额角:“真傻啊,小孩,有什么可羡慕?以后你会得到更多,要去的地方,我都陪你,好么?”
他心里不大舒服,是种隐隐愠怒的意味。
费辰本该要什么有什么,星星月亮也一向有人为他摘,不该羡慕别人的任何东西。
却为了区区几张照片,艳羡得像一只小流浪猫,蹲在宠物店温暖橱窗边,望向屋内娇生惯养的家养猫。
仿佛在渴慕一个流浪猫得不到的家。
何至于卑微若此?
费辰察觉出萧柏允的不悦,仰脸望着他:“好啊,以后你陪我……萧柏允,你别不开心。我其实只羡慕了一小会儿,没有难过,也没有跟他比较。每个人的缘分都不一样的,有人会分开再也不见,有人会重逢,也有人一辈子都在一起。我们有我们的缘分,没关系的,萧柏允——我们不要回头看那些遗憾,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萧柏允轻轻叹息,单手把他往怀里紧了紧。
怎么会有这样好的小孩?
仿佛能够接纳命运的一切不公平,原谅别人有意无意的一切伤害,面对伤痕累累的往事,也永远都露出纯真得毫无私心的笑容。
月光涌进来,照出他们的影子。
一个天生冷血恶劣的人,与一个天生烂漫勇敢的人。他们各自身上残缺的伤口,交叠在一起,就成为了一个重新完整的灵魂。
“好,我们不要回头看。也不用再羡慕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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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