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它来说,花草树木,鸟兽虫鱼,万般皆投生过,除了人。
不论投生为何物,循环往复,它最终都献身大义。
被践踏、砍伐、猎杀,它来不及生出怨念,随之积攒下的,是无量的功德。
它成为人类婴孩,几次被冻死和溺亡,这一分微不足道的怨念,令其更好地回到这片土地。
自幼失恃失怙,没能磨灭它生的意志。
它成为了一个他。
古奉国面临过一次灭顶般的天灾,因天灾死去的生灵已记载不详,多数被海浪卷去,再无踪迹。
古奉国捕鱼者骤然少去,此事之后,他们更愿意狩猎。
有一个住在村口的孩子名叫钱寄良,他的双亲及两个兄长,皆死于那次天灾。
“大哥怎么还没回来……”
钱寄良与大哥相依为命,大哥出门打猎许久,这会儿天都暗了,海上也看不清了,山林一片漆黑,人却还没回来,他急得团团转,一夜未眠。
他靠在门口栅栏上昏昏沉沉,忍不住瞌睡,忽然,村中吵闹起来,一位妇人朝这奔来。
“小良,回屋休息吧。”
钱寄良忽地发慌起来,他看向妇人身后,人们在抬着什么,就问起来。
“那是什么,打回来的猎物吗?”
“是,你快回去歇着,醒了再喝肉汤。”
钱寄良年轻,身子哪怕从夜里熬到现在,不至于瞎到连妇人的面孔也看不清。
他看到妇人通红的眼,察觉不对,扭身跑向人群。
他撞开众人,火急火燎掀开了白布,血肉模糊,叫人恍惚耳鸣,直呼是梦。
前几日大哥尚兴高采烈地同他传授诀窍,因收获颇多,大哥这才……
“哥——————”
钱寄良把自己关在家里,久久不出来,去镇上送货归来的革鹏刚得知噩耗,立马跑去钱寄良家敲门。
“小良,是革姨母,天冷了,我给你做了新衣服。”
屋里没有动静,没有哭声,过了一会儿,门便开了。
六神无主的钱寄良开完门就倒在革鹏胳膊边,革鹏一把将他捞起带进屋。
喝了水,钱寄良有点回过魂来,革鹏忧心他的身体。
“饿了吧?”
“嗯。”
“想吃鱼还是……”
往日大家都乐意吃肉,钱寄良更是,革鹏一时忘了他刚见过什么场面,于是停顿下来仔细端倪其神色。
“我、我想吃肉,肉不能浪费,大哥打了那么多,他不希望我浪费。”
革鹏心里咯噔一下,想着多加佐料应该没事,既然孩子想吃,那就吃。
村里架起大锅煮肉,肉香同米酒香环绕着个个房屋,一老一小大快朵颐,暂忘苦痛。
之后,革鹏有空就带钱寄良出去打猎,钱寄良坚信,只要不贪心,天就不会降下惩罚。
两人配合默契,钱寄良学会不少方法,每日心满意足点到为止。
奈何还有很多不会的东西,比如屋顶塌了。
革鹏替钱寄良修屋顶时想到,反正两家相邻,干脆把两家的屋连在一块,宽敞些。
钱寄良当众认革鹏为义母,自愿余生孝敬革鹏。
如此过了半月,母子愈加亲近。
刚回家的革鹏递给钱寄良一只小小的银锁。
“生辰快乐!”
“这太贵重了……”
“戴上吧,不贵,当娘的,总得送孩子点什么嘛,你戴上这平安长命锁,娘安心。”
“那我就收下了,谢谢阿娘。”
革鹏招呼钱寄良坐下吃面,两人难得吃上口面,都无比珍惜。
“小良,你今年十六了对吧?”
“对。”
“养好身子,别听他们催你,我知道你还不想成亲。”
“谢谢阿娘。”
日子如海上的烛火,摇摆不定。
革鹏生了怪病,他们的钱不够请人,钱寄良试了各种土方法,听人说山上有草药或许有用,他抄起用具就冲到山上,按照借来的册子慢慢寻找。
老天庇佑,五天了,终于让他在一片竹林寻到了草药,他通通割下放进篮子。
忽地,边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耳力极好,扭头便见一条通体漆黑的蛇,正朝他吐信子。
钱寄良一瞬间被定在原地,他屏息凝神,额上吓得浑是汗。
黑蛇直直向他而来,就在扑往面门时,一只大爪子挥来,打飞了黑蛇。
那是一只老虎,钱寄良见此,更不敢喘气了。
他脑中正转个不停的时候,老虎不进反退,摇着尾巴跑开了。
钱寄良更怕了,身后恐是有更可怕的猛兽,他呆在那憋气一会儿,实在受不住,他迅速跑走,不回头地跑着,跑了一阵,回头看去,空荡荡的,庞大之物只见竹子和山石。
钱寄良带着满腔疑惑下山,不再上山,只专心照顾义母革鹏。
一段时间后,革鹏病逝,钱寄良再也不敢与人亲近,人太渺小,他不想再次体会失去,他只想某日静悄悄地消逝。
烈日当空,钱寄良收回渔网。
踏进家门,钱寄良给一个小身影吓了一跳,那小身影趴在米缸子边,在……掏生米吃?
见状,他马上过去把孩子抱离米缸,一手提鱼,一手去轻轻拨孩子嘴里的米。
“哎呀,这个不能吃,生的。”
孩子嘻皮笑脸指着他手里的鱼。
“鱼——”
“阿妹,你是谁家的孩子啊?”
“鱼……很大,吃不完!”
见孩子不搭话,钱寄良无奈,看向鱼,他应答道“是呀,晒了还能吃很久呢。”
恰时,门外有人来问。
“小良,吃馒头吗?”
“不用了赵姨,谢谢。”
“我给你放这儿啊。”
来人不容拒绝,将馒头放窗子边就走了。
女娃娃学舌道“小良。”
“嗯?”
“小良。”
钱寄良抱起女娃娃去拿那馒头,两人对半分食,钱寄良笑道“你好呀,我叫钱寄良。”
两个孩子面对面笑着,吃完了那个馒头。
村子里走了一圈,连隔壁几个村也去了,都没人认识这女娃娃,钱寄良把她放别人家,她还跑了回来,无法,只能让她赖着。
一大一小相对而坐,钱寄良耐心地问“你是想和我一起生活吗?”
女娃娃点头如捣蒜。
“我养不起你。”
女娃娃紧盯他,不说话。
钱寄良看开了。
“好吧,反正你还小,待几年再说,去他们那蹭口吃就好。”
“嗯嗯。”
自此,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吃上了百家饭,穿上了百家衣。
天雷滚滚,屋子被风吹得发晃,女娃娃怕到直发抖,钱寄良拼命回想阿娘唱的歌谣,纵然自己也怕得不行,他依旧轻拍妹妹的背,搂着小小身躯,凑近耳旁。
“浪儿停,鱼儿来,风儿停,屋子定……”
天雷一道接一道,钱寄良看见妹妹脚上的伤疤,又去看看手,也有伤疤。
“怎么浑身是伤,你是从哪儿逃出来吗……”
妹妹没有声响,她还在害怕。
钱寄良只得抱着妹妹去捞起篮子,从中拿出一些草叶,他绕过妹妹拿来床边的小树枝,在床沿将草叶慢慢碾碎,然后仔细给妹妹敷上。
“不怕不怕,抹了草药,掌管草药的仙子就会保护你,山神也会保护你,哥哥保护你。”